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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陆云帆×宋 ...

  •   01.

      宋凌霄第一次见到陆云帆的时候,正是九月。

      警校的操场被太阳晒得发白,塑胶跑道散发出刺鼻的气味。新生的入学体能测试正在进行,宋凌霄排在队伍中间,百无聊赖地看着前面一个个人跑过终点线,气喘如牛,东倒西歪。

      轮到陆云帆的时候,宋凌霄没太在意。那人的号码牌贴在胸口,上面写着“307”,人倒是高,站在起跑线上比旁边的人高出大半个头,但身形偏瘦,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借来的。

      发令枪响了。

      宋凌霄就看见一道影子从眼前掠过去,快得像一阵风。
      后来宋凌霄跟人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总说“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有人跑四百米能拉开第二名半圈”。其实宋凌霄没说的是,他看的不是速度,是姿势。
      陆云帆跑步的时候很安静,没有那种咬牙切齿的狰狞,呼吸均匀,步频稳定,像一台被精确校准过的机器。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前方,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淡,仿佛这场比赛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终点线上,陆云帆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甩了甩头上的汗。阳光正打在他侧脸上,汗珠沿着下颌线滚落,他面无表情地扯下号码牌,卷成一团塞进裤兜里。

      宋凌霄不知道为什么,心跳漏了一拍。

      轮到宋凌霄跑的时候,他故意从陆云帆身边经过,装作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陆云帆正在喝水,感觉到目光,微微侧过头来。
      那是一双很深很沉的眼睛,瞳孔颜色极黑,像是把所有的光都吸了进去。他看着宋凌霄,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目光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宋凌霄跑了第三名。

      之后宋凌霄才知道,陆云帆那天的四百米成绩破了警校近十年的记录。但他没有去校队,也没有参加任何比赛,教官问他为什么,他说“没意思”。

      这是宋凌霄对陆云帆的第一印象:一个觉得什么都没意思的人。

      开学后的第三周,他们在战术课上被分到了同一组。

      教官让两人一组进行模拟抓捕,宋凌霄和陆云帆恰好抽到了同一个号码。宋凌霄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说:“你好,我是宋凌霄,刑侦一区的。”
      陆云帆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过了大概两秒钟,才伸手握住。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握手的力道不轻不重,但指尖冰凉。

      “陆云帆。侦查。”

      就这五个字,再多一个都没有。

      模拟抓捕的内容是:一个人扮演嫌疑人,一个人扮演警察,在限定区域内完成控制。教官喊了开始,宋凌霄自告奋勇先当嫌疑人,笑着说:“你可别下手太重啊。”

      陆云帆没笑。

      宋凌霄转身就跑,跑进教学楼后面的小巷子里,七拐八拐,自以为藏得很好。他缩在垃圾箱后面,屏住呼吸,等了大概不到二十秒,一只手就从身后伸过来,准确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顺势一拧,将他整个人按在了墙上。

      他的脸贴着冰冷的砖墙,手臂被反拧到背后,疼得龇牙咧嘴。陆云帆的身体从后面贴上来,牢牢地锁死了他所有的挣扎空间,呼吸喷在他后颈上,又热又稳。

      “你输了。”陆云帆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很低,很平。
      宋凌霄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只好侧过头来,笑着说:“你也太狠了吧,我手要断了。”
      陆云帆愣了一下,像是才意识到自己的力道,松开手,退后一步。

      宋凌霄揉着手腕转过身来,发现陆云帆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那不自然消失得太快,快到让人以为是错觉。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宋凌霄问。
      陆云帆看了他一眼,说:“你跑的时候脚步太重,左边第三条巷子有你的脚印,垃圾箱旁边的灰尘有蹭掉的痕迹,而且你喘气的声音太大了。”
      宋凌霄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宋凌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室友张远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侦查区那个陆云帆挺有意思的。”

      张远嗤了一声:“有意思?那人就是个怪物,全院都知道他不好惹。大一军训的时候有个教官故意整他,他一声不吭地做了两百个俯卧撑,做完了站起来看着那个教官,把教官看得心里发毛。都说他脑子有问题。”

      宋凌霄“哦”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想的是:那双手扣住他的时候,力道虽然大,但角度控制得极其精确,不会真的造成损伤。这说明那个人的狠,不是失控的狠,而是极度清醒、极度克制的狠。

      这种人,要么是个天生的警察,要么是个天生的罪犯。

      后来事实证明,他两者都是。

      02.

