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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琵琶曲 断弦琵琶亦 ...

  •   一边是灯红酒绿、声色犬马,一边是长衫马褂、古井无波。

      林淮宁先动了。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军靴碾灭,然后直起身,走近了两步。

      “表哥。”他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烟酒气,脸上却已经没了笑意,“来查夜?”

      方瑾安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抬起左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山根,像是克制暴怒。这正是他所习惯并擅长的招数。

      “这里是方家的宅子。”他放下手,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不是八大胡同。”

      院子里瞬间静得能听见远处秋虫的鸣叫。那些军官和舞女面面相觑,然后爆发出捅破天的哄笑。

      林淮宁也笑了。他往前又迈了一小步,几乎要贴到方瑾安身上。煤油灯的光照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方瑾安只要稍微垂眼,就能看见表弟嘴角那粒痣在明暗交界处红得分外妖异。

      “方家的宅子?”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方大少爷,您是不是忘了,我母亲也姓方,我母亲又是怎么死的?”

      方瑾安迎着他的目光,镜片后的眼睛依旧平静:“我没忘。”

      “那您管得是不是太宽了?”林淮宁的笑意更深,眼底却更冷,“我在我母亲的院子里,招待我的同僚,碍着您什么事了,萨克斯还不正经啊?还是说……”他拖长了声音,“表哥您也想一起玩玩,加个菜?可惜了,今儿请的女客都有伴儿,要不我去外头给您找两个清俊的小——”

      “淮宁。”

      方瑾安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锥,直直插进林淮宁未完的话里。

      这是今天第二次,他又叫了自己一声,听着没什么两样,只是更烦人了。

      林淮宁住了口,歪着头看他,像是等着下文。

      方瑾安沉默了片刻。煤油灯的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映出两点微弱的光。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是砸在石板上:

      “方家的脸面,不是你一个人丢得起的。”

      话音落下,院子倒真的静了。事态似乎有些出人意料,王荣醉怏怏地走到俩人中间,稀里糊涂地劝架,又被同僚拉走了。

      林淮宁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嘴角一个僵硬的弧度。他看着方瑾安,看了很久,久到陈永生都有些冒冷汗。

      然后,他忽然大笑起来,又猛地止住,盯着方瑾安,眸光陡然转冷:“方榆抢民女抬进宅子的时候,方家的脸面在哪儿?我顶你的缺,被扔到军营里自生自灭的时候,方家的脸面在哪儿?现在您倒跟我讲起脸面来了?”

      方瑾安一言不发,表弟尖锐的刺明晃晃要戳弯他的腰。可他依旧站得笔直,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淮宁,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撒泼。

      这种眼神,比任何反驳都更让林淮宁愤怒。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戾气,换上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仿佛刚才失控的不是他:“表哥教训的是。是我唐突了,不该在舅舅家院子里招待客人。”

      他转过身,压着火,朝院子里挥了挥手:“都散了吧?方大少爷发话了,这儿不是八大胡同!改天再聚,还是我做东。”

      军官们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往外溜。舞女们也慌慌张张地整理衣服,跟着往外走。转眼间,刚才还热闹非凡的院子,就只剩下一地狼藉,和几个收拾残局的卫兵。

      林淮宁转回身,面对着一地狼藉,沉默半晌。方瑾安抬起手,搭上他的肩头,要说些什么却被轻轻甩开。

      “你也滚。”

      方瑾安指了指自己,有些讶然。陈永生一口气差点憋过去,揽着他好声好气连推带拽的把这位大少也哄走了,自己也逃难似的跑到房间里头。

      林淮宁匀了口气,人格分裂似的。走进了屋子,莺莺还坐着,见他进来,慌忙踉跄着站起来。

      “你走吧。”林淮宁看都没看她。

      莺莺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说:“林参谋,我的脚……走不了那么远。”

      林淮宁回头看她。灯光下,这女人眼眶红红的,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疼的。他盯了她片刻,莫名眼眶有点酸。

      “陈永生!”他朝门外喊。

      陈永生苦着脸应声而入。

      “找两个人,送莺莺小姐回去。”他吩咐完,又补了一句,“用我的车。”

      莺莺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谢谢林参谋。”

