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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鸳鸯灾 一双不知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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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极轻,压抑着什么似的,像是老鼠在枯叶底下钻营,又像是夜猫子踩着瓦片垫脚走路。可这院子里哪里容得下野老鼠,特别是林淮宁带着自己的卫兵住进西院之后,更是连只苍蝇都躲得远远的。林淮宁顿住脚步,侧耳仔细听了听。
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响了,这回还夹着一声极低的、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喘息,女人的喘息。
林淮宁挑了挑眉。
他本来想转身就走,但似乎抱着嘲弄的心态所以脚底下也生了根,鬼使神差地过了月亮门,朝着声音的来源踱了过去。院墙的另一边种着一排翠翠的冬青,枝叶却是稀稀拉拉的,不知是不是那些仆人躲懒,叫它们也不能得着滋润,遮不住什么。
透过枝叶的缝隙,就能看见花园内那座太湖石堆叠的假山,嶙峋的空洞在幽深的夜色中呜呜地响,哭泣似的。
其中最大的那个可躲进人的空洞里,叠着两个人影。
暮色太浓,林淮宁只好眯起眼描摹两眼,可也是看不清人脸,只看见一截藕荷色的衣料,在灰扑扑的石头里格外扎眼。不是丫鬟能穿的质地,更像是他那两位嫂子负担得起的。
林淮宁摸了一棵冬青树,抱着胳膊又倚着,这会总算真正饶有兴味地看了起来。
洞里的两个人显然是不知道隔墙有眼。那男人一双手也显得清晰了些。骨节分明,古铜色的,显得人应该是很结实的,可不是他那好表哥那双养尊处优的、只握笔杆子的手。向前一按,两个人也没再显出来什么马脚,只有女人像哭又像笑的声音咒语似的缠在耳边。
妻妾和睦?
林淮宁一笑,没多少温度,甚至凉得很。
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或许更长,也或许更短。山洞里的两个人总算消停下来,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裳。那女人先探出头来,系着袄裙的扣子,鬓发半散,脸上薄薄的脂粉糊的一塌糊涂,眼眶也是红红的,唇脂晕在唇角——那儿还挂着一点餍足的笑。
然后她看见了林淮宁。
那张娇艳的脸瞬间僵住了,笑容还挂在脸上,但脸蛋肉眼可见的变得煞白。足足几秒过后她才反应过来,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却又被很快掐断的尖叫。那男人听见动静,也从山洞里钻了出来。
他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身上穿着方家仆役的衣衫,腰上还系着一条围裙,像是厨房里打杂的。他一见林淮宁,仔细认了两眼,脸色也变得不大好看,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女人身前,护着她往后退了两步,看着还挺硬气,只是腿还是止不住地哆嗦,只听他叫了一句。
“表……表少爷……”
女人靠着假山,一双手紧紧捂住脸,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声音都发不出来,腿下一软,柔柔弱弱地跪倒在了地上。
那男人一愣,也随着跪了下去。
林淮宁没动,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人。月色在他脸上流淌,过分精致的脸被衬得阴暗难辨。
“小嫂子。”他开了口,语气平平的,仿佛在谈论天气如何,“这天都黑了,您怎么还在这院子里闲逛,着了凉可就不好了。”
那姨娘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话,只有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林淮宁也懒得看她,目光落在挡着姨娘的男人身上,自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笑了一下。
那笑容浅浅淡淡的,甚至称得上和善。他放下一直抱着的手臂,往前走了两步,在那男人身前停下。那男人本来还算是硬气,此下却抖得更加厉害了,不过还是寸步不离,只是弯下腰,用额头杵着地,大气都不敢出。
姨娘终于猛地咳了两声,仰起头往前膝行了两步,指尖碰上了林淮宁的裤脚。
“是我……勾引他……表少爷……我…”
林淮宁没应声,弯下腰伸手在那男人肩上拍了拍。力道不算重,像是拂去一粒灰尘。
“杂役?”