      真正熟悉起来,是因为一次意外。

      十一月的某个傍晚,宋凌霄从图书馆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他抄近道穿过操场后面的小树林,听见角落里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以为是野猫,没在意,继续往前走,然后听见了一个很闷很低的呻吟声。

      他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陆云帆靠在一棵梧桐树下面,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路灯的光从远处照过来,隔着落叶的树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宋凌霄走近了才看清,他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上有被自己咬破的血痕。

      “陆云帆?”宋凌霄蹲下来,“你怎么了?”
      陆云帆抬起眼睛看他,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瞳孔有些涣散,显然是在忍受剧烈的疼痛。他盯着宋凌霄看了两秒,像是认出了他是谁,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宋凌霄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说的是:“别叫救护车。”
      “你疯了?”宋凌霄说,“你这样子——”
      “胃痉挛。”陆云帆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老毛病了……吃药就行。”

      宋凌霄犹豫了三秒钟,然后伸手把他从地上扶起来。陆云帆的体重压在他肩上,他才发现这个人比看起来要沉得多,全是骨头和肌肉,硬邦邦的硌人。
      他把陆云帆扶回宿舍,翻遍了陆云帆的抽屉,找到了胃药,倒了温水,看着他把药咽下去。陆云帆靠在床头,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宋凌霄坐在床沿上,本来想等他好一点就走,但等着等着就困了,不知不觉趴在他床边睡着了。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身上披着一件外套,带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他直起身,发现陆云帆正靠在床头看着他,目光很安静,像是已经看了很久。

      “你醒了。”陆云帆说。

      他的声音还有些哑,但已经不疼了。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原本冷硬的线条照得柔和了几分。

      宋凌霄揉了揉眼睛,笑着说:“你没事就好。那我走了,一会儿还有课。”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陆云帆的声音。

      “宋凌霄。”
      宋凌霄回头。

      陆云帆坐在晨光里,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样子,但他说的话让宋凌霄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谢谢你。还有……你睡着的时候说了梦话。”
      宋凌霄的脸一下子红了:“我说什么了?”

      陆云帆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大概是他见过的陆云帆最接近笑的表情。

      “你说‘这道题好难’。”
      宋凌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从那天之后,他们之间似乎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在食堂遇见的时候,陆云帆会朝他微微点一下头。训练场上分到一组的时候,陆云帆会主动替他挡一下教官过于严苛的惩罚。
      有一次理论课,宋凌霄忘记带课本,正着急的时候,一本崭新的教材从旁边推了过来,扉页上写着“陆云帆”三个字,字迹锋利得像是要划破纸面。

      宋凌霄侧头看他,陆云帆已经翻开了同桌的书,目光专注地看着黑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宋凌霄低下头,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陌生,像春天的河水解冻时,冰面下流动的第一缕暗涌。无声无息,却势不可挡。

      03.

      他们在一起,是在第二年的春天。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玫瑰花和蜡烛,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我们在一起吧”的节点。
      只是从某个时候开始,陆云帆会在周末的早晨出现在宋凌霄宿舍楼下,手里拎着两份早餐;宋凌霄会在他晚自习结束后等在教室门口,然后把一罐温热的牛奶塞进他手里。

      周围的人渐渐看出了端倪。宋凌霄的室友张远大嘴巴,有次当着宋凌霄的面问:“你和那个陆云帆是不是在一起了?”
      宋凌霄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说“没有”,但两边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天晚上,他约陆云帆在天台上见面。
      四月的风还带着凉意,操场上有人在夜跑,远处的教学楼灯火通明。宋凌霄靠着栏杆,陆云帆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宋凌霄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心跳快得像擂鼓。

      陆云帆忽然开口了。
      “宋凌霄。”
      “嗯?”
      “你约我来,就是想让我陪你吹风?”

