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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临行 亢奋过去, ...

  •   话虽如此,林淮宁还是同方瑾安上了火车。

      林淮宁面色如常,桃花眼斜挑着,漂亮得很,引得从旅人到列车员纷纷瞩目。倒是方瑾安的目光总是往他那个随身拎着的手提箱上瞟,显得不怎么安心。

      也不怪这位方大少担忧,这缘由还要从早晨说起。

      昨夜林淮宁被李嵩灌了不知多少酒,陈永生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自家长官架回来,顺便带回一个消息,明天就去扬州好了。

      林淮宁吐了半宿,几乎没睡。凌晨就爬了起来,不知抽着什么风就开始对着镜子试衣服。

      外边天还都没亮透,林淮宁把电灯拉了。昏黄的光亮在雾蒙蒙的晨色中显然有些有气无力。

      他把一件又一件隆重的、精致的、华丽的衣装比在身上。最后目光留在一间英国呢子裁的暗红西装上,料子自然是好的,里头掺了一根极细的金丝,不凑近看是看不出的。

      只要穿上了,每每活动起来,都能看见那一缕金色流光似的在褶皱之间流转,就像是把一整条霞光都剪碎了织进去似的。

      不知怎么,裁缝为他量衣时都不约而同地收紧了腰身,领子斜斜裁到锁骨处,两颗黑玛瑙的扣子并列地排着,打磨得油亮油亮的,嵌在这片红色里头跟两只眼睛差不了多少。

      他站在镜子前,把西服比在身前,端详了片刻。

      穿这身去扬州,在他那个表舅的灵前上香,自己就是十分乐意的。

      林淮宁并不在乎方瑾安说的似乎是缠绵病榻而不是魂归九天。总之这信传到自己耳朵里了,那他自然就觉得方榆已经咽气了。

      去给他们看一看吧。

      他的想法有些恶劣的幼稚。

      让他们看着自己穿着喜庆的颜色走进灵堂,让方榆临死前最后一眼看见的是这张他或许恐惧的脸,让那些见过他还是一小团的、说他命硬克亲的姨娘们……

      都记得自己,

      直到去死。

      他有些愉悦地想着,开始解睡衣的扣子,甚至没有意识到太阳渐渐起来了,门板轻轻地响了一声,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方瑾安抿着唇,看着林淮宁单薄舒展的肩胛骨,白皙的皮肉似乎是有些力量的,又有一道又一道的伤疤刀痕亘在背后,肩头更是有一枚似乎透过骨头的枪伤。

      会痛吧。

      他手里还端着杯温水,缓缓走到林淮宁身侧后把它放在一边。

      林淮宁从镜中看到方瑾安走了过来,一拢领口,挺得意地回过头去,后腰抵着高脚的木柜,扬起脑袋朝方瑾安笑得有点儿灿烂。

      “好看吗,表哥?”

      两张脸凑得有点近,林淮宁站没站相,塌着腰显得人比方瑾安矮了一截,让对方只能耐着性子微微低头。

      “好看,不过穿去扬州不太合适。”方瑾安把温水递进林淮宁手里,无比自然地抬起手挑开了表弟刚刚系好的两颗扣子,指腹滑过一小点凸起的锁骨,像是被烫了一下,收回了手。

      林淮宁不推辞也不羞赧,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到一边,微微抬了抬眼睛,手掌搭上方瑾安的后颈,温热的呼吸几乎是扑在对方的脸上。

      这是个算得上十分亲密的姿势,几乎是要拥抱对方一般。

      方瑾安微微皱了皱眉,倒没有躲开。他能感觉到林淮宁的状态不太对,不知是不是酒没醒透的缘故,哪怕几乎一夜没睡也十分亢奋,漂亮的脸上是太过虚伪的笑。

      搭在后颈上的手掌温热,指尖有一点薄茧,缓缓地摩挲着颈后那一点十分敏感的肉。

      方瑾安的呼吸微微一滞,却没有躲开,只是垂着眼看他。

      晨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在林淮宁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淡金,连睫毛尖上都挂着一点细碎的光。

      有时不得不否认林淮宁这张艳丽的脸的确很能抓住他人的视线。

      “那穿什么?”林淮宁歪了歪头,语气里诡异地带着点撒娇似的无赖,“总不能穿你那件灰扑扑的长衫去。你舍得让我穿那么素,我可舍不得委屈自己。”

      方瑾安没接话。他抬手,把林淮宁拢着领口的那只手轻轻拨开。那件暗红色的西装失去了支撑,从林淮宁肩头滑下去半寸,露出一截瘦削的肩。方瑾安的目光在那道枪伤的旧疤上停了一瞬,随即逃脱出他的手心,转身走到衣柜前,拉开了柜门。

      除了些张扬无比的衣物就只剩了些军装,不过所幸他还有些法子。

      方瑾安从最里头取出一件黑风衣,转过身递到林淮宁面前。

      “试试这个。”

      林淮宁低头看了一眼。是件新裁的,料子黑得纯粹,一点杂色都不掺,可偏偏在领口和袖口的反面用了暗红的绸缎包边,平日看不出来,只有风把领子掀起来的时候才会露出一线隐秘的红。

      林淮宁有些茫然地接过来,抖开看了看又挑了挑眉:“什么时候做的?我怎么不知道……我这衣柜,表哥居然比我还熟悉?”

