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恶海(下)【3】 ...

  •   原初,是这个世界上最早诞生的恶魔之一。
      他称自己为深海原初恶魔。因为他诞生于深海最初的混沌之中,是无序本身的化身,象征着世间一切无秩序、无规律、不可预知的随机。只要世上仍有生命存在,只要变化与偏差依旧发生,他便不会消失。毕竟,那些无法预测的变量,本就是一切开端的源头。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与人类的关系并不算深。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并不像后来那些由人类恶念滋生而出的恶魔,生来便与人类紧密相连。可若说毫无关联,却也并非如此。发展至今的人类社会,恰恰是混乱与随机最密集、最活跃的地方之一。这既是他力量得以不断壮大的原因之一,也是他感到厌倦,甚至苦恼的缘由之一。
      原初并不享受混乱。对他而言,混乱不过是一种再寻常不过的状态,正如潮汐涨落,或深海暗流,无需赋予额外的意义。可他更不喜欢疯狂,不喜欢那些被推向极致的欲望,也不喜欢其他恶魔所热衷的一切。
      在他看来,附着在自身之上的关系越多,便越沉重;牵扯越深,也越麻烦。正因如此,他从不愿将精力耗费在那些纠葛之中。比起参与、比起介入,他更愿意安静地停留在原地,默默看着一切自然而然地发生。
      他也并不是完全与人类没有牵连。
      早在大战时期,为了躲避各个阵营接连不断的拉拢与打压,他曾在人间挑了几个倒霉的家伙,半是随意地将他们收作使徒。那时候,这的确让事情变得轻松了不少。
      可时至今日,当年的六个人,却成了怎么也摆脱不了的麻烦。
      原初无可奈何,只能让他们长久地沉睡在地下室中。毕竟,人类的灵魂太脆弱了,根本无法跨越那样漫长的时间尺度。若让他们清醒着走到现在,只怕早就在岁月的碾磨下彻底疯掉了。

      ——————

      当然,如今的原初,正经历着一段更复杂、也更奇异的插曲。
      一切都始于那个人类被卷上这座岛。
      按理来说,人类本不该踏足这里。恶魔之眼会主动排斥一切试图靠近的船只,不会给任何人登岛的机会。至于马提亚斯究竟是如何闯进来的,原初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能隐约猜测,那时的马提亚斯正徘徊在生死之间,而他体内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其他神明的力量,恰好阻断了海水进一步的探查。
      仅仅是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不可思议。
      可原初并不反感。恰恰相反,这样突如其来的偏差,这种脱离常轨的变化,反而让他感到了久违的趣味。
      而真正更奇怪的,还不是他登上了岛,而是这个人类本身。
      他并不仇恨,也不愤怒。他没有被怨恨驱使,也不是为了复仇才执着于回去。支撑着他的,反而是某种近乎固执的秩序感。仿佛哪怕走到如今这一步,他依然想回到原本的位置,去完成某种非做不可的职责。
      原初看着这个人类以一种近乎寻常的姿态,在自己的岛上生活。
      他清理城堡前的荒地,将原本疯长的野草、灌木和碎石一点点收拾整齐,又慢慢把那片地方整理出可供耕种和使用的样子。这样的景象本身,反倒显得有些异样。
      在原初看来,这感觉就像是某天忽然有只浣熊住到了自己门口,还一本正经地开始搭窝、翻土、囤东西,忙得井井有条。让人忍不住一直看下去。
      于是,不知不觉间,观察马提亚斯如何在这座孤岛上安顿自己,竟成了原初漫长时光里一份最有趣的消遣。
      所以,当马提亚斯提出自己想离岛回到陆地时,原初几乎没怎么犹豫,便答应了。
      对原初而言,这大概就像是那只一直蹲在家门口、看起来有些呆的浣熊,忽然抬起爪子,郑重其事地告诉他:我要去和另一群浣熊打架了,请你帮帮我。
      自那以后,每当马提亚斯离开,原初的生活便只剩下等待;而等他回来,原初便继续看着他一点点推进那套漫长而琐碎的计划——种植、养殖、木工、纺织,以及各种零散的修整与布局,几乎无一不包。
      这个计划原本就是马提亚斯自己想出来的。
      某一天,原初曾告诉他:如果想稍微抵消一些因接受恶魔帮助而沾上的因果效力,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反过来替恶魔做些事。尽管原初自己也说不出,他究竟需要什么。
      只是,这样的日子从来都不稳定。
      马提亚斯每次离开的时长,以及回岛后会停留多久,都没有定数。这往往取决于他的计划推进到了哪一步,圣庭的反击有多激烈,以及他这一次回来时,伤得有多重。
      马提亚斯并不是每一次都能毫发无伤地回来。
      大多数时候只是轻伤,偶尔会伤得重一些;也有那么一两次,他几乎是失去意识地被送回岛上的。
      原初已经不再替他疗伤了。因为他知道,自己干涉得越多,马提亚斯之后想再离开这座岛,就会变得越困难。原初尊重他的决定。
      所以即便是面对重伤昏迷的马提亚斯,他也只是替他简单清理掉身上的血迹,再将人挪回室内,仅此而已。