      宋凌霄抬起头,对上陆云帆的眼睛。
      月光下那双眼睛显得更深更亮了,里面映着远处的灯光,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宋凌霄深吸一口气,说:“陆云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对我是什么感觉?”

      他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问得太蠢太直白,像初中生在传纸条。他想说算了不用回答了,但陆云帆已经开口了。

      “你是我第一个想留下来的人。”

      夜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宋凌霄的耳朵里。
      宋凌霄愣住了,他看着陆云帆,陆云帆也在看着他,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样子,但耳尖泛着不正常的红。

      宋凌霄忽然就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眉眼弯弯的,眼睛里有细碎的光。他往前迈了半步,伸出手,握住了陆云帆垂在身侧的手。

      那双手还是凉的。

      宋凌霄把他的手揣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歪着头看他,笑得像个偷到了鱼的猫。

      “那我就不走了。”

      陆云帆低头看着两个人的手一起消失在他的口袋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的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收拢,扣紧了宋凌霄的掌心。

      力道不大,但很稳,像是抓住了什么害怕会消失的东西。

      他们就这样开始了。

      警校的生活枯燥而紧张,能挤出来的时间少得可怜。
      周末的下午,他们有时会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各自看书,膝盖在桌子底下轻轻碰在一起。晚饭后,他们会绕着操场走圈,一圈,两圈,三圈,走到整个操场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宋凌霄话多,什么都讲,从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太咸讲到下周的射击考核让人紧张。陆云帆话少,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他在听。但宋凌霄知道他在听,因为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自己。

      有一次宋凌霄问:“你老看着我干嘛?”
      陆云帆说:“怕你丢了。”
      宋凌霄觉得这句话有点莫名其妙,自己又不是三岁小孩,怎么会丢了。但后来他才明白,陆云帆说的“丢了”,和他理解的,不是同一个意思。

      04.

      六月的下午,天热得像蒸笼。

      宋凌霄从靶场出来,浑身是汗,手指上还残留着枪油的味。他远远地看见陆云帆站在教学楼前面的梧桐树下,手里夹着一根烟。

      陆云帆抽烟的样子很好看。
      他吸烟很深,过肺之后从鼻腔缓缓喷出来,烟雾在他面前散开,模糊了他的轮廓。
      他的眼神在烟雾后面显得遥远而松散,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宋凌霄走过去,伸手把他嘴里的烟抽走了。

      陆云帆转过头来看他,没有生气,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宋凌霄把那根烟叼在自己嘴里,吸了一口,然后立刻被呛得弯下腰咳嗽起来,眼泪都呛出来了。陆云帆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力道不轻不重,像在哄一个呛奶的小孩。

      “不会抽就别抢。”陆云帆说。
      宋凌霄咳得满脸通红,直起身来,眼眶里还含着咳出来的泪光,但他笑着,笑得张扬又欠揍:“谁说我不会?这烟太淡了,没劲。”

      陆云帆看了他一眼,从他手里把烟拿回来,自己叼着,没说话。
      宋凌霄不服气,又凑过来就着他的手吸了一口。这次吸得太猛,烟雾直冲喉咙,他咳得比刚才更厉害,弯着腰扶着陆云帆的手臂,整个人都在抖。

      陆云帆把烟掐灭了,一只手扶着宋凌霄的后颈,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宋凌霄咳完了,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他还在笑。

      “陆云帆,”他说,“你这烟真难抽。”
      陆云帆看着他,眼神沉沉的,像深水底下暗涌的流。他伸手用拇指揩去宋凌霄眼角咳出来的泪,指腹粗糙,划过皮肤时带着微微的刺痛。

