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恶海（上）【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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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知道吗，恶魔是真的存在的！”你听见一个男孩刻意压低的声音。
“什么啊！又在天天乱吹牛了。”这是另一个男孩。
“才没有骗你呢。你知道吗，恶魔会引诱你知道你死了也不放过你！”前一个男孩用上了那种严肃的语气。
“切，听起来就那样吧。那你说，恶魔引诱了之后会干嘛。”这个男孩的语气似乎不如内容那么确定。
“嗯，，，我也不知道。可能它会天天像你爸一样！天天就拿棍子打你！”这次的语气变得很恶狠狠的。
“就这样吗？我才不怕呢！”有人在狡辩。
小孩的交谈声伴随布料细碎的磨擦声在不远处响起。
然后着是一道遥远的呼声，紧接着一声嘟囔。
“谢米！杰瑞！该回家了！该死的，这两个小鬼天天不见踪影。”
“快走快走！他在过来了！！”更大的磨擦声响起，还伴随着一些泥土碎屑掉落的声音。
好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你发现周围彻底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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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并没有那样的风暴，只是天阴沉地吓人，云压得很低，浪也一波紧接着一波袭来。
马提亚斯努力地控制着帆，希望这一切能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坐在一艘小小的帆船上，而后面紧紧跟着的是一艘更大的船，要大得多，是一艘中型的双桅帆船。上面的人似乎在呼喊着什么，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吵吵嚷嚷的。但是马提亚斯已经听不清楚了，过多的失血让他的意识和思维逐渐模糊，他感觉身体似乎也在渐渐变冷。他只能凭借最后的力气，试图让船在风中走得更快一些。
身体只是在凭借本能行动，时间和空间都好像变得模糊了。不知不觉中，马提亚斯突然感觉后面的声音逐渐变得更小，更远了。到底有没有摆脱掉那些人？马提亚斯勉强想转过头，然而意识散去得比动作更快。最后留给他的，只有一声沉重的闷响，随即，所有感知都沉进了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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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提亚斯再一次醒来的时候，首先意识到的是自己还活着。活着并不是一个很难发现的事情，那么除此之外？马提亚斯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尽管它们就像是被胶水牢牢黏在了一起一样，马提亚斯最终还是让光线成功地进入了自己的瞳孔。
马提亚斯谨慎地观察这一切。黑色的砖石搭建起来的房间，过高的房顶，以及相对于房间极小的窗户。墙角有四个不大的陶罐，然后是一个褐色的木壁橱，上面盖了一条纯色的浅色毯子。床边有一个不大的圆凳，而他身上盖着一条厚重的带有简单格纹的羊毛毯子，身下则是一张简易木床。这是马提亚斯发现的房间中的所有内容。
当然这个房间并不足以让马提亚斯感到奇怪并且迅速谨慎起来，尽管你能感觉到这也不是一个非常普通的房间。让马提亚斯真正困惑的是，他发现自己的身上并没有伤口，就好像那些能要了他命的伤口一夜之间消失了，连疤都没有留下。他身上只有那些从前留下的，老伙伴一样的痕迹。
马提亚斯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个子高，身形结实。亚麻色的长发有些自然的卷，原本束在脑后，现在散了下来，松松地搭在肩背上。
