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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春秋笔法 无论哪一笔 ...

  •   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他还是这个宅子里如同观赏兽的表少爷,方瑾安还是那个纹丝不动的“老爷”。横竖都是一样的。

      如此而已。

      他眯起眼,吐出一口烟。那烟雾被风揉散了,飘飘地、懒懒地,游向正院的方向。

      烟头在指尖燃尽,直到烟蒂烫他了一下。林淮宁才松开手,看着那点红光划出一道弧线,直直坠进窗下的黑暗里,倏忽熄灭。

      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恨他什么了,或许是自己先天就有的劣性,又或许是厌烦那一层又一层人的画皮。

      人活着,都得糊一层皮,有的糊得厚,有的糊得薄,有的糊得精致,有的糊得粗糙。方瑾安那张皮,糊得最好,金丝边眼镜后面那张脸,永远平平的,静静的,看不出喜怒,看不出悲欢,仿佛生来就是那么一张脸,从来没有变过。可林淮宁知道,那不是真的脸,那是一张画皮。画皮底下是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是厌烦,厌烦得厉害,厌烦得恨不得伸手把那层皮撕下来,看看底下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关了窗,又脱了外衣,随意扔在椅子上,只穿着衬衣长裤,和着衣裳躺倒在床上。锦被有股陈年的霉味,他懒得去管,从来都懒得去管。

      若是说了,方瑾安、他那清清白白的好表哥自然会换的,一定会换的,还要客客气气地换,妥妥帖帖地换,换完之后,还会问他一句:“还惯吗?”

      他光想想就有点儿犯恶心。

      闭上眼睛,眼前却还是方瑾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穿透一切喧嚣,落在他身上。像一根丝,细细的,韧韧的,缠在他身上,挣也挣不脱。

      烦。

      他翻个身,面朝着墙壁。墙皮在幽绿的光线下,裂着一道一道的口子,像一张大大的、嘲弄人的嘴。那嘴张着,仿佛要说什么,又仿佛什么也不说。他或坐或躺,盯着那裂缝看了许久,慢慢地,眼皮沉下去,沉下去,终于合上了。

      第二天晌午,陈永生才敢进房来。手里托着个红漆盘,饭菜还冒着些微的热气。他在门外听了许久,里头死静死静的,只得硬着头皮,轻轻唤一声:“长官?”

      没人应。

      他只好小心推开门。晨光被厚重的窗棂割成细条,斜斜地洒在地上,浮尘在光柱里缓缓翻滚。林淮宁躺在床上,一条胳膊搭在额前,遮住了眼睛,领口大敞着,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陈永生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瞥见床头小几上堆满的烟蒂,地上还滚落着几个空酒瓶。空气里弥漫着隔夜的烟草与酒精的酸腐气,令人胸中发闷。他轻轻吸了吸鼻子,不敢大声。他跟了林淮宁三年了,从南边跟到北边,知道这位长官的脾气——平日里冷着张脸,话不多,可是心里头有事的时候,就抽烟,喝酒,一宿半夜地不睡。

      他正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叫一声,林淮宁倒自己动了。搭在额上的那只手缓缓移开,露出一双眼——眼底布着血丝,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精神却还好。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就清明了,锐了,像是刀光似的。

      “什么时辰了?”他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

      “快午时了。”陈永生连忙躬身,“您……先用点粥,还热着呢?”

      林淮宁推开托盘,干呕了两下,俯在床上摆了摆手。

      “吃不下,先去司令部…”

      他挣扎着起身,灌了半壶凉茶,闷声咳了两下,自给自足换起了衣服。

      陈永生连忙上前,替他理着衣裳上的褶皱,又蹲下去,把他军靴上的灰擦了个干净。林淮宁站着,由着他弄,眼睛望着窗外。窗外是方宅的后园,有几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簌簌地落。

      ……

      晨起的头疼与胃里冰冷的翻搅尚未平息,林淮宁便已置身于城防司令部那过于高大的门廊下。往来的军官步履匆促,低语与电话铃声在厚重的墙壁间碰撞、回响。

      胃部的抽痛再次袭来,林淮宁微不可察地顿住脚步,面上却不动声色,军靴叩地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难得规律,正试图掩盖身体的不适。

      “林参谋早。”

      “您来了。”

      问候声逐渐此起彼伏。林淮宁只是略一颔首,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尽头参座的办公室。

      他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讲究,抬手叩门的动作干脆,甚至带着点不耐的力道。

      里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低沉而平稳的“进来”。

      林淮宁推门进去。办公室里漫着雪茄醇醇的气息,厚厚的地毯吸尽了脚步声,墙上挂着巨大的作战地图,红蓝铅笔标着的线条像一道道伤口。那位参座李嵩,五十上下年纪,穿着挺括的黄呢军装,正背对着门,看那张地图。听见动静回过头来,见是他,那张严肃的脸上便露出些笑意。

      “淮宁来了。”李嵩指了指会客的沙发,“坐。脸色瞧着可不大精神,是北平的饭食不合胃口,还是家里的床睡不惯?”