      “那你还抽?”
      宋凌霄眯着眼睛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初春的暖阳,有盛夏的蝉鸣,有他们之间所有明亮而柔软的东西。
      “你递过来的嘛。”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烈,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画出一大片浓荫。蝉声一阵一阵的,像某种古老而不知疲倦的吟唱。陆云帆站在那里,宋凌霄靠在他肩上,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以至于在以后的很多年里,陆云帆反复地在梦里回到那个下午。
      蝉声,树影,阳光,和宋凌霄靠在他肩上的重量。他每次都试图在梦里多停留一会儿,但每次都在宋凌霄抬起头来笑的那一刻惊醒。

      因为那个笑容太完整了,完整到不像是真的。
      像一面没有裂痕的镜子,照出来的却是注定要碎的东西。

      05.

      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学期,他们同时被分配到了边境地区的缉毒支队实习。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接触一线的缉毒工作。血腥的现场,破碎的家庭,被毒品毁掉的人生,像潮水一样扑面而来。
      宋凌霄第一次看到因吸毒过量而死的尸体时,在厕所里吐了半个小时。陆云帆靠在厕所门口,递给他一瓶水,什么话都没说。

      宋凌霄接过水,漱了口,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陆云帆从未见过的光。那种光很亮,很硬,像是淬过火的钢。
      “我一定要把这群王八蛋都抓完。”宋凌霄说。

      陆云帆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按了按宋凌霄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
      那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宋凌霄不是一个需要他保护的人。
      宋凌霄是一把刀,而他需要做的,不是把刀藏起来,而是让自己也成为一把刀,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实习结束后,他们正式入了警,被分到不同的支队。宋凌霄去了情报科,陆云帆去了侦查大队。工作的地方相隔不到三公里,但他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

      不是不想见,是没有时间。

      缉毒警的工作没有白天黑夜之分,一个线索来了,不管几点都要出发。
      陆云帆常常连续工作四十八小时,回到宿舍倒头就睡,醒来又是新的任务。宋凌霄也好不到哪里去,情报分析需要极度的专注和耐心,他经常对着电脑屏幕看到眼睛充血,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阵发黑。

      他们开始错过彼此的生日,错过纪念日,错过每一个原本应该在一起的日子。
      有一次他们好不容易同时休假,约好了去吃火锅,宋凌霄在火锅店等了两个小时,最后接到陆云帆的短信:“临时任务,来不了。”

      宋凌霄一个人吃完了那顿火锅,辣得眼泪直流。
      他给陆云帆回了一条:“没事,注意安全。”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赶不走。
      他爱陆云帆,这一点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但爱这件事,在无休止的等待和错过面前,像是慢慢被抽走了水分,变得干枯而脆弱,轻轻一碰就会碎。

      而真正让一切碎裂的,是那次任务。

      06.

      宋凌霄接到那个卧底任务的时候,已经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三年了。

      那天他被叫到支队长办公室,门关得很严实。支队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很深的法令纹,说话从来不看人的眼睛,只看桌上的文件。
      “凌霄,有个任务,需要你考虑一下。”支队长把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推过来,“代号‘暗网’,目标是盘踞在边境线上的特大贩毒集团。我们需要一个人渗透进去,时间不定,可能是半年,也可能三年五年。”

      宋凌霄翻开了文件夹,只看了第一页,就把文件夹合上了。

      “我去。”他说。
      支队长终于抬起头来看他,眼神复杂:“你不需要考虑?”
      “不需要。”
      “这个任务要求你切断所有的社会关系,包括家人、朋友、同事。”支队长顿了一下,“包括你的恋人。”

      宋凌霄的手指在文件夹上停了一瞬。
      “……我知道。”
      “你会被从现有编制中除名,档案上会标注‘违纪开除’。你的家人会以为你叛变了,你的同事会以为你堕落了,你身边的人都会以为你不再是警察了。”支队长的声音很平,“而且,如果你被发现,我们会否认你的一切身份。你什么都不是。”

      宋凌霄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办公室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飞不出去的苍蝇。

