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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乍暖还寒 难将息。 ...

  •   方瑾安的心跳渐渐平稳,于是车厢里的喧嚣也趋于平静。

      只是空气里仍然夹杂着几丝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混着廉价酒精的酸味,往每个人的鼻子里灌得起劲儿。

      林淮宁把枪塞回枪套里,朝方瑾安扬了扬下巴:“换个车厢吧,这儿有股怪味。”

      方瑾安轻轻点头,这才四平八稳地弯下了腰捡起来那本早就摔在地上的账册,若有所思地抚平着褶皱,动作已经堪称迟钝了。

      林淮宁看不过眼,一伸手就把账本从他手里抽走了:“车上还看,也不怕眼睛越看越瞎了。”他把账册随便一卷塞进口袋里,然后找了一圈儿,又把自己那个手提箱拎起来了。

      方瑾安也没说话,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车厢连接处,寒风从车门的缝隙钻进来,冷得实在刺骨。林淮宁刚做了好事,血还热着,于是顿了下脚步,侧身让方瑾安先走了过去,甚至还顺手把对方的围巾往里掖了一下。

      方瑾安的睫毛在那镜片后轻轻扇动了一下,却是没有道谢,只是从那道窄窄的门里挤了过去。

      林淮宁没有在意,跟在他的身后,缓缓往下一个车厢走去。

      这新找的车厢座位空了大半,这时候哪有人乐于顶着雪坐火车的,林淮宁随便挑了个靠窗户的座位坐下,手提箱给放在了旁边,方瑾安默了一步,坐到了他对面。整了下领子,无声无息地转过头看向玻璃外的落雪。

      方瑾安又抹了把脸,一看掌心,已经没了血渍。嘴唇颤了颤,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一转头却瞧见林淮宁双眼阖着,呼吸匀匀的,似乎是已经睡了。

      他本就没想清楚自己要说些什么,干脆也闭了眼。

      经了一场事后还能睡得如此安稳,想必是天下独两份的怪胚。

      窗外天光乍暖,随着呼吸的起伏,凝滞的火车开始动了起来。

      ……

      林淮宁被列车员推了两下,好看的眉头微微皱了皱,睫毛颤动,不耐地抬起头,睁开了眼。

      眸光动了动,往眼前一瞟。看方瑾安正抱了张不知从哪得来的报纸仔细看着,火车正缓缓向前走着。这一觉不知是睡了多久,转头从窗往外去看,竟瞧不见半点雪色了。

      那个列车员轻声细语,好像生怕开罪了这位持枪的凶悍大爷,玉面煞神:“扬州快到了,您醒醒神,稍后就能下车了。”

      林淮宁懒得为难他,眼皮掀了一下,朝他一挥手,示意自己知道了。那乘务员连忙低着头跑远了,林淮宁懒洋洋地坐正,又朝方瑾安那头看了一眼,那人已经放下了报纸,穿戴整齐,准备下车。上下打量了一会儿,他这才看清自己这表哥的拇指根还套了个翠绿的扳指,颇有些前朝遗风。

      唉,不讲不讲,这早就成了旧的风吹走了。

      林淮宁觉着方瑾安毕竟受了惊吓,总不好自己再拿腔拿调针锋相对的,索性也变得安分起来,只是两人之间流转的气氛实在太过古怪,居然比林淮宁刚回北平时还要沉寂。

      没人受得了不说话,所幸的是这火车不负所望,总算晃晃荡荡摇进了扬州城,林淮宁呼出一口气,拎着手提箱往车门走过去,顺带往后看了一眼,瞧瞧方瑾安这神情恍惚的货色跟上了没有。

      脚尖碰到地面,两人才开始环视四周。这扬州站比北平的要小得多,月台上还稀稀落落候着几个穿灰布棉袍的脚夫,见火车停稳便一拥而上,嘴里都不约而同地吆喝着一句"先生行李要帮忙提吗",不过只消被林淮宁一个眼神扫过去便会各自退开了。

      方瑾安不知何时已经走在了前面,步子比他上车前快了些,也就更不再像车厢里那样恍惚。他出了站,在路边停了片刻,似乎是有些呆愣,再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

      扬州的天可没有雪,但空气里还是浮着一层薄薄的湿气,像是要下雨又没下下来的样子,以至于贴在皮肤上显得凉丝丝潮乎乎的。

      不多说,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旁站着一个穿深灰褂子的中年人,见方瑾安出来,快步迎上前去,躬了躬身:"大少爷,表少爷,一路辛苦了。"

      方瑾安点了点头,拉开后座车门,侧身让林淮宁先上。林淮宁也没客气,弯腰坐了进去,把箱子搁在脚边,靠在椅背上打量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总是会有许多对比的,扬州城瞧着比北平温软得多。街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尽了,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幅洇了水的淡墨画。偶尔有几个穿各色布衫的女人挎着竹篮从巷口走出来,篮子里搁着碧绿的菜蔬,边走边跟邻里说着什么,声音黏糯糯的,被湿润的风揉碎了散在空气里。