      林淮宁依言不客气地坐下,勉强扯了扯嘴角:“昨晚见了几个旧部,酒喝得杂了些。”他说着,打量了一眼这办公室。李嵩的办公室他不常来,但每一次来,都觉得这里头的东西摆得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真的。桌上文件摞得方正,就连笔筒里的笔朝着一个方向。

      “年轻人嘛,重情义是好事。”李嵩踱步到办公桌后,却并未坐下,而是拿起桌上那份薄薄的、盖着朱红火漆密印的文件,在手里掂了掂。“不过,往后在这北平城里,很多事,光靠战场上的情义和胆子,可就不够看了。”

      “老庄昨天深夜还给我挂电话,”李嵩看着林淮宁,“把你从南到北夸了个遍,说你打仗肯拼命,脑子也活络,是块好材料。”他顿了顿,语气里掺进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他还说,他家那个混世魔王小羽,旁人的话不听,就跟你好。让你得了空,务必给他回个电报。”

      “到家里歇了几天,还没联系他,肯定是他背后给我戴高帽了。”林淮宁捏了两下山根,对好友传话的赞美照单全收,目光移向那份文件。“不过…是有任务要派给我这个‘材料’?”

      李嵩笑了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把那封文件推到他面前。状似随口地问了一句:“你表哥那边……还习惯吗?”

      “还是老样子。”他答得含糊,拿起文件,迅速浏览。目光飞快地扫过几行字。

      ……

      车子将林淮宁送回方宅时,已是薄暮时分。天边堆着厚厚的、染了金边的灰云,沉甸甸地压着四九城的屋脊。那份薄薄的任命书揣在军装内袋里,贴着心口,纸张的边角似乎还残留着司令部里特有的、混合着油墨与烟草的气味,此刻却像一块烙铁,有些烫人。

      “城防司令部总务处副处长,兼稽查科科长。”

      官衔不高,权利却不小。总务处管着钱粮器械、人事调度,稽查科更是明晃晃的眼睛和刀子,盯着内外。李嵩拍着他肩膀笑呵呵说“历练历练”时,眼里却没有多少笑意。这位置,是肥差,更是火坑,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双手想把他拽下来。

      林淮宁陷在座位里,闭着眼,任暮色透过车窗,在他苍白的脸上流淌。胃里依旧空落落地抽痛,与胸腔里那股莫名的、被强行压下的躁郁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坠着。他知道李嵩的意思,也知道这任命背后,有多少是看在他那点拼杀出来的军功份上,有多少是看在他表哥在北平商户里的地位上。

      方瑾安,北平商会的会长。

      他睁眼。

      车在方宅门口停下。陈永生先跳下来,拉开车门。林淮宁睁开眼,眸子里那点疲惫瞬间被惯常的冷锐覆盖。他整了整军装领口,踏下车,瞬间猛地回头,目光如电。门口蹲着的两个小报记者像受惊的猫,猛地窜起来,相机镜头却仍然对准他按了好几下快门,后知后觉似的抱着相机逃之夭夭。

      陈永生想追上去,却被林淮宁按住了肩。他径直穿过洞开的大门,军靴敲在青石板上,那声音在暮色里飘飘忽忽的,听不真切。门槛很高,他跨过去的时候,顿了一下。

      “长官……”陈永生有些不解。

      “不用。”林淮宁慢下一步,“让他们拍。我倒要看看,这帮文人能写出什么花样来。”他说着,抬眼望了望正院那边。正院里已经掌了灯,昏黄的灯光从窗纸上透出来,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陈永生低下头,又缀在他身后,不敢有甚表情。两个人一前一后,又穿梭回了西院,天色渐渐黯淡无光,林淮宁拍了两下陈永生的后颈,把人赶到他自己该待的屋子里,自己倒是码着院里的每一块砖瓦慢吞吞地走了起来。

      军靴砸在石板上的声音脆的很,只是到了与花园相隔的院墙前,他不知怎么居然听见了一阵窸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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