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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木 “取了个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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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院子比起北平那栋宅子的确算不上有多壮观,此刻人多庙小,仆人亲朋在粉墙黛瓦中穿穿梭梭,莫名更有几分烟火气。
林淮宁在前头走着,眼神不着声色地把这方寸天地瞟了一遍。腿上却不知道被什么撞了一下,他收回思绪,低头看了一眼。
是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脸生得十分精致,粉雕玉琢,宛若瓷娃娃。是个生面孔,只是林淮宁不知为何这孩子怎会有几分莫名的眼熟。
这男孩黏糊着扯他的衣角,林淮宁显然从未哄过孩子,摸摸索索好几下也没什么能给孩子的,只好拿出一块大洋,半跪在地上掰开小孩子的掌心塞过去。
谁想这竟是个不图财只图色的小子,呀呀两声,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眨了半天,突然张开了手臂要林淮宁抱他。大洋叮咚一声被甩在地上,林淮宁默了一下,还是将这娃娃搂在了怀里,幼童柔软的脸颊肉贴在他的肩头,他则笨拙地将人抱了起来,凭着看来的经验轻轻拍着后背。
“瑾荣,快下来……赖着表哥像什么话。”
方瑾柔在后头遥遥递过来一声喊,险些让林淮宁把怀里的孩子甩出去。
这是方榆的新儿子?
林淮宁皱眉,侧过身去看跟在后头乌泱泱的人。眼珠冷冷滑了过去,方瑾荣咯咯笑了两声,眼睛也好奇地往人群里看。
于是人群中偶尔泄出几口凉气。
这一大一小的上半张脸宛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若不是知道林淮宁从未来过扬州,定会有人怀疑这孩子是林淮宁为了报复这方老爷给他带的绿帽子。
林淮宁倒不知道他们心里的弯弯绕绕,想使唤个婆子把手里的雷丢出去,谁想这孩子抱得死紧,扁了扁嘴作势要哭。当下就令四下手足无措,最终林淮宁也没办法,只好接下这个自己招惹来的烫手山芋,一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提着手提箱接着往里走。
方瑾荣一只手揪着林淮宁的领口,另一只手扒着他胸口的衣服,时不时扬起脸噘嘴亲他的脸,过一会儿又叽里咕噜地喊几声清脆的娘。很不安生。
到底中哪门子邪。
应该是有人报信去了,林淮宁几乎要被折磨得背过气去,这才有个穿粉红长袄的女子从一扇门摸出来,她手脚纤细,力气却大,也不抬头,林淮宁比她高了许多,只能瞧见她埋在高高领子外裸露出一点雪白的腮肉,面容倒看不真切。
方瑾荣倒是灵敏许多,刚跟林淮宁亲近过,看见这女子来了又伸出手要飞出去,咿咿呀呀地,那女子福了福身,将孩子抱走了,也没再多说一句。
他全当成一段小小的插曲。低头捋平了衣裳的褶,站在正厅门前,一抬头就看见方瑾安站在他身边,目光落在他身上又挪开了,奇怪得很。
常言眼睛会说话,方瑾安这人怎么会生一双欲言又止的招子呢。
“爹睡在正房,大夫最近总不离身边,每日醒了一两回,梦里总在……”方瑾柔看了一眼林淮宁,突然止住了话音,似乎轻轻而不屑地哼了一声,“你们得了空去瞧瞧吧,总归要见上一面。”
方瑾安眉头皱了起来,虽是点了点头,却没吭声。他这便抬脚要走去厢房了,可只走了两步就回过了头,看了林淮宁一眼。
正厅门口,回廊之下,在风里孤零零悬了两只摇摇欲坠的昏黄灯笼。林淮宁并没行动的意思,挺孤零零地靠着廊柱,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自由地颤了又颤,抖落些碎碎的光,映过薄的镜片,影影绰绰的。
他似乎是意识到了,朝方瑾安扬了扬下巴,唇角扬起一个温和的笑来:“你去吧,我先抽根烟。”
方瑾安静了一息,转过身随方瑾柔穿过一道垂花门,深灰色的衣角在夜色中一晃便不见了。
林淮宁从口袋里摸出那支烟来。挺安心,方瑾安给他的火柴也还在大衣内袋里,他划了一根,火苗在晚风里缩了一下才稳住,照见他垂着的眉眼。廊下的灯笼把光投在他脚边,勾出一小圈暖黄,再往外就是浓稠的夜了。
他深吸一口,烟雾从唇齿间漫出来,又被风温柔地揉散了,丝丝缕缕地往夜色深处游去。
“淮宁少爷……”一个声音从他身侧遥遥的传过来,听着怯生生的,并没什么底气,转过头去一看,果真是个丫鬟。
是个穿湛蓝色布袄的小丫头,手里捧着个托盘,里头放着白瓷胚子的碗,热气袅袅地升上来,在冰冷的空气中汇聚成一团白雾,将这丫头的脸笼得看不真切。
她一说话,这雾就散了,这人约莫十四五岁,脸颊瘦瘦的,独一双眼睛很大,话里还有点有样学样的稚气与生涩的不安。
“这是…十一姨娘为宾客熬的姜汤,表少爷一路辛苦了,您喝了暖暖身子也是好的。”她说着,眉眼更低垂了些,一双稚嫩又带着伤痕的手露了出来。
林淮宁看了她一会儿,摆了下手,挺有恶意地开口:“赏给你喝吧,我不爱喝这家人的东西。”
那丫头愣了一下,不敢追问这些秘事,正要告退,又被林淮宁捏着脸问叫什么名字。
她早听了许多林淮宁的坏话,被这么一捏更是又羞又恼,只觉得旁人说的对极了,却还是不敢反抗,长长吸进一口气,说自己叫银珠。
林淮宁松了手:“也算个有福气的名字,怎么脸上没什么肉,方家人苛责你了?”
