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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挡在身前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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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窗外卖早点的吆喝声穿透了玻璃。
关雪菲从有点硬的单人床上坐起来,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昨晚第一次直播结束后,她兴奋又紧张,直到凌晨三点才勉强睡着。
虽然只有七个粉丝关注,但那种有人愿意倾听的感觉,让她觉得心里暖暖的。
她走到狭窄的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看着镜子里自己有些苍白但十分清秀的面容,她轻轻拍了拍脸颊。
“今天也要好好努力。”她对着镜子小声说。
换上一套干净的米色针织衫和长裙,她背着帆布包出了门。
城中村的早晨总是拥挤而嘈杂。
关雪菲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穿过满是积水的窄巷,走向公交站。
她在人群中总是习惯性地缩起肩膀,生怕不小心碰到别人。
坐了四十多分钟的公交车,她终于来到了阳光艺术培训中心。
刚走进前台,就听到一阵刺耳的训斥声。
“这首曲子教了你三遍了,怎么还是弹错?你到底有没有用心记?”
说话的是全职钢琴老师王红,她正对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发脾气。
小女孩被吓得眼眶通红,眼泪在打转,却不敢哭出声。
关雪菲停下脚步,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她最看不得小孩子受委屈,但她又很害怕和强硬的人起冲突。
犹豫了几秒钟,她还是咬着下唇,轻轻走了过去。
“王老师,您先喝口水吧,这节课我来帮您带一会儿可以吗?”
关雪菲的声音很轻,软软的,没有任何攻击性。
王红正教得心烦,瞥了关雪菲一眼,冷哼了一声。
“行吧,现在的孩子真是笨得要死,也就你这种代课的愿意费这闲工夫。”
说完,王红拿着水杯,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琴房。
听着同事毫不客气的嘲讽,关雪菲只是微微低着头,没有反驳。
她走到小女孩身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轻轻放在琴键上。
“没关系的,我们慢慢来。”关雪菲蹲下身,平视着小女孩的眼睛。
“你的手指很软,很适合弹琴,只是刚才太紧张了对不对?”
小女孩看着面前这个说话温柔的大姐姐,眼泪终于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关雪菲抽出纸巾,轻柔地帮她擦去眼泪,又握住她的小手。
在她的耐心引导下,小女孩终于顺畅地弹完了一小段旋律。
下午六点,培训中心的下班铃声准时响起。
关雪菲整理好教材,走出大门,正准备去公交站。
“滴滴——”
一阵清脆的汽车喇叭声在路边响起。
关雪菲转过头,看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重型机车。
车上跨坐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穿着帅气的黑色皮夹克和牛仔裤。
女孩摘下黑色的全盔,甩了甩利落的齐耳短发。
那是一张极其明艳英气的脸,五官立体,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飒爽。
“雪菲,上车!”女孩冲她挑了挑眉,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看到来人,关雪菲原本有些疲惫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紧绷的肩膀也随之放松了下来。
来人叫殷雨桐,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好闺蜜,也是她生命里为数不多的光。
殷雨桐比关雪菲大半岁,性格却截然相反。
她是个名副其实的女汉子,做事干脆利落,现在是一家独立工作室的摄影师。
从小到大,只要有人欺负关雪菲,殷雨桐总是第一个冲上去保护她。
在这个陌生的平行世界里,原身的记忆让关雪菲对她有着天然的依赖。
关雪菲小跑过去,接过殷雨桐递来的备用头盔戴上。
熟练地跨上机车后座,轻轻抱住了闺蜜的腰。
“你怎么今天有空来接我?”关雪菲把下巴搁在殷雨桐的肩膀上,小声问道。
殷雨桐发动引擎,声音在风中传来:“刚拍完一组外景,顺路来看看你这只小蜗牛。”
机车在城市的晚风中穿行,最后停在了城中村的巷子口。
殷雨桐从车尾箱里拎出一个大号的塑料袋,里面装满了新鲜的蔬菜和肉。
“走,今天去你那儿,我给你做顿好的。”
看着闺蜜手里沉甸甸的袋子,关雪菲心里一阵温热。
回到出租屋,殷雨桐毫不嫌弃地挽起袖子,走进了简陋的厨房。
“我说菲菲,你们那个破培训班是不是又压榨你了?”
殷雨桐一边洗菜,一边探出头来看她。
“你看看你,瘦得脸都快没了,代课老师本来就不受待见,你脾气还这么软。”
关雪菲正在整理小方桌,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
她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带着一丝浅笑:“没有压榨,小孩子们都挺乖的。”
“你就知道骗我,从小到大受了委屈就自己憋着。”殷雨桐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突然,殷雨桐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那个旧手机支架和麦克风上。
“那是啥?”殷雨桐拿着锅铲走了出来,好奇地指着桌上的设备。
关雪菲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她像个被抓包的小孩,两只手不安地绞在一起。
“那……那个是我昨天买的,二手的。”
殷雨桐是个聪明的女孩,结合现在的互联网风气,瞬间反应了过来。
“你在搞直播?”她的眼睛微微睁大,满脸不可思议。
她太了解自己的闺蜜了,关雪菲连跟陌生人说话都会脸红结巴。
有严重的社交恐惧症,居然敢在网上直播?
