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指尖的红痕与吉他版《卡农》 ...
-
周日的下午,出租屋里难得安静。
关雪菲坐在床沿,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积了灰的黑色琴包。
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把旧木吉他,面板上有几道划痕。
这是原身在二手市场买的,很久没弹了,琴弦有些生锈。
关雪菲拿出一块干净的布,一点点把吉他擦干净。
前世的她精通吉他,但现在这具身体的手指非常柔软。
指尖连一点薄茧都没有,按钢丝弦肯定会很疼。
想要在直播里呈现更好的音乐,她必须慢慢找回手感。
她把吉他抱在怀里,开始调音。
调好音后,关雪菲左手指尖按在了琴弦上。
只按了一个基础和弦,柔软的指腹就传来一阵刺痛。
她微微蹙眉,却没有停下。
今天她打算练一首纯音乐,地球上无人不知的《卡农》。
这首曲子在这个平行世界还从未出现过。
吉他版的《卡农》没有复杂的技巧,只有简单温暖的循环。
手指在琴弦上慢慢移动,琴弦在白皙的皮肤上勒出深深的红印。
随着不断重复练习,前世的记忆慢慢找了回来。
“咔哒”一声,出租屋的门锁被钥匙拧开。
殷雨桐提着两杯奶茶和一些洗好的水果走了进来。
她刚想大声叫关雪菲的名字,却在进门的那一瞬间愣住了。
狭小的房间里,那个穿着米色长裙的女孩正低头抱着吉他,阳光刚好落在她的侧脸上。
殷雨桐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关门的动作都变得极轻。
她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旋律。
没有歌词,没有激烈的节奏,只是几个和弦在不断地重复、叠加、变奏。
却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让原本风风火火的殷雨桐,瞬间安静了下来。
在这段干净纯粹的木吉他声中,殷雨桐感觉心里那块烦躁的石头被移开了。
做摄影师这一行,每天要面对各种挑剔的客户,她的神经总是绷得很紧。
但此刻,听着这循环的旋律,她仿佛看到了小时候外婆家门前的那条小溪。
溪水不急不缓地流淌着,不管外界怎么喧嚣,它始终保持着自己的节奏。
一曲弹完,关雪菲的手指微微颤抖着离开了琴弦。
她轻轻松了一口气,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啪啪啪……”
门口传来了轻轻的鼓掌声。
关雪菲吓了一跳,转头看到殷雨桐,脸颊立刻红了起来。
“雨桐,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出声呀。”
殷雨桐把奶茶放在桌上,走到床边坐下,眼神里满是惊讶。
“菲菲,你刚弹的这是什么曲子?怎么连个词都没有,却听得我想哭?”
关雪菲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怕被看到手指上的红痕。
“这首曲子叫《卡农》,是一首纯音乐。”
她说话的声音软软的,低着头解释:“我今天没去代课,想在家里练练手。”
“这具身体……我的手太久没弹琴了,有些生疏,刚才有几个音没弹好。”
“这还没弹好?”殷雨桐瞪大了眼睛,一把拉过关雪菲藏在背后的手。
看到那四根通红、印着深深凹痕的手指,殷雨桐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是不是傻?没有茧子怎么能弹这么久,都快破皮了!”