      “他呢?”宋凌霄问。
      “谁?”
      “陆云帆。”
      支队长看了他一眼,说:“他也会以为你叛变了。”

      宋凌霄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陆云帆抽烟的样子,想起了他手指冰凉的触感,想起了他在天台上说“你是我第一个想留下来的人”,想起了他把自己呛得半死的那根烟。
      他想起了他们之间所有的好,和所有的来不及。
      然后他睁开眼睛,说:“我去。”

      分手那天,下着雨。

      宋凌霄提前回到他们合租的公寓,把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件一件收拾好。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几件衣服,几本书,一枚警徽,一张他们的合照。
      他把合照从相框里取出来,看了一会儿,把相框留下,把照片折了两折,塞进了钱包最里层。

      陆云帆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

      他站在门口,看见宋凌霄脚边的行李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换了鞋,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完了,才开口。

      “你要走?”

      宋凌霄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他。陆云帆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水杯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嗯。”宋凌霄说,“我们分手吧。”
      陆云帆转过身来,看着他。

      那个眼神宋凌霄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茫然的、不理解的神情,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发现脚下的路消失了,前面是悬崖,后面也是悬崖,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为什么?”陆云帆问。
      宋凌霄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他说了很多话,说他累了,说他受不了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说他每次看到任务出事的消息都害怕得要死,说他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说他需要一个能陪在身边的人,而不是一个随时可能牺牲的缉毒警。

      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但不是全部的真话。
      全部的真话是:他要去一个可能再也回不来的地方,而宋凌霄不能让陆云帆等他。
      不能让陆云帆在不知道他生死的情况下,年复一年地等下去。不能让他抱着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希望,把自己的一生都搭进去。

      所以他要让陆云帆恨他。
      因为恨比爱容易放下。

      陆云帆听完了那些话,沉默了很久。他把水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说:“你确定?”
      “确定。”
      “好。”

      就一个字。
      陆云帆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出了门。门没有关严,走廊里的风吹进来,带着雨水的腥气,把桌上的几张纸吹到了地上。

      宋凌霄蹲下来捡那些纸,捡着捡着,手开始发抖。他把纸摞整齐,放在桌上,拉起行李袋的拉链,走到门口,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他说:“陆云帆,你以后出任务,少抽点烟。”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灭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他不知道的是,陆云帆其实没有走远。
      陆云帆坐在楼下的车里,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挡风玻璃,发出枯燥的声响。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一直没有发动车子。
      陆云帆的眼睛看着公寓楼那个亮着灯的窗口,灯亮了大概十分钟,然后灭了。

      又过了五分钟,宋凌霄的身影出现在楼门口。他撑着伞,提着行李袋,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前,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扇漆黑的窗户。
      然后他上了车,车子驶入雨夜,尾灯在积水的路面上拖出两道模糊的红光,被雨水打碎,然后消失。

      陆云帆坐在车里,把那包烟抽完了。
      最后一根烟烧到滤嘴的时候,他没有掐灭,任由它烧到手指。烫了一下,他的手指微微一缩,烟头掉在了座椅上,烫出一个焦黑的洞。
      他没有去管它。

      07.

      接下来的三年,宋凌霄从所有人的世界里消失了。

      他的档案上被盖了“开除”的红章,他的名字从警员名录中被划掉。
      他的父母接到通知,说儿子因严重违纪被开除公职,具体原因不便透露。他的父亲当场摔了电话,他的母亲哭了整整一个晚上。他以前的同事提起他,有的摇头叹息,有的愤愤不平,有的说他被毒贩腐蚀了。

      宋凌霄什么都不知道。

      他在地下世界里有了一个新的名字,新的身份,新的过去。
      他是从监狱里放出来的亡命徒,心狠手辣,敢杀人,敢贩毒,什么都敢干。他用三年的时间,从一个外围的马仔,一步一步打入了贩毒集团的核心层。