关雪菲低着头,不敢看殷雨桐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蝇。
“嗯……昨天晚上播了一会儿。我想赚点钱,我爸妈太辛苦了。”
听到这句话,殷雨桐心里的惊讶瞬间化成了满满的心疼。
她知道关雪菲家里的条件,父亲在工厂做苦力,母亲身体也不好。
殷雨桐放下锅铲,走到关雪菲面前,轻轻叹了口气。
她伸手揉了揉关雪菲柔软的长发,语气放得十分温柔。
“咱们家菲菲真的长大了,都敢开直播了。昨天有人看吗?”
关雪菲老老实实地回答:“一开始没有,后来……有七个人关注我了。”
看着闺蜜那副认真又怯生生的模样,殷雨桐忍不住笑了。
“七个人也是好的开始!你嗓子条件那么好,不唱歌可惜了。”
殷雨桐骨子里的职业病犯了,她仔细打量了一下出租屋的环境。
“不行,你这光线太暗了,拍出来显得人没精神,像个鬼片现场。”
身为专业摄影师,殷雨桐立刻行动起来。
她从包里翻出一个便携式的摄影补光灯,夹在了旧支架的旁边。
又找了一张白纸,巧妙地折了一下,挡在灯泡前面做成简易的柔光罩。
原本昏暗发黄的画面,瞬间变得柔和温馨起来,打在关雪菲脸上,显得皮肤白皙透亮。
“记住,你不想露全脸没关系,找好角度,突出你下巴的线条和手指就行。”
殷雨桐帮她调整好手机的角度,“画面质感上去了,才能留住人。”
关雪菲感激地看着她:“雨桐,谢谢你。”
“跟我还客气什么,赶紧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唱歌。”
晚上八点,收拾完碗筷的殷雨桐坐到了床边。
“你播你的,我就在旁边看着,不出声。”她做了一个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
有了好闺蜜在身边陪着,关雪菲心里的紧张感稍微减轻了一点。
但当她坐到电子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时,手心还是忍不住冒出了汗。
她深吸了一口气,点下了开播按钮。
直播间刚刚开启,画面里依然只露出她穿着棉质睡裙的下半身和纤细的手指。
今天有殷雨桐调的光,整个画面呈现出一种干净、慵懒的暖色调。
左上角的数字跳动了一下,很快变成了5。
一条弹幕悄然飘过。
【路人甲:主播晚上好,我下班了,又来听你唱歌了。】
看到这个熟悉的ID,关雪菲的心里涌起一阵小小的感动。
她依然不敢抬头看镜头,只是盯着黑白琴键,轻轻开了口。
“晚上好,欢迎来到直播间。”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发颤。
“今天……今天给大家唱一首新歌,也是自己写的,叫《房间》。”
她没敢看弹幕的反应,双手落在了琴键上。
前奏响起,比昨天的《云烟成雨》多了一丝轻快的温暖。
关雪菲微微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这首刘瑞琦的经典曲目。
这也是一首非常适合新手的歌,不需要高音炫技,只需要娓娓道来。
在这狭小却被闺蜜布置得有些温馨的出租屋里,这首歌再合适不过了。
“要用多少个晴天,交换多少张相片……”
“还记得锁在抽屉里面的,滴滴答答的钟摆……”
关雪菲轻柔的嗓音在小房间里回荡。
没有任何伴奏带的喧嚣,只有最纯粹的人声和琴音交织。
坐在床边的殷雨桐愣住了。
她虽然知道关雪菲会弹琴,但这首歌的旋律和词,她从来没听过。
而且这声音里包含的情感,干净得让人想哭。
殷雨桐默默拿出手机,打开了录像功能,对准了关雪菲的侧影。
直播间里的弹幕开始慢慢变多。
【夜游神:昨天那首歌循环了一天,今天这首也好听啊!】
【打工人小李:这歌词写得太有画面感了,刚好我也租在这个城市的小房间里。】
【木子李:主播的声音好治愈,感觉一天的疲惫都没了。】
“在这温暖的房间,我于是慢慢发现……”
“相聚其实就是一种暗号,带着暗号的微笑……”
关雪菲越唱越投入,手心里的冷汗慢慢退去。
她仿佛把自己融进了这首歌里,在歌声中寻找着一种微小的安全感。
一曲终了,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偷偷瞥了一眼屏幕,在线人数竟然不知不觉涨到了四十五人。
虽然依然少得可怜,但对于一个零基础的纯新人来说,已经是莫大的鼓励。
她轻声对着麦克风说:“谢谢大家的喜欢。”
在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她反复弹唱着《云烟成雨》和《房间》。
面对弹幕里偶尔的提问,她依旧显得很局促。
“嗯,是不露脸的……谢谢夸奖,我会继续努力写歌的。”
十点钟,直播准时结束。
关掉手机的那一刻,关雪菲仿佛虚脱了一样,趴在了电子琴上。
殷雨桐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温水。
“菲菲,你真的太棒了!这两首歌绝了,真的是你自己写的?”