他的眼睛是偏深的蓝色，谈不上多漂亮，不像珠宝，更像是某种矿石，只是安静地嵌在那里。略深的肤色显现出他常年的奔波，脸上还留着些没来得及细理的胡茬。额头到眉尾斜着一道旧疤，并不狰狞，却足够让这张本来算得上英俊的脸显得僵硬而疲惫。
马提亚斯醒来后，本能地去摸自己的骑士剑，可很快又想起，那把剑早已在逃离时掉进了海里。他身上的盔甲也不见了，只剩下一套陌生的白色棉布衣裤。
很显然，那场海难几乎夺走了他所有的东西。
正当马提亚斯疑惑的时候，门轻轻响了一下。
马提亚斯下意识地抬头，然后他看见一个男人站在房间门口。
那不是一个很好用文字形容的外表。你只能说是有点秀气的长相，黑色的短发微微翘起垂在耳后。看上去温和的五官实则有着一对冷漠的眼睛，灰白色的眼睛看过去就像无机物一样。
至于身高，马提亚斯只能猜测对方和自己差不多高。
“这里是哪里，”马提亚斯试图坐起来，天知道为什么明明伤都已经好了，身体却总有一种严重生锈的钝痛。“是你救了我吗。”
“这里，”男人想了一下说，“这里在恶魔之眼中心的岛上。如果你说的救你指的是，把你从海岸抬到这边并且让你的伤口恢复的话，我想是的。”
恶魔之眼，马提亚斯知道这个地方，传说这里有着真正的恶魔。据传言，靠近的船只从没有真正进入过这片海域。渔民和旅人要么在无边的混沌中陷落于海底，要么仅仅只是在迷失几个小时的方向后，随机出现在附近任何一片海域。
但是，从来没有人提过恶魔之眼有任何岛屿，或者陆地。
"你为什么说这里在恶魔之眼？"马提亚斯盯着那个男人，等待一个合理的解释。
“因为，呃，这里是我的岛？我的岛就在恶魔之眼里面？或者说整个恶魔之眼是我的？这样解释可以吗”男人似乎有些困惑。
整个恶魔之眼是我的。多么奇怪的话，马提亚斯心想。但是他已经有所猜测了。
他问：“那么你就是恶魔吗？”
“是的。就是你想的那样。”男人点了点头。
哈！真好笑。马提亚斯有些沉默的想，被圣庭追杀的前圣骑士团团长，临死前被真正的恶魔救了。“难么你又是为什么救我。”马提亚斯问。
“因为……我知道你应该只是不小心进来了，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你想离开吗？”男人接着说，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又意识到了什么。“我可以送你到最近的岸上。”
他眨了眨眼看向马提亚斯。说的很普通，就像我可以把你送到门口这样。
“或者你要暂时留下也可以。但是我这里除了房间和毯子几乎没有任何人类生存需要的东西，你得想办法解决食物和水？”男人的语气从肯定逐渐变得犹疑，就和一个不知道在野外生存需要什么的人一样。
马提亚斯沉默着低下头。
男人也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他。
“谢谢您救了我。”马提亚斯最终说，他重新抬头看向对方，用那双蓝色的眼睛，然后道了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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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得知马提亚斯不需要立刻离开之后，男人点点头离去了。
马提亚斯沉默地坐了很久。
火焰在壁炉里缓慢咬着木头，光把壁橱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像一条条不肯隐去的脉络。他把手按在自己左脸的伤疤上，指尖能感到新旧皮肤交接的怪异触感——活着这件事重新变得具体、沉重。
他还是不太明白。
男人救他，是怜悯吗？还是暗中的诱惑？虽然一切都指向了一个可能——这一切就像只是因为他出现在岛上，快死了，于是救了一下。似乎就是如此简单。但马提亚斯随即又有了更深的困惑。恶魔是这样的吗?圣庭对恶魔的描述是邪恶的，散布不详的。这并不是假的，因为虽然没有真正见过恶魔，但作为圣骑士团长，马提亚斯仍亲眼看见过许多被恶魔蛊惑而异化的人类，偏执而疯狂。
马提亚斯很难理解，但显然这也不是他能够立马理解的事物。
落在能在人间有一整个完整领域的恶魔手中还活着，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意味着，马提亚斯的未来很大程度上都取决于对方的态度。