      —————

      原初并不知道马提亚斯的计划究竟推进到了哪一步,只知道还没真正结束。
      于是,到了现在,他的日常几乎已经彻底变成了:全天候欣赏马提亚斯的城堡改造计划。
      这段时间里,原初心中“最喜欢的毛毯”这一头衔的归属一直在变化。起初是一条带着花边的纯色薄毯,后来变成了一条花纹精致、图案对称的厚毛毯,再后来——则是一条尺寸大得夸张的蓝白条纹毛毯。
      原初在心里默默给它取了个名字:预备最爱毛毯。
      之所以只是“预备”,仅仅是因为马提亚斯还没有把它织完。
      另一件同样让原初感到满意的,是城堡里渐渐多出来的各种椅子。它们大多还做得有些简陋,谈不上精致,却胜在数量足够多。这直接带来了一个显而易见的好处:原初可以随时随地躺下睡觉的地方,变多了。
      以往,这副人类的身体一旦负荷过重,他往往还得走到固定的房间去休息;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原初,几乎可以在任何地方想睡就睡。
      当然,还有马提亚斯从岸上带回来的各种零碎吃食。
      原初并不能真正分辨它们在味道上的差别,但这并不妨碍他怀着同样的好奇,把那些东西一个接一个地放进嘴里,慢吞吞地咀嚼,认真思考,仿佛试图从中得出什么结论。只是通常还没等他想明白,下一样东西就已经被他塞进嘴里了。

      —————

      当然,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这次马提亚斯一回来的时候,原初就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光明神的赐福被斩断了。原先马提亚斯身上的赐福总有一根线飘在外面,扭动着试图离开这片空间,找到另一端的接口。而现在,光明神的赐福还在,但线已经消失地一干二净,连那股蠢蠢欲动的味道都消散了。
      原初想了一想,还是决定关心一下,他问,你要准备走了吗?他们已经追踪不到你了。马提亚斯摇摇头说,快了,但是已经说好了完全结束了之后再离开,我会一直呆到最后的。
      原初暗自庆幸了一下,至少城堡服务暂时还在续费。但…马提亚斯总要离开的不是吗?
      很快,就到了马提亚斯真正离开的日子。

      —————

      最后一次离开的时候,马提亚斯说得很平静,像把一条早就写好的指令读完。
      “我真的要走了。”
      “这次结束之后……就不回来了。”
      领主站在门前,像往常一样随意。可他听见这句话时,还是停顿了一瞬,像某个极细微的潮汐被改变了方向。然后他笑了,不是嘲弄,也不是难过,是一个很淡的温和的笑容。
      “真快呀,那么祝你顺利——也祝我们永别。”
      他照旧打开连通往岸上的门,空间裂开一道深处。风从另一边吹进来,带着陆地的感受,干燥、嘈杂、充满人类的气味。马提亚斯跨过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像在道别又像在确认。领主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马提亚斯离去。
      门合上。
      马提亚斯最终还是亲手结束了这一切。
      比他想象得更安静。没有史诗,只有清算。只是最后火烧起来的时候,他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冷而沉的完成感——像终于挑完了木头里的蛀虫。附加了咒语的火烧得很快,当火焰升腾而起的时候,马提亚斯转身离去了。
      然后他去了他早就选好的小镇。
      小镇很普通。房子挤着房子,窗沿上晾着衣物,面包店的热气在黄昏里飘开。孩子在巷子里追逐,老人坐在门前晒太阳,夫妻为了几枚铜币拌嘴,又在下一刻把同一块面包掰成两半。有人哭,也有人笑;有人在酒馆里讲自己的倒霉事,讲到一半又因为一个笑话拍桌大笑。
      生活就这样继续。
      琐碎,粗糙,真实得平白简单。
      马提亚斯在街角站了很久,忽然意识到:他曾经为了“正义”和“荣耀”想象过无数次的“守护”,原来就是这些东西——一锅汤、一盏灯、一段无关紧要的争吵和和好,一个人把另一个人从雨里拉进屋檐下。
      他本来以为复仇之后会轻松。
      事实上确实很轻松,甚至轻松得让他觉得空荡。
      那天晚上他坐在旅店的床沿上,听着隔壁房间有人低声说话、有人打鼾,听着街上马蹄远去的声音,他忽然想起了岛。
      想起那座城堡。
      那圈白蔷薇。
      那些靠魔力硬撑着开花的枝条。
      岛上什么也没有——不是贫穷意义上的“没有”,而是人类意义上的“没有”。
      没有市集。没有邻居。没有争吵。没有面包的香气。没有孩子的笑。没有“日常”本身。
      只有毯子、壁炉、木椅,和一个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眠、也不需要别人理解的存在。
      他当然不需要怜悯恶魔。
      恶魔不会被孤独杀死。原初更不会。他甚至不是“孤独”这种概念可以完整描述的东西。他是深海,是具像,是领域。
      可马提亚斯还是想到了他。
      他想:好穷的恶魔。
      他曾经在那里活过一段时间——像一个人类一样种地、织布、修屋子、在火边烤干湿透的衣服。他逐渐富裕起来,他有了工具,有了耕地,有了简单的生活。而那个用着男人皮囊的恶魔,却穷得始终如一。
      马提亚斯暂且将这份异样,归结为原有习惯被打破后的不适与违和。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