面对闺蜜的疑问,关雪菲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嗯……平时瞎琢磨的。”
殷雨桐没有深究,只是满眼放光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照这个趋势下去,你绝对能火,就靠这干净的嗓子!”
关雪菲腼腆地笑了笑,她不敢奢望什么大红大紫。
只要每天能有几十个人听她唱歌,每个月能多赚一点钱寄回家,她就心满意足了。
送走殷雨桐后,关雪菲躺在床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晚,她没有再失眠。
第二天是周末,不用去艺术中心代课。
上午十点多,出租屋的门被轻轻敲响。
关雪菲打开门,愣在了原地。
门外站着的,是她的父亲关建国。
父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厂制服,头发有些灰白。
常年在流水线上劳作,让他的背微微有些佝偻。
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还有一个略显陈旧的工具袋。
“爸?您怎么大老远跑过来了?”关雪菲赶紧侧过身让父亲进来。
关建国沉默寡言,只是把保温桶放在桌上。
“你妈包的荠菜饺子,让我趁热给你送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其实从老家坐长途大巴到市区,再转公交到城中村,要花快三个小时。
父亲显然是一大早就出发了。
关雪菲看着那桶饺子,眼眶瞬间就红了。
“爸,我自己会做饭,您不用这么辛苦跑一趟的。”
关建国没有接话,而是抬起头,环顾了一圈这个狭小潮湿的房间。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天花板上那根偶尔闪烁的劣质日光灯管上。
“灯坏了也不跟家里说。”父亲低声嘟囔了一句。
他放下工具袋,从里面拿出一根崭新的灯管,熟练地踩上了唯一的木椅子。
关雪菲赶紧在下面扶着椅子,声音有些哽咽。
“爸,您小心点。”
关建国动作麻利地换好灯管,房间里瞬间亮堂了许多。
他从椅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无意间扫过了桌上的直播设备,一个人在外面,别太委屈自己。要是干得不顺心,就回家。
她没有辩解,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爸。”
父亲没有多做停留,连口水都没喝就匆匆赶去车站了。
关雪菲站在巷子口,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快点把直播做起来。
她要让父母住进有电梯的房子,再也不用为了几百块钱奔波。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端。
位于市中心最繁华地段的一栋高级写字楼内,顶层录音棚的门被推开。
一个身材修长、穿着简约黑色衬衫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叫陆知衍,当今蓝星乐坛最年轻的清冷顶流歌王。
陆知衍的五官深邃立体,眉眼间透着一种天然的淡漠。
他刚刚否决了公司递上来的三首新歌小样。
理由很简单:全是毫无灵魂的流水线口水歌,旋律同质化严重。
在这个浮躁的乐坛里,他一直坚持做有质感的音乐,却也因此感到深深的疲惫。
“知衍哥,您先喝点水休息一下。”
助理小胖递上一瓶矿泉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老板的脸色。
陆知衍接过水,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沙发旁坐下,闭上了眼睛。
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显得有些兴致缺缺。
小胖见老板休息,便坐在一旁,习惯性地掏出手机刷起了短视频平台。
为了不打扰陆知衍,他把音量调得很低。
手指飞快地滑动着屏幕,各种吵闹的背景音乐一闪而过。
突然,小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一段画面有些昏暗的视频弹了出来。
视频里没有露脸,只有一双白皙的手在有些陈旧的电子琴上弹奏。
伴随着一个极轻、极软、却干净得没有任何杂质的女声。
“要用多少个晴天,交换多少张相片……”
虽然音量很小,但在安静的休息室里,依然显得十分清晰。
这歌声里没有一丝炫技的成分,只有一种让人心静的治愈感。
原本闭着眼睛休息的陆知衍,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清冷地扫向助理的手机。
“这是什么歌?”陆知衍的声音低沉,不带什么情绪。
小胖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机递过去。
“知衍哥,我随便刷到的。好像是个没有名气的小主播,叫什么……菲菲。”
“这歌好像是她自己写的原创,网上搜不到。”
陆知衍接过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连脸都不敢露的女孩身上。
视频里的声音带着一丝明显的紧张和怯懦,但音色却出奇的好。
在这个到处都是电子合成音的时代,这样干净纯粹的原声,实在太少见了。
旋律简单,却有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云烟成雨……房间……”陆知衍轻声念出了视频下方标签里的歌名。
他把手机还给助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脸上的表情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波澜。
“这声音很干净,旋律也不错。”他给出了一个极为中肯的评价。
小胖有些惊讶,他跟了陆知衍三年,极少听到老板夸奖什么人。
“那……需要我去联系一下这个主播吗?”小胖试探着问。
陆知衍微微摇了摇头,目光重新看向窗外繁华的城市天际线。
“不用了。在这个圈子里,光有声音是走不远的。”
他只是偶然听到了一抹不错的旋律,仅此而已。
作为一个处于乐坛金字塔顶端的人,他并没有多余的好奇心去探究一个底层小主播的生活。
陆知衍站起身,重新走向录音棚。
只是在关门的那一刻,那个叫“菲菲”的名字,在脑海里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