银珠被问得噎住了,两只手十根手指绞紧了托盘的边沿,好像要将手藏起来似的,她低着头,那双眼睛在隐蔽的夜色下飞快地眨了眨:“夫人瞧不上十一姨娘…老爷如今病了,顾不上我们院子了,姨娘日日被叫去守病榻,连小少爷也……”
“娶到第十一个了吗,也算是老当益壮呢。”林淮宁冷冷笑出一声,从腰间抽出一张票子,面值对他而言算不得什么,但银珠却从没见过这等东西,眼也直了。
只见林淮宁将这银票子折成一长条,放在托盘上,往撕下瞧了一眼,在棵阴阴的树下瞥着张桌子,便往那一摆手:“来这边说话,总端着东西很累吧……我问你些事,答得好了,那这钱就是你的了。”
银珠的话蓦然停了,少不更事,说错些话也是应该的。林淮宁却也不是什么正经主子,更乐得看这方家乱似一碗稀粥,把那支抽了一半的烟从唇间取下来,在指间轻易捻灭了,随手丢在了脚底下。
烟雾散尽,他脸上的神色就格外清楚了,实打实没什么起伏,冷清清一张艳艳的容貌。
他坐在一把椅子上,似是藤编的,身体陷进去“吱嘎”一响,仿佛谁的骨头碎了一地,再撩了衣摆,将那把手枪放在桌上。
银珠没看过真家伙,瞧见强制,本就小的脸又变得白了几分。
“坐。”林淮宁轻轻说了一句。
银珠愣了,嗫嚅着说不敢。
“你站着,我可要仰头看你,脖子都要酸了。”
银珠这才挪了两步,在椅子的边缘坐下来,手里一直在抖,在扬州的冬夜里呵出一点白白的热气。
“先喝了吧,凉了可难喝得要命。”林淮宁又夹出一根烟,看了银珠一眼,又把烟盒放回了口袋里。用目光逼迫着银珠喝下那碗姜汤。
银珠悄悄叹着气,挺急地一口喝下,险些呛过去。
“好了…好了……银珠。”林淮宁似乎要扯些家常,“你那个十一姨娘,是几时娶来的?”
“唔……似乎是四年前,我才刚来不久,只是听他们说的。”银珠浑身都暖了起来,语气也活泼了些,“说是花船上唱戏的,给老爷看见,就买了回来。”
“哦?那可真是多才多艺了,可惜一朵鲜花插在了……”林淮宁笑了一声,没再接着往下说。
“是呀,姨娘人也温柔,不仅会唱戏,还会弹月琴,弹琵琶,老爷最爱听她的琵琶了,还亲自编了曲儿给姨娘弹唱呢。”
还挺风雅。林淮宁腹诽着,顺着银珠炫耀的话往下问:“唱的什么?”
银珠摇摇头:“什么胡……什么的,我听不懂。”
好在林淮宁也不是什么文化人,就一个字也听不懂,于是转而伸手指了指正房那头的位置:“那位,一日大概醒几回?”
银珠一眨眼睛,迟疑着想了一会儿:“一两回吧…梦里就总叫着姨娘的小名儿,夫人本来是不想让姨娘守着的,但拗不过……”
“哦?那我可算他是老树开花了。”林淮宁一路打听一路冷笑,“你那姨娘也是命里有劫了。”
“可这是说来好怪,我们姨娘原名儿不叫这个的,甚至独老爷叫她这个名。”银珠垂着头,没轻没重地补了一句。
“取了个什么好名儿呢?”
“叫阿木,小木,木头哪是给姑娘家叫的名字呀……表少爷?”银珠正说着,看着林淮宁猛地起了身,顿时被骇了一跳,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人家。
林淮宁看了她一眼,好久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银票收好吧,拣两件好衣裳穿。”
他本是不想见方榆的,可如此一来,又不得不去作呕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