殷雨桐心疼地翻了个白眼,转身去抽屉里找创可贴。
关雪菲轻轻拉住她的衣角,温和地笑了笑:“没事的,雨桐。”
“不练出茧子,以后就弹不好了。过几天习惯了就不疼了。”
她从来不会抱怨辛苦,前世是这样,这辈子也是。
殷雨桐看着她那副温吞又坚韧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啊,就是脾气太软,什么苦都自己咽。”
殷雨桐拿出一支护手霜,小心翼翼地给关雪菲的指尖涂上。
“今晚直播,你就弹这首《卡农》吧,绝对能镇住场子。”
关雪菲乖巧地点了点头:“嗯,我今晚不唱新歌了,就想把这首曲子弹给大家听。”
晚上七点半,关雪菲早早地坐在了那张小折叠桌前。
殷雨桐帮她调整好那盏简易的补光灯,把手机镜头对准了吉他音孔的位置。
画面里依然只有关雪菲穿着浅蓝色针织衫的半身和下巴,以及那把旧吉他。
八点整,关雪菲深吸了一口气,点下了开播键。
因为前两天积累下的一点点口碑,今天刚开播,在线人数就跳到了三十人。
公屏上很快飘起了几条弹幕。
【打工人小李:菲菲晚上好,今天加班,挂着你的直播间当背景音。】
【夜游神:主播今天怎么换吉他了?不弹电子琴了吗?】
【路人甲:好期待今天的新歌。】
看着这些熟悉的ID,关雪菲原本紧张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她没有抬头,依然只是盯着自己怀里的吉他,声音轻柔细微。
“大家晚上好,欢迎来到直播间。小李工作辛苦了,要注意休息哦。”
她的语气就像在跟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说话,没有任何做作的成分。
“今天……今天不唱新歌了。”关雪菲咬了咬下唇,带着一丝歉意。
“我想给大家弹一首吉他纯音乐,是我自己写的一首练习曲,叫《卡农》。”
“我的手有些生疏,如果弹错了,希望大家不要介意。”
说完,她把双手轻轻放在了琴弦上。
直播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没有歌词的纯音乐,在这个浮躁的直播平台上,是很难留住人的。
但当关雪菲拨下第一个和弦的时候,那种清透干净的声音,顺着网线传了出去。
和下午的生涩不同,经过半天的练习,她的力度控制得更加均匀了。
简单平缓的前奏慢慢铺开,像是一阵清凉的微风,吹进了每一个听众的耳朵里。
高三女生林晓晓正坐在书桌前,面对着一堆做不完的模拟卷,急得直掉眼泪。
她觉得压力大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父母的期望像一座大山压着她。
为了缓解情绪,她偷偷戴上耳机,点开了平时关注的一个小透明直播间。
耳机里没有嘈杂的喊麦,也没有吵闹的伴奏。
只有一把木吉他,在不疾不徐地弹奏着一段仿佛没有尽头的旋律。
刚开始听,林晓晓觉得有些平淡。
但听着听着,那几个不断重复的低音和弦,就像是一个温柔的人在拍着她的后背。
旋律逐渐变得丰富起来,高音区的变奏像是在跟低音区对话。
林晓晓手里的笔停了下来,眼泪无声地滴在试卷上。
她突然觉得没那么害怕了,这首曲子好像在告诉她:没关系的,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就算一直重复着枯燥的日子,也能开出不一样的花。
另一边,城市边缘的一个露天烧烤摊旁。
外卖员王刚把电瓶车停在路边,手里拿着一个冷掉的馒头,大口大口地啃着。
今天下雨,他摔了一跤,不仅赔了客人的餐费,还被经理骂了一顿。
他疲惫地靠在车座上,手机屏幕亮着,刚好停在关雪菲的直播间。
周围是划拳喝酒的喧闹声,汽车驶过的鸣笛声。
但在王刚的耳边,那段吉他声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
旋律一层一层地递进,没有高高在上的说教,只有一种平等而包容的抚慰。
王刚看着灰蒙蒙的夜空,眼眶发酸,觉得今晚的风,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
直播间的弹幕,出奇地安静了很久。
在线人数不知不觉间,从三十人缓慢攀升到了八十人,又突破了一百人。
没有人划走,进来的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默默地留在了这个没有画面的直播间里。
直到曲子弹到中后段,情感开始变得浓烈而克制,弹幕才慢慢多了起来。
【夜游神:我的天……这是什么神仙曲子?为什么只有吉他,我却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打工人小李:不知道为什么,听着听着就想起了以前在老家的日子,很想哭。】
【风中的叶子:这和弦的走向太绝了,循环往复,像是一生。】
【路人甲:主播不仅嗓子好,这创作能力也是怪物级别的吧,纯音乐都能写得这么有故事感。】
同一时间,一辆黑色的保姆车正在环城高架上平稳地行驶着。
后座上,陆知衍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假寐。