      这三年里,他身上添了十几道伤疤,其中两道差点要了他的命。有一回他被对家绑架,对方用老虎钳拔掉了他三颗指甲,他一个字都没有说。不是因为他不怕疼,而是因为他在心里反复地念着一个名字,念了成千上万遍,每念一遍,疼痛就退远一分。

      那个名字,他只敢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用最轻最轻的声音念出来。

      “陆云帆。”

      而陆云帆,在三年的时间里,从一个普通的侦查员成长为支队最年轻的探长。他破了无数案子,抓了无数毒贩,他的照片登上了内部刊物,他的名字在同事口中总是和“拼命”两个字连在一起。

      他不再回那个公寓。
      他住在单位宿舍里,床头放着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有一枚被折过的照片、一枚警徽、一根烟头。那个烟头是宋凌霄从他嘴里抢走、叼了一下、又还给他的那根。他把烟头收起来的时候,还在上面看到了宋凌霄浅浅的牙印。

      他从来不打开那个盒子,但从来不让任何人碰那个盒子。

      他抽烟抽得更凶了,一天两包,手指被熏得发黄。队里的医生提醒他注意身体,他“嗯”了一声,转身又点上了一根。

      他从来不提宋凌霄。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办公桌的抽屉里有一张合照,照片上两个人穿着警服,肩并着肩,其中一个笑得眼睛弯弯的,另外一个面无表情,但肩膀和肩膀之间没有缝隙。

      有一次队里聚餐,有人喝多了,大着舌头说:“听说宋凌霄那小子叛变了,真他妈丢警察的脸。”话音未落,陆云帆的酒杯就砸在了桌上,杯底碎了一个角,酒溅了一桌。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陆云帆站起来,拿起外套,走了出去。他在走廊尽头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然后把那根烟捏灭在手心里。
      烟头的火星烫伤了虎口,留下一个焦黑的疤。

      他低头看着那个疤,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暂,短暂到没有人看见。但那确实是一个笑,一个自嘲的、绝望的、被压在三年的沉默和等待之下的笑。

      他想起宋凌霄说“你以后出任务,少抽点烟”。
      他在心里说:你管我。
      但管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08.

      第三年的冬天,宋凌霄的身份暴露了。

      不是因为他的失误,而是因为集团内部的一次清洗。
      二当家阿昆为了自保,交出了一份名单,名单上有一个人,被标记为“可疑内鬼”。那个人不是宋凌霄,但那个人的活动轨迹与宋凌霄有重合之处。阿昆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一个替罪羊。

      宋凌霄被带进了地下仓库。

      铁链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扣住他的手腕,把他整个人吊离了地面。地面是水泥的,坑坑洼洼,积着不知道从哪里渗出来的水,散发着铁锈和腐臭混合的气味。
      阿昆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把老虎钳。

      “我知道你是警察,”阿昆说,“你告诉我,还有谁,我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宋凌霄没有说话。

      阿昆开始动手。
      第一下砸在肋骨上,宋凌霄听见自己骨头发出“咔”的一声,然后是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胸口炸开,蔓延到整个上半身。他没有叫,他的嘴闭得很紧,牙齿咬住了下唇,咬出了血。

      第二下,第三下。

      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一波,没有尽头。宋凌霄的意识在疼痛中反复断裂又重聚,每一次重聚,他都发现自己还吊在那里,还活着,还在承受。

      他想起警校里学的抗审讯训练。
      教官说过,人在极度的疼痛中,大脑会分泌内啡肽来镇痛,但内啡肽的量是有限的,当它耗尽之后,疼痛会变得无法忍受。那时候你能靠的只有一样东西——意志力。

      宋凌霄把意志力具象化成一个人的样子。

      那个人的眉毛,那个人的眼睛,那个人的手指,那个人叼着烟时微微眯眼的姿势,那个人说“你是我第一个想留下来的人”时耳尖泛红的样子。

      他把那个人的样子刻在骨头里,和疼痛长在一起,分不开,也拔不掉。

      阿昆打累了,喘着粗气退后两步,让人接上。换了几个人,换了几种刑具,宋凌霄始终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他的血从嘴角、鼻孔、耳道里流出来,滴在地上,和水泥地上的积水混在一起,变成淡淡的粉红色。

