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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恶海（上）【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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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开始那几天他确实狼狈：果子、贝壳、空手扑鱼，肩背仍残留着重伤的钝痛，精神像被掏空一样迟缓。但这种状态不会持续太久。对马提亚斯这种人来说，“活下去”不是一个很难的任务。只要他想，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他都能想办法完成。
马提亚斯很快就开始把岛当成一片需要侦察的地形。
他先找到了石头。那种边缘能碎出锋口的硬石，砸开，挑最利的那块。没有刀就先做“刀”。他用石片一点点削木枝，削到手掌磨出血泡也不停，血泡破了就用布条缠紧，继续削。第一把木矛很粗糙，但足够刺穿浅水区的鱼腹。
他也很快学会观察痕迹。
草丛被压倒的方向、动物粪便的新旧、树皮上被擦出的浅痕——这些和战场侦察没区别。圣庭虽然没有教“狩猎”，但是观察活物的痕迹却是马提亚斯学的很好的一项。
陷阱是第二步。
他先做最简单的：绳套、落木、坑。绳子不够就用纤维搓，用藤蔓编。一开始只是粗糙，有时候会失败，编的绳子在猎物的挣脱中散架。但几次之后，他的绳子变得粗糙但结实。他把陷阱布在动物脚印的附近，距离水源不远的地方——因为动物最终都会回到水。前几天一无所获。但很快，由于这里的动物从不提防人类，马提亚斯设下的陷阱也轻易骗过了它们。
从小的林鸡，到中型一点的食草动物。马提亚斯狩猎的范围变得越来越大。
火也很快变成常态。
他找到干燥木屑和易燃的树脂，学会控制火势，不让烟太大。肉烤得不再焦，能存一部分做风干。食物一稳定，精神就跟着稳定下来：他开始安排每一天的时间，像是寻常猎人一样的生活变成了一种日常——巡查陷阱、补充木柴、修补工具、整理水源点。
短短几周，城堡周围就出现了“人类生活的痕迹”。
城堡外出现了一小片“场地”。工具有序的摆放，晒肉的架子搭好，连通往海湾的小路都被他清理得更顺畅。他甚至开始把多余的精力用在整理自己的房间上：把椅子挪到更适合取暖的位置，把毯子叠好，把壁炉旁的木柴码得更整齐。
马提亚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想明白未来应该如何开始又如何结束之前，他先要修整好自己的状态。
不过，显然这里还有一位并不太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的角色。
领主先生窥探从光明正大走向了火热。
当马提亚斯还在思考若有若无的视线是怎么回事的时候，领主往往就会出现在远处，或者不远处的某个显眼的地方。距离对领主的视力来说不是问题，所以即使领主并没有凑近，但那目光却始终就像是贴近在你的跟前一样，无法忽视。
大部分时候领主只是默默看着，也没有什么表情。小部分时候领主会在马提亚斯回头看向他的时候微微点头，或者露出一个迷惑的表情。
不知道对这位奇怪的恶魔应该说什么，马提亚斯索性也就什么都不说了，只是任凭对方瞧着。
————
但很快，事情不再是这样一成不变。
马提亚斯心里有了一个初步的打算之后，他决定试探一下领主的态度。他的计划无疑无论如何都无法脱离这位大恶魔的态度。
这天，马提亚斯在烤鱼的时候，领主依旧站在不远处打量着。他依旧是那副样子，和马提亚斯初见的时候并无不同，只是身上换了一条毛毯披着。说道毛毯，这也是马提亚斯很难理解的一点，他无法从这位领主对毛毯的偏好中获取什么有用的信息。
马提亚斯只是略微走神了一瞬，他很快回到了自己真正的意图上。
“你想吃吗？”马提亚斯突然开口，似乎只是想问他要不要吃烤鱼。
你想吃吗？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么直接、又这么日常的语气问祂。
领主愣了一下。
他眨眨眼，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头说：
“不，我不需要吃饭。”