      林淮宁没理她,支着脑袋看了眼窗外,又径自找了个地方坐下。

      “走吧,莺莺小姐。”陈永生上前搀了一把,莺莺卸了防备,抱歉地笑了笑,一瘸一拐地跟着他走了。

      卫兵们仍是在默不作声地收拾残局——踢倒的椅子扶起来,碎了的酒瓶扫进簸箕,泼洒在地上的酒液用粗布一遍遍擦拭。但那股混杂了劣质香水、烟草和酒精的颓靡气息,刺鼻到有点过分。

      林淮宁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又抬起头,挥散了卫兵,那几个卫兵为难地看着他,他也冷着脸看回去,于是他们就都一窝蜂似的散了。

      此刻他正坐在窗前那把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铜钱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正面是“光绪通宝”四个字,背面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像是随手拾缀出来的玩意儿。

      他在想,想方瑾安那句被掐断的话,他想说什么?训斥?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总不能是道歉吧。

      “嗤。”林淮宁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嘴角那粒痣,有些粗糙的茧子磨过细腻的皮肤。真是可笑。自己巴巴地闹这一出,演给谁看?那人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就像看猴戏。

      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长官。”是陈永生的声音,压得很低,“莺莺小姐已经送到了。”

      “嗯。”林淮宁没抬头,“门带上,你也去歇着。”

      “是。”陈永生应了。

      门被轻轻带上。屋子里彻底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嗡鸣,还有墙角那只西洋座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动的声音,沉闷而规律,像个耐心的刽子手在数时辰。

      他走到床边,床上还留着莺莺坐过的凹陷,空气里飘着一丝残留的脂粉甜香。他烦躁地一把扯开那床半旧的锦被,被子扬起灰尘,在灯光里细密地飞舞。底下露出床板,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不对。

      哦…下午翻找跌打酒时……塞回床底了。

      林淮宁蹲下身,伸手往床底深处摸索。冰凉的灰尘沾了满手,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边角。他用力将它拖了出来。

      是一个陈旧的长条形木匣,黑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原木的颜色,边角都用黄铜包着,也已锈迹斑斑。没有锁,只用一个简单的铜扣搭着。

      他盘腿坐在地上,就着台灯幽绿的光,打开了铜扣。

      匣子里铺着褪色的红绒布,上面躺着一把琵琶。不是名贵的紫檀或红木,只是普通的桐木,琴首的雕刻也有些粗糙,弦轴是骨头磨的,已经泛黄。四根丝弦断了三根,唯一完好的那根也松垮地搭着,底下堆了好些铜钱银元。

      林淮宁伸出手,指尖拂过琵琶的面板。灰尘被抹开一道痕迹,底下木头的纹理显露出来,细腻温顺。他试着拨了一下那根完好的弦。

      “铮——”

      一个干涩、孤单的音符蹦出来,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打了个转,迅速被寂静吞没。

      毫无美感。甚至有些滑稽。

      他盯着那把琵琶,看了很久。然后从一截起翘的相位的弦格剥下,流出成摞的地契房产。他猛地合上盖子,铜扣“咔哒”一声扣紧,将匣子推回床底深处,直到完全看不见。

      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脸盆架前,就着冷水胡乱抹了把脸。水中倒影晃动,那张被水浸湿的脸在昏暗里显得格外苍白,眼角微红,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嘴角的痣湿漉漉的,红得刺眼。

      他想起方瑾安最后看他的眼神——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他身边的所有人习惯使用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鄙夷,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只是一种……打量。像在评估一件物品,或者一只不听话的雀鸟。

      “方家的脸面……”林淮宁对着水盆里的倒影,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我为什么要在乎?

      他抓过毛巾,粗鲁地擦干脸和手,将毛巾丢回架上。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猛地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散了屋里最后一点暖意和甜腻。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三更了。

      月亮门外,穿过花园,通往正院的那条石子路,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像一条僵死的蛇。路的尽头,是方瑾安住的地方,此刻想必早已熄灯安寝,妻妾在侧,一派安宁。

      很安宁。

      林淮宁靠在窗边,点燃了今晚不知第几支烟。火星在黑暗里明灭,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闹也闹了,骂也骂了。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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