      他的肋骨断了两根,他能感觉到断骨在胸腔里摩擦,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在他的肺上扎了一刀。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眼前的景象变得破碎而扭曲,像一面被砸碎了的镜子,碎片里映出阿昆疲惫的脸、小弟们恐惧的眼神、和头顶那盏惨白的日光灯。

      但他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不是笑,那是比笑更可怕的东西。那是他在对所有人说:你们可以打碎我的骨头,但你们打不碎我的意志。

      阿昆被那个弧度激怒了,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正要上前,仓库的大门被推开了。
      一道修长的影子投了进来。

      09.

      皮鞋踩在水洼里的声音,嗒嗒嗒,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节奏。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宋凌霄没有,他不用转头,他知道那是谁。那个脚步声他听了三年,刻在骨头里,化成了灰都认得出来。

      陆云帆走进了地下仓库。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衣,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他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半张脸的表情。他的眼神很淡,像是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不过是路过,顺便进来看看。

      阿昆迎上去,语气里带着敬畏:“帆哥,您怎么来了?”

      陆云帆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吊在半空中那个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那一眼很快,快到没有人注意到,但宋凌霄注意到了。

      宋凌霄的身体已经残破不堪,但他的眼睛还能看见。他看见陆云帆走进来的那一刻,叼着烟的那只手,指尖有极其轻微的颤抖。
      那颤抖太细微了,细微到除了他,不会有第二个人发现。

      陆云帆走到宋凌霄面前,仰起头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但这一米隔了三年,隔了谎言和沉默,隔了血和疼痛,隔了生死。

      “就这个?”陆云帆偏了偏头,语气轻飘飘的,“阿昆,你办事效率不行啊。”
      阿昆擦了擦汗:“这个人骨头太硬了,什么都不肯说。”

      陆云帆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唇间溢出,缓缓上升,在两个人之间拉开一层薄薄的纱。他的目光穿过烟雾,落在宋凌霄满是血污的脸上,那目光冷静、漠然、毫不在意,像在看一件即将被报废的物品。

      陆云帆开口了。

      “骨头硬?”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语调懒散而残忍,“直接打碎骨头好了,费这么大的劲不嫌累啊?”
      声音不大,语气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晚饭吃什么。

      阿昆和小弟们都笑了。

      宋凌霄也笑了。

      血从他的五官里流出来,眼眶里淌下的不知道是血还是泪,嘴角的、鼻腔的、耳道的,细小的血流在他苍白的脸上蜿蜒,像某种无声的、最后的诉说。
      但宋凌霄是真的在笑,那个笑容扭曲的、破碎的、被疼痛和肿胀模糊了原本的模样,可陆云帆看得见那底下藏着的少年。

      是那个在操场上呛了烟咳得满脸通红的少年,那个说“你递过来的嘛”时笑得眼睛弯弯的少年,那个在天台上握住他的手说“那我就不走了”的少年。

      他还在那里,藏在血污和伤痕的下面,一直都在。

      宋凌霄用尽全力,牵动破裂的嘴唇,无声地说了几个字。他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声带已经被血沫堵住了,但他知道陆云帆看得见。

      他说的是:“傻子,抽烟的手都在抖。”

      陆云帆看见了。

      他的瞳孔在那个瞬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像是一颗钉子被狠狠地砸进了心脏。
      但他的表情没有变,他的身体没有动,他的手稳稳地夹着那根烟,连烟灰都没有掉。

      陆云帆把烟叼回嘴里,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他说,语气懒懒的,“这种小角色,交给你们了。”

      他走了三步。
      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嘀”,像是什么电子设备完成了最后的倒计时。
      那声音太小了,小到只有陆云帆的耳朵捕捉到了。

      陆云帆没有停步,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加快脚步。他继续往前走,一步,两步,第三步迈出去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声巨响。

      火光从他的背后炸开,热浪裹挟着碎片和灰尘,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他在半空中翻转了一圈,重重地摔在地上,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眼睛里全是白茫茫的光。

      他趴在地上,没有动。

      有什么东西从天上落下来,落在他的手边。是一片焦黑的布料,烧得只剩下巴掌大小,边缘卷曲着,还在冒烟。

      陆云帆伸出手,把那片布料捡了起来,捏在指尖。
      他的手指在发抖。

      10.