“我其实并不能分辨人类食物之间的差别。虽然这副身体能够尝到味道，但无论是烤鱼还是果子，于我而言都没有什么不同。人类所说的饥饿，我从未感受过；至于恶魔的饥饿，也同样如此。”领主耐心地解释。
他犹豫了一下，马提亚斯看得出来。
于是马提亚斯听见领主继续说：“但是我还是很想知道，对人类来说，烤鱼和果子之间的区别在哪里呢？”
这是个好问题，但马提亚斯已经不再曾经那个年轻的骑士了。
虽然仍旧算不上上了年纪，但是在他34岁的现在，他会这么回答：
“因为烤鱼更好吃。我更喜欢烤鱼。”马提亚斯认真地说。
“好吃有什么意义？那之后呢？”领主锲而不舍地追问。
这个问题问得很自然，以至于马提亚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回答。对方并不是一个人类的存在，他看着火，想了一会儿，才说：“对大多数人类来说，好吃代表着活着的意义，也代表着他们仍然期待明天。对我而言，这也是一件能让我意识到自身存在分量的事之一。”
领主这回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下来。火还在轻微地噼啪作响。
马提亚斯不知道对方能否理解这一切，但他给出了他能想到的最简单的解释。
马提亚斯把鱼从火上取下来，递过去。
“味道这种事，只有亲自尝过，你才会知道。”
领主迟疑了一下，最终伸出手。他没有先接过鱼，只是用手指戳了一下鱼肉，似乎在思考肉的触感。然后他接过去，拿着木棍，把那条鱼放到鼻尖前，认真闻了一下。
然后，像终于得出结论一样，点点头：
“闻起来很……热？”
马提亚斯心中升起一股诡异的挫折感。
“吃吧。小心鱼刺。”
马提亚斯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甚至觉得自己特意提醒这一句，都显得有些多此一举。
领主低下头，从鱼腹处咬下一口。
他慢慢地咀嚼着，一下，又一下。
而后咽下。
马提亚斯注视着他。男人就那样安静地拿着那条鱼，一口一口地啃下去，直到最后，手中只余下一副完整的骨架。
男人拿着那副鱼骨，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想些什么。
马提亚斯收回了目光。有关领主的存在，以及他对此的态度，他已得出了初步的判断。至于其他的事，还不必急在这一刻。
在马提亚斯扒拉火堆的时候，火已经熄得只剩余烬。鱼吃完了之后，领主坐在石头上，始终没有说话。像在思考一个很新的问题。
他低头看着手指上残留的一点油脂，认真地擦干净，然后抬头看马提亚斯。
“你想要什么？”
语气很自然。
马提亚斯愣了一下。
他实在很难把这称作恶魔的诱惑。他还不习惯领主这种格外跳脱的思路。“暂时不用。”他说。事情来得太突然了，他确实还没想好。
领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判断“暂时不用”究竟算不算人类的一种婉拒。
“嗯。”他停顿了一下，“那这个还你吧。”
说完，他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接着，他抬起手，像是随意朝空气里一捞。
没有召唤阵，也没有漫长的咒术吟唱，只是——空间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轻轻掀开了一角。
下一秒，一道熟悉的重量落在马提亚斯面前。“当”的一声，钢铁坠地，发出清脆而冷硬的回响。一把泛着银光的大剑落在阳光下，剑身折出一线冰冷的亮色。
马提亚斯怔住了。那是他的剑。那把遗失在海里的剑。
那原本只是骑士团的制式长剑，可剑身上的每一道磨损、每一处修补的痕迹，他都再熟悉不过。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荒诞。曾经他以为，这把剑早已和那些愤怒的嘶吼、翻涌的浪声、还有混着血腥气的海风一起，沉没在那个阴沉的日子里，再也不会回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握住剑柄。
铁剑就只是铁剑。冰冷的触感，沉重的分量，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这是真的，不是幻觉。
马提亚斯抬起头，看向领主。“……它不是沉进海里了吗？”
领主神色平静，只是“哦”了一声。“但那是我的海。”他说，“虽然你说不用，但我觉得……你可能会需要这个？”
