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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枪响 自己的心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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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铁轮轴与铁轨摩擦扯出尖锐的啸叫,整节车厢剧烈地晃荡了一下。行李架上的手提箱滑出去半尺,撞上挡板,发出一声闷响。林淮宁的额头磕在车窗边沿,被疼醒了。
他睁开眼,四面八方的喧嚷先灌进耳朵——婴孩的啼哭,女人的惊叫,男人的咒骂,混着列车员声嘶力竭的哨音,煮成一锅沸腾的粥。
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冰花,外头黑黢黢的,只有几盏手提马灯在夜色里晃荡,光影乱窜,照出几个穿制服的人影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
对面座位上,方瑾安的账册滑落在地,摊开的纸页印上了半个泥印子。
林淮宁揉了揉额角,哑着嗓子问了句什么。方瑾安正弯腰去捡那本账册,指尖刚碰到纸页,车身又晃了一下,账册又被甩出去一截。他直起身,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火车不走了,前头应该是出了事。”
话音刚落,车厢连接处的门被砰地撞开。一股裹着雪粒的寒风灌进来,头顶的行李网兜左右摇晃。列车员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棉制服上落满了雪,帽子歪在一边,嗓子已经喊劈了:“前头山体塌方了!铁轨被埋了!都别慌,都别慌——等路局的救援队过来清理,少说也得五六个钟头——”
后面的话被乘客的声浪淹没,一丁点儿都听不清。
林淮宁摸了摸口袋,烟盒还在,火柴盒却空了。
他朝方瑾安扬了扬烟盒:“我去借个火。”
方瑾安点了点头。
林淮宁起身往车厢那头走。过道里挤满了从座位上站起来的人,他侧着身穿过去,挨个问了几个人,都没有火柴。走到车厢尽头,一个穿藏青棉袍的老头正蹲在角落里抽烟袋,火镰子别在腰间。林淮宁弯下腰问了句,老头摇摇头,说火镰子不借外人。林淮宁也不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别在耳后,转身往回走。
他走到车厢中段的时候,听见前头忽然拔起一阵异样的喧哗。
他拨开人群走回去。
方瑾安还站在原地。不过他的大衣已经被扯歪了,领口敞着,围巾松垮垮地垂在一侧。一条青筋虬结的手臂从他身后勒过来,箍住他的脖颈,把他整个上半身向后扯去。
勒住他的那双手在发抖,指节粗大,手背上有一道旧烫伤的疤,虎口处攥着一块碎玻璃瓶底,看样子应该是砸破了的酒瓶,断面参差不齐,最尖的那一茬正抵在方瑾安颈侧,压在那根突突跳动的动脉上。
方瑾安的脚边,一只砸碎了的空酒瓶横在地上,琥珀色的残液浸湿了半张旧报纸。空气里浮着一股廉价酒精的气味,混着铁锈似的血腥气。
持着碎玻璃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灰布棉袍,颧骨很高,眼眶凹进去,颧骨上浮着两团不正常的酡红。他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和鼻涕糊了半张脸,嘴张着,喉咙里滚出的声音像一面被撕破的鼓:“退票——给老子退票——老子娘快死了——等不了了——我等不了了——!”
他的脚边,一张皱巴巴的电报纸落在地上。几个乘客围着他,不敢上前。一个穿蓝布衫的妇人颤着声劝他:“大兄弟,你先放下,放下好好说……”
另一个年轻人想从侧面靠过去,刚迈了半步,那人猛地一挥碎玻璃,嘶吼道:“别过来!谁过来我就扎下去!”那年轻人吓得连退了好几步。
方瑾安没有动。他的后脑勺抵在那人的肩窝里,下颌微微仰起,露出一截脖颈。那颗血珠从他被划破的皮肤里渗出来,顺着颈侧往下淌,在领口的白衬衫上洇出一个小小的红点子。
他隔着一层模糊的镜片看见对面那些乘客的脸,正恍惚的时候,他看见……
人群后方,有人走了过来。
皮靴踩在车厢地板上,节奏跟心跳差不多。人群自动往两边退开,给他让出一条道。
林淮宁走到了人群最前面。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耳后那支没点着的烟取下来,捏在指尖,目光越过那把碎玻璃瓶底,落在方瑾安的脸上。
这位端方的表哥此刻眼镜也歪了,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也正看着他。一个人在死路尽头被勒着脖子,还能这样平静地看人,也是少见。
持碎玻璃的男人看见这个穿黑风衣的年轻人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支烟,神情寡淡,没有要冲上来的意思,也没有要往后退的意思。男人愣了一下,随即把碎玻璃又往方瑾安颈侧压了几分,嘶声喊道:“你也是来拦老子的?退票!叫他们退票——!”
林淮宁看着他,慢慢地开了口。
“说不定你娘压根就没想等你呢?”