      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那个代表宋凌霄生命体征的红点高频闪烁了两下,然后彻底熄灭。

      操作员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敲下去。整个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口的嗡嗡声。

      “编号213,任务完成。”
      系统自动弹出这行字,绿色的,方方正正,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没有人说话。指挥长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的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记录。”

      有人摘下了警帽,有人转过身去,有人死死地咬住了嘴唇。没有人哭,缉毒警不哭,缉毒警只有流不出的眼泪和咽得下去的血。

      几十公里外,陆云帆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把那片焦黑的布料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和那根从废墟里捡回来的烟头放在一起。

      然后他走向了另一个战场。

      大首领“将军”的藏身之处已经被锁定,收网行动同步展开。陆云帆带着突击队冲进去的时候,将军正在收拾东西准备逃跑。

      陆云帆没有用枪。
      他冲上去,第一拳砸在将军的颧骨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将军的身体往一侧倒去,他没有给他倒下的机会,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回来,第二拳砸在他的鼻梁上,血溅了陆云帆一脸。

      他的右手已经在之前的爆炸中受了伤,皮肉翻裂,露出指骨,但此刻他根本感觉不到痛。他的拳头一下一下地砸下去,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有纯粹的、原始的、被压制了三年的愤怒。

      一拳。陆云帆在想,你知不知道他这三年是怎么过的。
      两拳。陆云帆在想,你知不知道他忍着不说出我名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三拳。陆云帆在想,他笑起来很好看,你知不知道他笑起来很好看。
      四拳五拳六拳,陆云帆想的是:他最后看我的那一眼,他说的是“傻子,抽烟的手都在抖”,他是在心疼我,他都要死了还在心疼我!

      “陆队!够了!”身后有人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把他往后拖。
      他的膝盖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血顺着他低垂的手指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滴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发出细小的“啪嗒”声。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点一点地塌下去。他的额头抵上了冰冷的地面,整个人的脊背弓成一个痛苦的弧度。

      有人听见他发出了一个声音,很短,很闷,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了。
      但那不是哭,他没有哭,他的眼睛干得像沙漠,所有能变成眼泪的东西都已经在刚才那片火光中蒸发了。

      他维持那个姿势大概有十几秒钟,然后慢慢地直起身来。他的脸上全是灰尘和血痕,看不出表情,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他张开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

      “报告首长,编号307的任务,完成。”

      说完,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晃了一下,稳住了。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出废墟,走进灰白色的天光里。

      陆云帆的影子拖在身后,很长,很瘦,像一棵已经枯死的树还硬撑着站在那里。
      他没有回头。

      后来有人问起那天的事,陆云帆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摸了摸上衣口袋里那根烟头,烟嘴上那圈浅浅的牙印还在,隔着布料,硌着他的掌心。

      他忽然想起大学的时候,宋凌霄问他:“你为什么老看着我?”
      他说:“怕你丢了。”
      他真的丢了。

      风从边境线上吹过来,带着焦糊的气息。远处那片废墟还在冒烟,像一朵黑色的、永远也散不尽的云。

      陆云帆点了一根烟,夹在指间,看着烟雾被风吹散。
      他的手已经不再抖了。

      那只手稳得像一把刀,像一颗钉子,像一座永远不会倒下的碑。
      他把它插在口袋里,摸了摸那根烟头,然后抽出手,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向远方。

      远方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条很长很长的路,和路上一个永远不会再出现的人。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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