马提亚斯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握着剑。
领主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见马提亚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于是他的思绪很快又飘远了。
嗯……他是不喜欢吗？
还是说，他本来就打算把这东西丢掉？
……其实也不是不行，那艘船也能还给他。
可是那个太难看了。
不要，还是别把那种东西弄到这里来。
还是这个更好。
领主其实一直都知道那整艘船沉在何处。早在很久以前，它就已经被他送进了海底。
如今，那些破损的木板、断裂的桅杆，还有被海藻缠住的绳索，都沉在他的“领域”里，像一堆被随手弃置的残片。
在马提亚斯沉默的间隙，领主已经决定好，如果马提亚斯问他说其实更想要船。领主就和他说自己没见到。
当然可怜的骑士并不知道，领主的思绪早已飘到了别处，不仅顺手决定隐瞒沉船的下落，还在心里自顾自地替他安上了一个“喜欢沉船”的古怪设定。
他只是沉默地思考着。
在他的认知里，恶魔理应是不可理喻的，是疯癫的，是狂热而危险的。可眼前的男人却偏偏显得如此平静，甚至近乎友善。那并不是普通，而是一种近乎错位的安宁，像某个远离尘世、独自栖居的强大人类。
可马提亚斯并没有因此真正放松警惕。那人身上若隐若现的恶魔气息，与那份深不见底、无法揣测的力量，都在一遍遍提醒他：这是恶魔，一个强大到足以轻易改写现实的存在，绝非什么温和无害之物。
这段时间马提亚斯积累起来的几分猜测又变得有些不确定起来。
他觉得他和恶魔有关复仇的第一次对话，和交易，应该再往后延迟一些。等他再了解这个恶魔一些。
马提亚斯收敛了思绪，抬眼看向仍站在一旁、若有所思的男人，再次郑重地向他道谢。听完他对那把骑士剑的感谢，男人脸上立刻浮现出满意的神情，紧接着便消失了。
和来时一样，他离开得毫无征兆，简直莫名其妙。
马提亚斯无声地叹了口气。
————
接下来的日子里，在领主观察着马提亚斯的时候，马提亚斯也在观察着领主。马提亚斯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计划。对于这片地方的特殊之处，他也隐隐有了某种猜测，只是尚未能够彻底证实。
只是，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恶魔愿意与他交易——将他送上这座岛，并在某些时候，再次给予他踏入此地的资格。
马提亚斯至今没有提出这个请求，是因为他不敢轻率地与恶魔谈判。那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于是，他只能尽可能地去了解这个恶魔，试图为那场他想象中的谈话争取足够的资格。
但时间过去越长，马提亚斯越疑惑。
因为无论马提亚斯怎么观察，那个男人看起来都始终平淡得要命。真要他说的话，这家伙大概只有两种模式：披着毯子到处睡觉，以及披着毯子到处走来走去。噢，他真的该死地喜欢他那些毯子。
————
这一天，马提亚斯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很清楚，若继续这样拖延下去，自己只会变得愈发迷惘。至少在眼下，他愿意暂时将对方视作偏向友善的一方。原因并不复杂：从事实来看，领主从未试图对他做什么，也从不干涉他的任何选择。
当然，若你还记得那条沉船，便会知道这判断其实并不完全成立。
只是马提亚斯对此无从知晓。他所能依据的，不过是自己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所观察到的一切。
于是，他决定去找恶魔谈谈。
他想询问一些事情，也准备坦白说出自己想要交易的事实。
他像往常一样出去巡视了一圈，又检查了工具。到了傍晚，他在大厅的壁炉旁找到了那个男人。
男人依旧裹着毯子，今天披着的是一条酒红色的薄绒毯。他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看，只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
领主对马提亚斯的到来并没有什么反应。经历了最初那阵短暂的兴奋之后，他对马提亚斯的兴趣似乎已经减淡了些。
马提亚斯主动出声喊住了他。“领主。”