那个男人怔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的松动里,林淮宁拔出了枪。谁也没看清那把枪是怎么到他手里的。只看见那只修长的手平举着,枪口对准的方向,是方瑾安左耳上方的位置。
他没有犹豫。那双眼睛在扣动扳机的瞬间变得极静。唇角紧绷着,那颗朱砂痣就缀在那片苍白的唇角上,红得像一枚烧红的针尖烙上去的一般。
手指扣下扳机。
那一枪短促而尖锐,子弹擦着方瑾安的耳廓飞过去,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浪——他能感觉到那一瞬间空气被撕开的震颤——然后贯穿了身后那人的右肩。
血溅出来。喷在方瑾安的后颈上,方瑾安轻轻闭眼,似乎睫毛也染上了血渍。
那男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箍在方瑾安喉间的手臂猛地松开,碎玻璃瓶底从手里脱落,叮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半圈。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捂着右肩歪倒下去,撞翻了过道边的折叠桌,搪瓷缸子和茶壶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车厢里有一瞬间的死寂。然后声响重新炸开。
列车员第一个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蹲在那男人身边。他是个瘦高个儿,一张脸还是白的,手倒是不抖了——大概是见过些世面,关键时刻反倒稳住了。
他一把扯开那人肩头的棉袍,露出那个还在往外涌血的枪眼,然后从自己制服口袋里摸出块粗棉手帕,三折两叠按在伤口上,又抬头朝人群吼了一声:“谁有干净布?谁带了绷带?”
一个穿竹布衫的年轻女人从包袱里翻出一件旧棉布小褂,怯怯地递过来。列车员接过去撕成布条,利落地绑在那人肩头扎紧止血。血慢慢洇透了布条,但没有再往外涌。
那男人仰面躺着,嘴唇哆嗦着。脸上那两团酡红已经褪尽了,只剩下一片死灰。他睁着眼,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嘴里还在含混地念叨着什么,听不太清,大概是在叫他娘。
林淮宁把枪搁在旁边的空座上。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块碎玻璃瓶底,搁在高处的行李架上。又蹲下身,从地上捡起那张被酒液洇湿的电报纸。他把纸展开,用手掌压了压,搁在那男人没受伤的那只手边上。
然后他站起身来,朝方瑾安走过去。
他在方瑾安面前站定,偏过头看他,这人头发被扯乱了,眼镜歪在鼻梁上,领口敞着,脖子上勒出一道红痕,下颌有一道浅浅的血线,后颈到领口洇着一片血迹。脸上的表情却淡得很,只是有些发白。
“血又不是你的……”林淮宁说。
方瑾安缓缓点了点头。
“那你抖什么?”林淮宁笑了一声。
方瑾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成了拳头搁在身侧,正在不易察觉地发着抖。他试着把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却没成功。
方才那块碎玻璃抵在他喉咙上的时候他没有发抖。那人滚烫的血溅上他后颈的时候他也没有发抖。现在玻璃碴子躺在地上,那人躺在过道里,列车员蹲在旁边给他止血,车厢里重新灌满了嘈杂的人语和风声,他的手反倒开始颤了。
林淮宁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手伸着,悬在半空中,没有直接塞给他。
方瑾安没有接那块手帕。他看着那只手——修长,苍白,腕子上那两道淡粉色的疤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腕。握得很轻,拇指正好覆在其中一道疤痕上。那道疤已经长好了,摸上去只比周围的皮肤微微凸起一点,像宣纸上被水洇过又晾干的痕迹。他的拇指在那道疤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林淮宁没有动,手臂仍然微微抬着,任由方瑾安握着他的手腕。
车厢里乱成一团。有人帮着列车员把受伤的男人抬到座椅上躺平,有人在翻行李找药。
方瑾安松开了手指。从林淮宁手里接过那块手帕,低头擦了擦后颈的血迹。血已经半干了,擦不太干净,在白色的布料上上洇开一片深浅不一的褐。他把弄脏了的手帕折好收进袖口。
“他抬起头来说,声音哑了一瞬才找回来:“借到火了吗。”
林淮宁从耳后取下那支早就被体温捂得半干的烟,摇了摇头。
方瑾安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递过去。火柴头嗤地燃起来,一小团橘黄的光在两个人中间摇摇曳曳地亮着,把他们两个人的脸色照得清清楚楚。
林淮宁凑过去,烟头触上火苗,亮了一瞬。
方瑾安甩灭火柴。他收回手的时候,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心跳得又快又沉,每一跳都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血液用一种不正常的速度往四肢涌去,耳根开始发热,连垂在身侧的手指都在微微发胀。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胸口——隔着毛衣和大衣,心脏的震动仍然清晰地传到掌心。
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了。
方瑾安想,这是绝对不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