      “前些天让裁缝一起裁出来的,送进来就一直放在你柜子里。”方瑾安说的云淡风轻,又拣出件灰色的毛衣与长裤,一并放在床沿上。

      林淮宁把那件黑风衣抖开,往身上一披,对着镜子照了照。

      也就那么回事,没他挑的好看:“他又不是死了,非要我穿的死气沉沉做什么?”

      “就这两天的事,犯不上跟几个快入土的人较劲,别赌气。”方瑾安这话说的仿佛那不是他的父亲。

      林淮宁没说话,又弯腰捞起床沿的毛衣,三两下套上去。

      他对着镜子转了半圈,从镜子里看了方瑾安一眼。“算了,给你个面子……不过事先说好,到了地方我可不一定事事听你的。”

      说着弯腰从床底拖出那个旧得掉漆的手提箱,啪嗒一声打开铜扣。至于是什么面子,总不能说是那一脚的踹门之恩。

      方瑾安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他蹲在地上往箱子里塞东西。两件换洗的衬衣,一双备用的皮手套,一盒润喉糖——是吴叙从前送的,他没吃完,还剩了小半盒。林淮宁拿起来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扔了进去。然后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铁盒,打开,里头是满满一盒黄铜子弹,码得整整齐齐,在晨光里泛着冷而钝的光。

      他把铁盒搁进箱子,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勃朗宁,检查了一下弹匣,找了根皮带想系在腰上,但皮带之前断了一大块,系在腰间差了截才能扣上。

      想了想,他干脆拿起剪刀又开了个孔,扣在了大腿上,又把手枪塞了进去。

      不知在哪又摸出来一把,塞进了箱子里。

      方瑾安的眉心跳了一下。

      林淮宁盖上箱盖,扣紧铜扣,拎起来掂了掂,像是很满意这个重量。

      他站起身,把箱子搁在脚边,回过头来看了方瑾安一眼。

      “走啊,表哥。是不是要赶不上火车了?”

      方瑾安替他把风衣领口翻折好,将那一点暗红的包边藏进黑呢料子底下。林淮宁静了一刻:“帮我把水拿过来一下。”

      那人应声去了,林淮宁则转过身将那个装琵琶的匣子抽了出来,摸上了琵琶颈轻轻一扣,飞快地将一张纸攥进手心。

      然后起身,平静地接过这杯水,喝了一口。

      方瑾安没说话,门声又是一响。林淮宁朝那儿一看,是嫂子来了。

      方夫人抱着件浅棕色的毛呢大衣和深蓝色的围巾。身上的旗袍也缀了绒毛,身后有个小厮拎着个手提箱。林淮宁又看了眼方瑾安身上,这才反应过来这人身上不过一件半厚不薄的毛衣,怪不得手这么冷。

      “老爷,我来给你送衣服和行李……”方夫人说着,嗓子细得跟猫叫似的。

      林淮宁已经知道了这夫妻俩的罅隙与鸿沟,却还是莫名地同情方夫人,没听见方瑾安回话,他也就迎上去把大衣和围巾收进怀里。

      “等会儿我看着他穿,外头这么冷,嫂子怎么不添件披肩?我朋友倒是送来件挺好的白貂皮,估计很称嫂子,哪天我送给表哥,叫他找人为你裁一件。”

      方夫人疲惫地笑了笑,方瑾安张了张嘴,气氛更尴尬了些。

      林淮宁用胳膊肘怼了方瑾安一下。

      “我们去扬州这段时间,要辛苦你打理家业了。”方瑾安说了一句。

      方夫人低头“嗯”了一声,几人又不说话了,她有点待不住,尴尬地笑了两声,说了声先走就转身去了。

      “走吧。”方瑾安把衣服从林淮宁怀里接了过来又披上,围巾围得严实了些,呼吸间眼镜上就沾了些白雾。

      ……

      林淮宁靠在窗边,一只手撑着下颌,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难得安静。方瑾安坐在他对面,膝上摊着一本账册,翻了几页又合上。

      两人面前各自续了杯热茶。

      茶烟袅袅地升起来,在车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林淮宁伸手,在那层雾气上画了一道弧,又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像两弯并排的新月。他盯着自己画的东西看了一会儿,忽然用指尖把它们抹掉了。

      亢奋过去,疲惫才真正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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