男人抬头，灰色的半透明的眼睛里似乎有一些兴奋又有一些疑惑。他稍微坐直了一点，看着马提亚斯说：
“怎么了？你要走了吗？”
领主没有忘记马提亚斯先前说过的话。那时他提过，自己只是“暂时”住在这里。领主本以为，等他休整得差不多后，便会提出离开。然而直到现在，马提亚斯停留的时间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想。
“是的。这段时间承蒙您照顾了。只是，我还有一些疑问，希望您能够为我解答。”马提亚斯微微颔首，语气依旧礼貌而克制。
“好呀，你问吧。”领主有些意外，但也不算太吃惊。
“我想问……您能看到我身上光明神的印记吗？”马提亚斯问。
“可以。”领主点了点头，等着骑士下一个问题。
“那么，您觉得……他们还能利用这个追踪到我现在的位置吗？”马提亚斯没有细说他们是谁，但是领主理解了。
“不能。因为这是我的领地。”领主摇头，诚实地说：“任何神，恶魔，以及他们的信徒，或者是其他存在都没法窥探我的领地。”
果然如此，马提亚斯心里的猜测成了真。
他想，现在的圣庭，大概已经无法再通过那份誓言窥知他的生死了。又或者，那份誓言早已失去了回应，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马提亚斯稍稍定神，继续开口。而接下来的内容，才是他此番与恶魔交谈的关键。
“那么，我想……”
可话才刚开了个头，马提亚斯便猛地发现，自己突然发不出声音了。
原本还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几乎是一瞬间便出现在他面前，抬起手，示意他噤声。他惯常平静的神情在这一刻彻底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严肃。那是马提亚斯从未在这张脸上见过的表情。
不要说。
恶魔这样告诉他：不要说出那两个词。不要说，“我想和你交易。”恶魔神情严肃地警告马提亚斯，永远不要轻视“交易”本身的力量。
交易，意味着你主动走向天平的一端；意味着从那一刻起，你已经站上了可以被估价、被衡量、被交换的位置。而恶魔的天平，从来都不是公平的。哪怕它看上去如此公正，如此讲究契约。恶魔再三强调，即使是他也不例外。
恶魔永远会让你付出比你以为更多得多的代价。很多时候，在你尚未察觉时，代价就已经开始被索取；甚至等你终于意识到不对，想要从天平上退下来的那一刻，你会发现，连“退出”的权利，也早已被算进了价格里。
马提亚斯沉默了，他艰难地开口："我……但是如果我还有想要从你这获取的东西呢。"马提亚斯觉得话题的转向太过荒谬了，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这个恶魔甚至不愿意做交易？难不成这个恶魔还想说，你想要什么我就送你什么吗？
马提亚斯甚至觉得现在这个场景有些可笑了。
领主想了想，恢复了平时那种随意的情绪。“你想要什么你就开口。如果不是太麻烦，我可以接受。”
最荒诞的事就这么发生了，马提亚斯甚至觉得自己大概是产生了幻觉。噢，真是见鬼——一个恶魔居然在对他说：可以免费许愿，真的免费。
马提亚斯勉强维持着理智，他觉得自己还是得问清楚。他保持镇定地开口：“为什么？”
“因为，交易意味着我也必须站上天平。虽然我不会吃亏，但只要主动卷入因果的规则，本身就是件很麻烦的事。这对你来说绝对是坏事，对我而言，也算不上什么好事。就是这样。”恶魔说得很轻松。
接着，恶魔又提醒马提亚斯：即使不构成交易，只要他出手帮忙，马提亚斯依旧不可避免会被因果缠上。只不过，比起真正的交易，那份效力要微弱得多。
沉默在空气中停驻了片刻，马提亚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场谈话竟会滑向这样的局面。
最后，他还是听见自己亲口说出了那个请求。
他说，自己也许再过一段时间就必须回到陆地，去“复仇”，”去“履行”属于他的职责。
而他希望恶魔能在某一天送他重返大陆，并始终为他保留一条随时可以返岛的海上通路。
恶魔眨了眨眼，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愉快地答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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