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大雅之堂 能不能登上 ...
-
方瑾安抬头,看了那背影一眼。便见老管事的与林淮宁擦身走了过来:“门口来了些军中的人,带着几个漂亮小姐,说要见参谋…咱们家里哪来的……”
老管事止了话音,朝外头看了一眼,恍然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尊大佛,眼睛瞪的老大:“是表少爷他……”
方瑾安太阳穴嗡嗡的响,看他这蠢出生天的模样眼晕得要了命,又闭上眼捏了捏山根缓解:“退下吧。”
管事嗫嚅着退了出去。方瑾安连妻妾一并赶走了,丫鬟来收碗筷时叮当作响,他眼前仿佛还晃着方才表弟嘴角那粒朱砂痣,像淬了鹤顶红一样。
林淮宁到底要干什么?
当年的事他起初也不知道,都是父母,先斩后奏……
啧。
……
门口热闹得很。
一辆西洋轿车,两架黄包车,齐刷刷停在方宅那两扇大门外。车旁倚着几个军装笔挺的年轻军官,领章颜色各异,却都簇新得扎眼。还有几个穿着旗袍、烫着时兴卷发的娇俏女郎,正叽叽喳喳说笑,脂粉香气混着烟草味,顺着秋风往胡同里飘。
陈永生快步迎上,林淮宁已踱出门槛,披了件军呢大衣,慢悠悠地往阶下走。
“林参谋!可把您盼出来了!”
一个挂着少校领章、圆脸微胖的军官绕过陈永生,抢先拱手,嗓门大的十米开外都震得慌,“弟兄们听说您回了北平,死活要来给您接风!连百乐门的台柱子都请来了,专程给您唱曲儿!”
那几个女郎也跟着娇笑,眼波盈盈地往林淮宁身上瞟。
林淮宁没接话,慢条斯理地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个银烟盒,磕出一支叼在唇间。陈永生立刻划着火柴凑上。他深吸一口,青烟模糊了眉眼,才似笑非笑地开口:
“王荣,你小子消息这么灵通。仗刚打完,不在营里蹲着,跑我这儿来摆什么谱?”
他磕了磕烟灰,挑起眉梢接上下一句:“先别说话,我猜猜,是你们闲得骨头缝里发痒,想找点由头快活快活。”
王荣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双手成捧状接下了那点灰烬,还是谄媚的语气:“参谋明鉴!这不是,那什么……仗打完了,总得松快松快。可弟兄们都是真心惦记您啊!”
旁边一个高瘦、戴金丝眼镜的军官也凑上来,手里还搂着一个女人的脖子:“林大少爷,这百乐门的莺莺小姐,可是专程推了张部长的堂会来的,就为听您一句夸。”
那莺莺给人搂着,又被那高挑的军官挪牌位似的推过来,穿一身粉红的滚银边旗袍,身段很是窈窕,脚底下的跟踩的要比天高,当下该是被那一推害得扭了脚,却还挂着笑,略一福身:“早就听说过参谋威名,今日得见,果然风采非凡。”
林淮宁掸了掸烟灰,目光轻飘飘地掠过她,落在远处胡同口那棵半枯的槐树上,像是没听见这奉承。
即使是这般态度,旁人却不敢有半分怠慢。谁都知道这位林公子年纪轻轻,战场上拼出的军功做不得假,手段更是出了名的狠戾乖张,偏偏上头有人看重,绶职的电文和赏的车子来的比他本人都快,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王荣见他不语,又觑着他脸色,小心翼翼道:“林参谋,地方都备好了……您看?”
夜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扑到林淮宁锃亮的马靴上。他垂眸看了一眼,目光又挪到莺莺那张俏脸上,往她那儿走了两步。
莺莺挂着笑,额头的妆有些花了,本能地要来挎林淮宁的胳膊,见这位爷没躲,又偷偷借了借力站稳。
“挺漂亮的……去外边儿?”他后知后觉似的,勾起嘴角,顺手捋了两下莺莺的头发,叼着烟又在憋着坏,轻笑出声。那多没意思啊。”
众人面面相觑,莺莺脸上的笑也僵了僵。林淮宁倒没那个自觉,半截烟头往那瘦高的军官那头抬了一下,那军官这就弓着腰也抬手来了。
“滋~”林淮宁将那未熄的烟头毫不犹豫地按下去。那军官痛得脸上狰狞,叫出了声却也没敢躲。始作俑者神色自若,烟蒂被他扔在地上,随意用靴底碾了碾。一弯腰,将那愣在原处的莺莺打横抱了起来。
莺莺叫了一声,慌张搂住了林淮宁的脖子。后头的人还是看不懂他什么意思。
林淮宁却已转身,径自往门里走,丢下一句:“陈副官,带路,西院。”
众人愣了一愣,随即爆发出哄笑声和起哄声。王荣咧着嘴,挥手招呼着:“都听见没?林参谋说了,去他家里呢!走走走!”