而对方暂时没想让他死，就已经足够值得庆幸了。发自内心地。马提亚斯想。
因为他还有事情要做，如果可以，他还并不想现在就结束。
他还要回到圣庭，他是必然要回去的。
不是因为他还有什么荣耀要讨回，而是因为他还有未尽的职责。因为从他出生起，他就在学习如何明辨是非，斩断不公与欺骗。曾经他发誓守护光明与正义，后来他发现即使是光明之下，也有欺诈与压迫。
他曾经忠心耿耿，是因为他相信神圣可以通过秩序落地，相信人的权力至少能被信条约束。可是他努力改变这一切的结果是，背叛。人们把这一切血淋淋地撕开了。他不是傻子。追杀、栽赃、沉默的审判、同袍的转身——每一件事都在告诉他：腐烂不是一两颗坏掉的果子，而是整棵树的根已经烂了。
他终于承认：这不是误会。
是真正的腐朽。
而腐朽若穿上神圣外衣，就比明枪暗箭更危险。
他缓慢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呼出了所有的软弱。火光里，他的眼睛的蓝色显得格外深沉。那道从额头划到左脸的疤在光里像一条旧誓言——提醒他曾经为何而战，也提醒他现在必须为何而战。
复仇对他而言不是私怨。
是职责所在，既然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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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马提亚斯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显然恶魔并没有顺便帮他也回复一下精力。
马提亚斯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身体仍旧停留在那种“死亡”边缘的感觉，像是身体内部完全空了一样，只有骨头在发出虚弱的哀鸣。他起身时，肩膀沉得厉害，胸腔还有一种迟钝的闷痛。他缓慢地移动到门口，他吃惊地发现昨天见过的男人正站在门口。
男人似乎并不吃惊。
男人给他递了一碗水，告诉他附近哪里能找到果子和水源。以及附近哪里有树林和海湾，以及房间出去的路怎么走才能到城堡大门。男人絮絮叨叨说了一些，最后，男人在问起马提亚斯的名字，在得到回答之后，他和马提亚斯说，可以叫自己领主。
“你可以称呼我为领主。嗯，因为我没法告诉你我的真名”领主这样解释道。
很快领主又走了，就像是专门来给他介绍一下小岛生态，顺便送碗水一样。
马提亚斯把这些奇怪的想法搁置在一旁，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走上这片岛屿。
马提亚斯最开始几天其实过得很狼狈。
他醒来时身体被修复得差不多了，那种不适的感觉持续了好几天。
更糟的是——他什么都没有。没有剑。没有匕首。没有弓箭。连一根像样的工具都没有。
他走出城堡，踩到潮湿的草地时，才真正意识到这件事的荒谬：现在的他是如此脆弱，两手空空，站在海风里，连今天吃什么都不确定。哦，忘了说，是的，在岛上马提亚斯也用不了光明之力。
领主给他指了有果子的方向。
马提亚斯找到的并不多。或许因为这里并没有人专门照料。叶子长得很旺，却没什么果子。
仅仅足够勉强果腹。
马提亚斯靠果子撑了两天。
果子有的酸得刺喉，有的却还算得上美味，他吃得很慢，像在训练自己不要浪费任何一口。
第三天，果子不够了，他去海边。退潮时沙滩上有贝壳。
他蹲下去捡，指尖触到冰凉的壳，才意识到自己也没有撬开壳的工具。他只能用石头敲碎贝壳，再再把那点混着些许泥沙的肉咽下去。一次砸偏，贝壳碎片甚至划破手指。马提亚斯有些无奈。
每天夜里他依旧回到城堡，坐在那个熟悉的空房间里，壁炉每天都热着，毯子也很厚。
他吃完前两天带回来的最后一个果子，胃里却仍像空洞一样，发出迟钝的响。
他闭上眼，精神上的疲惫才压上来：不是身体累，而是那种诡异的失重感。他的脑子还想着岸上混乱的一切，可眼前只有一座空城堡和一整片海。
哦，还有一个恶魔。马提亚斯想。
哈！一个恶魔。
马提亚斯继续想。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恶海（上）【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