那男人愣了,也直起腰,迟钝地点了点头。
“起来吧。”林淮宁起身,眼里没什么情绪。“我眼睛吹了风,看不大清楚。”
二人起身。林淮宁倒又面对着那小姨娘,她往后缩了缩,背抵着假山,退无可退。林淮宁看了他半晌,忽然伸出手——
姨娘闭紧了眼睛。那手却没什么恶意,只是扶正了她一枚发簪。
又收回了手,转身就走。
军靴敲在石板上,很有节奏地远去。渐渐地远了、散了,消失在月亮门的那头去了。
那姨娘靠着假山,浑身的力气被抽干了似的,慢慢地跌滑下去。那男人一接她,两个人对视一眼,惊慌中不约而同的带着一点不解的疑惑。
林淮宁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
甚至都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可那几下触碰,又如同威胁一般,成了悬在他们他头顶的一把钢刀。
……
第二天一早,林淮宁刚睁了眼,就闻着一股子香灰的气味。
他打了个哈欠套上衣服,就听见陈永生弓着腰来朝他禀报,说是方瑾安来了。林淮宁一挑眉,难不成是他的那个小嫂子东窗事发,把自己这个目击证人都供了出去,真是天下第一大蠢蛋。
方瑾安站在门口,手里还抄着一份报纸。他今日穿了身藏青色的长衫,外头罩着件同色系的马褂,整体算是俊朗的,可面容却不大欢乐。
“表哥好兴致啊。”林淮宁一边系扣子,一边往门口迎,“这大清早的,还亲自给我请安呢。”
方瑾安没接话。他迈进门槛,将手里的报纸往桌上一放,很无奈地摘了眼镜,捏着山根。
“看看。”
林淮宁不知所谓,低头随意瞥了一眼,笑容就凝在了脸上。
一份小报而已,只是头一条标题,配着一张照片,大约是昨晚偷偷拍到的,就在宅邸门口。里头是两个人,一个是他自己刚从车上下来,另一个是陈永生,正给他披着大衣,光线不好,照片的背景有些模糊,可把两个人的脸拍的清清楚楚。也不知道这两个兔崽子蹲守了多久,挑的角度刁钻的很,正好拍到他微微侧身,陈永生凑上来。
这姿势借的位正正好,从镜头里看,竟像是两个人在拥吻。
照片顶上配的那行大字也算得上有趣:
“方家旁亲,刚从南方战场归来的林参谋:战场英雄还是风流情种?身边美男不离左右。”
再底下是小字的正文,林淮宁懒得细看,只不过扫了一眼就看见了“长相”、“身世”、“豢养俊仆”之类的话。
他又盯回那张照片,忽然笑出了声。
“真有意思。”他把报纸拿起来,朝门外招了招手。陈永生早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了门口,身边还跟着两三个兄弟,看见林淮宁招呼,便一窝蜂似的挤了进来:“你出名了啊,陈副官。”
陈永生面如土色地看着报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儿,两只手慌慌张张的不知道往哪儿放。
边上的亲兵也看见了,不约而同爆出一声大笑。这场面他们在南边看得多了,不过当时跟林淮宁厮混的几个好友都先后在茶余饭后的谈资里找得了女友与娇妻,现在也只剩他和庄繁羽还没个久伴身前红袖添香的好知己。
当然,众人也知道所有的编排也不过是对林淮宁的蔑视。
自从林淮宁把那个调笑他的胖子掰断了手臂,又在战场上一连十七枪弹无虚发之后,就好久没听到过这种闲言碎语了。如今在这正儿八经的报纸上看见似曾相识的造谣,还挺有趣。
林淮宁摆了摆手叫他们停下笑声,掏出一根烟来。用火柴将那报纸点燃了,又把这团火抬起来点着了烟。抱着胳膊看向方瑾安,幽幽吐出一口烟雾。
“表哥上门来,就备了这一份大礼吗?”
方瑾安沉默了片刻,实在不懂他们在笑什么。只是又伸出手,送出一份帖子,就放在那报纸烧过的灰烬上。
“今晚英国领事馆有个宴会。他们递了请帖给你。”
烫金的字,洋文的开头,底下是一串中文的字:大不列颠北爱尔兰联合王国驻北平领事馆谨订于本月十八日晚七时举行招待会,恭请城防司令部总务处副处长兼稽查科科长林淮宁光临。
“你也去?”林淮宁把这帖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问道。
方瑾安点头:“商会也受邀了。你刚升了职,他们大概很乐意见见你。六点半会有车在门口等你,该穿的衣服稍后就会有人送过来。”
林淮宁不轻不重地哦了一声,目送方瑾安走出了门。这就把帖子往桌上一扔,走到脸盆架前,就着冷水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领口上,洇出一小团深色,对于方瑾安没发现他头顶带了绿帽子这件事颇感遗憾。
不过他这人心肠好得很,还是很心疼这位表哥的,连带着今天大概会给他好脸色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