连轴转了三天的通告,让他那张清冷俊逸的脸上多了一丝疲态。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微弱的呼呼声。
副驾驶上的助理小胖见老板睡着了,便偷偷拿出了手机。
他没有戴耳机,只是把音量调到了最小,点开了昨晚关注的那个叫“菲菲”的直播间。
他本以为今天能听到昨天那两首好听的歌。
结果刚一进去,就听到了一段纯吉他的弹奏。
因为音量开得很小,吉他声在车厢里若有若无。
但这极具辨识度和逻辑性的和弦走向,依然清晰地传到了后排。
陆知衍的长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制止小胖,只是静静地听着。
作为一个顶尖的音乐人,他比普通听众更能听懂这首曲子的含金量。
这段旋律的结构极其严密,低音部的八个和弦不断循环。
高音部的变奏却层出不穷,每一次交织都恰到好处。
在这个充斥着电子合成和快餐音乐的时代,这种纯粹靠旋律打动人的古典结构,简直是凤毛麟角。
陆知衍的目光透着一丝微弱的亮光。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不断向后退去的城市灯火,心底那一丝对音乐的疲倦,似乎被这吉他声冲淡了些许。
“小胖。”陆知衍突然出声,声音清淡,没有太多起伏。
小胖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掉在座位上。
“知……知衍哥,对不起,吵到你休息了,我马上关掉。”小胖慌忙去按锁屏键。
“不用关。”陆知衍淡淡地制止了他。
他稍微坐直了身子,语气依然平静:“也是昨天那个主播?”
小胖赶紧点头:“对对,叫菲菲。她今天没唱歌,说这是她自己写的纯音乐练习曲,叫《卡农》。”
陆知衍微微挑了挑眉,眼神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赏。
“自己写的纯音乐?”他低声重复了一句。
没有高调的夸张,也没有过度的追捧。
他只是在心里给这个没露过脸的女孩,贴上了一个“有点才华”的标签。
曲子渐渐进入尾声,吉他的声音慢慢变轻。
直到最后一个和弦在空气中消散,陆知衍才重新闭上了眼睛。
“这曲子结构很好,让她弹出了安静的味道。”
这已经是陆知衍这个月以来,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此时的出租屋里,关雪菲已经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的手指疼得几乎没有了知觉,指腹上不仅有深深的红印,还隐隐透着一点淤青。
但她的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满足。
她偷偷看了一眼屏幕,在线人数已经稳定在了一百五十人左右。
虽然弹错了一个小小的过渡音,但大家似乎并没有在意。
弹幕里全是清一色的“好听”、“被治愈了”、“求录音版”。
关雪菲红着脸,轻声对着麦克风说:“谢谢大家的包容。”
“我的手还不太习惯弹吉他,稍微有些没力气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才八点十五分,离十点下播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她不想把自己的痛苦展示给别人看,更不想用卖惨来博取同情。
默默把吉他收起来后,关雪菲把旧电子琴拉到了面前。
“接下来的时间,我用琴给大家唱昨天的两首歌吧。”
没有人觉得反感,观众们安静地发着“心疼主播”、“慢慢来”的弹幕。
在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关雪菲低着头,认真地弹唱。
《云烟成雨》和《房间》的旋律交替在出租屋里响起。
她唱得很仔细,温柔的嗓音陪着直播间里的一百多个人度过夜晚。
晚上十点,直播准时结束。
关掉手机的那一刻,关雪菲轻嘶了一声,揉了揉左手的手指。
一直在旁边没有出声的殷雨桐立刻凑了过来,抓起她的手。
“你看你,都肿了!”殷雨桐又气又心疼。
关雪菲却反握住殷雨桐的手,唇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雨桐,没关系的。我把今天的直播时间播满了。”
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只有坚持过后的满足。
殷雨桐看着她,嘴里嘟囔着“真是个傻瓜”,手上的动作却放得很轻。
她一点点帮关雪菲揉捏着发酸的手指,缓解她的疼痛。
夜已经深了,城中村外的小巷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在这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关雪菲的音乐之路,正在以一种最温柔、最缓慢的姿态,悄然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