      方瑾安坐在他旁边,难得没有闭眼休息,也没有看什么文件账册。他只是微微偏着头,视线落在窗外,不知在看什么。

      车子缓缓地动,到了老宅门口时,天也就黑了大半。

      这宅子看着有些可笑,比北平那座小得多,门脸也并说不上气派,两道黑漆漆的木门,上头的铜钉都生了锈,一看就是没人精心打理的样子。想必二老好容易养出一个好儿子,没成想会被这么一倒腾,理应也没什么打理家业的心气了。

      林淮宁把眼睛往上瞟了一眼,见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额,已然是破败了许久的模样,倒勉强可以辨认出也是“方宅”的字样。

      墙根处也不知何时生出一丛倔强的忍冬,周遭缠着藤蔓,又顺着砖缝不依不饶地往上爬,在暮色里到底显出了几分荒凉。

      那穿深灰褂子的中年人上前两步,叩了两下门环。里头立马响起一阵脚步声,门又“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再一晃便探出来一张圆脸,是个穿蓝袄的婆子。

      她一见来人,眼睛也亮了,连忙扯着嗓子朝院里喊了一声:“大少爷到了!”

      院子里便应声涌出一波人来,走在前头那个是个瞧起来还没到三十岁的女子,个子不高,身材瘦条条的,身上穿了件月白夹暗纹的小袄,怀里抱着个小手炉,头发松松挽着,只在一鬓使了两根素银簪子,乍一看真是贤惠温婉得要命。

      她眉眼与方瑾安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碍于年岁的细纹,面容显得更柔和了许多,走起路来款款的,又是一位大家闺秀。

      林淮宁认得他,方瑾安的二姐,自己的二表姐——方瑾柔。不要瞧她如今是多么的优雅端庄,多么的柔情似水,待嫁时在北平时可是有跟方瑾安一争家财的念头,往后诸事他不曾听闻,只知道她被草草嫁了个陕东的绸缎商,没再同方瑾安联系过了。

      如今连她也来到方榆床前,想必这老爷子当真是凶多吉少,只等遗训了。

      “瑾安——”方瑾柔调子拉得颇长,又快步迎了上来,在方瑾安眼前站定,上下打量他一番,也是能翻天的演技,一双圆钝的眼眶说红就能红:“路上可还顺利?火车晚了好久,你都不知道,我们也等了你许久,个个都担心得不行了。”

      方瑾安低敛眉目,也上前一步客客气气地唤了声“二姐。”

      顺便一个侧身将林淮宁挡在了身后。

      方二姑娘眼拙,只当是个随身的仆从,瞄见他一点泛着深红的大衣内衬才想皱眉说上一句方瑾安的奢侈,林淮宁却抬着手挡开方瑾安的肩头,露出他那张脸来,唇角带着一点冷然的笑容。

      “表姐,怎么不同我打招呼?”

      林淮宁较方瑾柔高了不少,方瑾柔听着声音才抬头,看清来人的容貌后呼吸骤然一滞,随即又将那温婉的笑容飞快地挂回了脸上,假得要死:“淮宁也来了,还当你不愿来呢,爹总念叨是他对不住你。你如今长高了,容貌也更俊俏许多,险些没认出来你。”

      “表姐倒是没变,”林淮宁把箱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往前迈了一步,绕过方瑾安挡在他身前的肩头,站到方瑾柔面前微微垂着眼看她,嘴角噙着一点笑,明显是未达眼底。“还是这么会说话。”

      方瑾柔用眼皮瞟了一下林淮宁,拢了拢手里头的手炉,也没再多说什么,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先进来说话吧,外头冷。爹刚吃了药睡下了,大夫说这两日多半是……”

      她后头一双双眼睛露了出来,林淮宁认不太全这些人,也的确不太乐意多施舍过去再多一个眼神。方瑾安抬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背,力道挺轻,随即又将手指贴了贴他的指节。林淮宁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大发慈悲地捏了一下方瑾安的指腹,快走了几步与这位继承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院子里比门口看上去还要萧条几分。几株老桂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也是枯黄卷曲的,挂在枝头有气无力地晃着。青石砖缝里挤出一丛丛杂草,显然是很久没人打理过的样子。廊下的灯笼倒是点了几盏,昏黄的灯光在深秋的晚风里摇摇晃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方瑾柔在前头引路,步子不快不慢,偶尔回过头来跟方瑾安说上几句家常,声音温温柔柔的,像在哄孩子似的。方瑾安应得也客气,只是目光总时不时地往前头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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