林淮宁在前头抱着莺莺,穿过朱漆大门,踏过幽暗的长廊,又过了月亮门,守门的卫兵见了他利落地一行礼,他微微颔首,又走进了这地方。
莺莺身上浓郁的香水味和军呢大衣冷冽的气息混在一起,在夜风里搅出几分荒唐。她缩在他怀里,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衣襟的铜扣,冰得她微微一颤。
屋里头没有点大灯,只有昨晚那盏翠绿玻璃罩的台灯幽幽亮着,光线被调得更暗了,只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大半空间都陷在浓稠的阴影里。他将莺莺放到那张铺着旧锦褥的床上,动作说不上温柔,甚至有些丢掷的意味。莺莺陷进柔软的织物里,抬眼看他。
他正背对着光脱衣,侧影落在墙上,被放大、拉长,边缘模糊,动作也称得上利落。
林淮宁把大衣丢在一边,解开几粒扣子,转回身。脸色没什么欲望的痕迹,看都没看莺莺一眼,又弯着腰翻箱倒柜。
外头的喧闹声由远及近,王荣那粗嘎的嗓门在院子里响起来,夹杂着女人娇笑和杯盘碰撞的脆响。陈永生指挥着人搬进来酒、留声机,还有几碟匆忙备下的下酒菜。西院这荒僻了二十年的地方,顷刻间被这股粗野的、外来的热气灌满了,像个突兀膨胀起来的气球,这样鼓胀着,像随时要炸开似的。
林淮宁终于找到了那瓶跌打酒,放在床头。
莺莺慌忙坐起来,林淮宁也没说话,把那酒往她手里一塞,起身要走。
恰时王荣端着两杯酒,深一脚浅一脚地凑过来,满脸红光:“林参谋,您怎么自个儿在这儿?来来来,弟兄们敬您!”
林淮宁没接那酒杯,视线越过他,落在正厅。留声机咿咿呀呀地转起来,放的却是西洋的爵士乐,慵懒的萨克斯风混着男人粗鄙的笑骂,古怪地糅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王荣端着的酒杯在半空悬了片刻,见林淮宁没接,笑呵呵地自己仰脖全喝了,喉结滚动发出“咕咚”一声响。
林淮宁抬手,食指竖在唇前。王荣愣了愣,顺着他目光回头——正厅里,一个军官已经搂着舞女跳起了贴面舞,军靴踩在青砖地上,发出笨重的闷响。
“让他们闹。”林淮宁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屋外的嘈杂,“动静再闹大些才好呢。”
王荣眨了眨眼,嘿嘿一笑,转身又扎进人堆里,扯着嗓子吆喝:“都他娘的给老子闹起来!这是林参谋的院子,砸了都算林参谋的!”
喧闹声猛地拔高了一个调门。
林淮宁这才踱到门边,倚着门框点了支烟。烟雾在他眼前散开,模糊了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他透过烟雾,望向院子那头的月亮门——门外是精致的花园,再往外,是方宅的主院。
莺莺挪了出来,握着那瓶跌打酒,脚踝还火辣辣地疼。她偷偷抬眼看他。他侧身站着,衬衣松松地系着,露出一截锁骨。烟雾缭绕间,他嘴角那粒朱砂痣勾人得很,可他的眼神却冷得要命。
这满屋的热闹,似乎和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林参谋……”莺莺怯怯地开口。
林淮宁没回头,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您不……不进屋来坐坐?”莺莺的声音更小了。
这次连那一声“嗯”都没有了。他依旧倚在门框上,一根烟抽到尽头,又点了一支。院子里,有人喝高了,开始扯着嗓子唱军歌,荒腔走板,混着女人的尖叫和哄笑。快来了吧,菜加到自己都嫌吵了。林淮宁想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支烟又快燃尽时,月亮门外,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动静。
不是急匆匆的脚步声,也不是愤怒的呵斥。只是一盏灯光,从月亮门那边幽幽地移过来,不疾不徐,稳稳当当。提灯的人身影被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上,随着灯火的跳动微微摇曳。
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那些军官虽醉,却也认得来人是谁。搂着舞女的手松开了,酒杯也搁下了,一个个盯着那飘忽不定的煤油灯。只有留声机还在不识趣地转着,咿咿呀呀地唱着洋文情歌。
方瑾安停在门口。他换了身深灰色长衫,外面罩了件同色的马褂,手里提着那盏老旧的煤油灯。灯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看不出情绪,只是淡淡地扫过这一室狼藉——歪倒的酒瓶,打翻的果盘,衣衫不整的男女。
最后,目光落在倚在房门边,离他几步之遥的林淮宁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