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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陆晨屿×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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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枕流这个名字是陆晨屿取的。
八岁那年的夏天,他们窝在季枕流家开了多年早餐店的后巷里,陆晨屿用圆珠笔在他摊开的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字,笔尖戳得他痒,季枕流笑着往回缩手,又被他拽回来。写完了,陆晨屿把他的手举到日光灯底下看,语气很得意:“季、枕、流。枕流漱石的那个枕流,好听吧?”
季枕流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撇嘴说:“太文气了,不像我。”
“你懂什么,”陆晨屿眯着眼睛笑,顺手把圆珠笔别到他耳朵上,“你这个人表面看起来嘻嘻哈哈的,骨子里倔得要死,像石头,就得用水冲着,枕流,用流水洗石头,刚好。”
季枕流那时候还不太理解什么叫骨子里的倔,他只是觉得陆晨屿说什么都对,因为陆晨屿笑起来的样子太好看了,比他家后巷墙上爬满的凌霄花还好看,比七月的晚霞还好看,比他能想象到的任何东西都好看。
他们从幼儿园就认识了。
小城里两个皮得不行的男孩,一个比一个能闹,上课揪前排女生的小辫子被罚站,下课翻墙去摘隔壁院子里的枇杷被狗追,被叫家长的时候两个人站在班主任办公室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陆晨屿的妈妈来了之后追着陆晨屿满走廊打,季枕流的妈妈倒是没打,只是叹了口气说,你俩这辈子是不是要绑在一起闯祸。
好像从那时候起就已经绑在一起了。
高中开学的第一天,他们被分到了同一个班,陆晨屿站在教室门口看见季枕流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干净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应该有的,像是所有青春电影里最俗套也最动人的情节。
季枕流也笑了,两个人什么都没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窗外的阳光落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像一个温柔的秘密。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一起了,但其实也没有人觉得意外。
季枕流会把自己带的保温杯递给陆晨屿喝水,陆晨屿会在季枕流打篮球的时候站在场边递毛巾,两个人放学一起走,晚自习坐同桌,下雨天共撑一把伞,陆晨屿把大半都偏向季枕流那边,自己半边肩膀淋得湿透,季枕流要抢伞柄,他就仗着自己高那三厘米把伞举得更高,笑着说:“你矮你走里面。”
季枕流踹他一脚,说:“你才矮!你全家都矮!”
陆晨屿就笑起来,笑声很大,在雨声里还是能听得清清楚楚,像是那种永远不会被任何东西淹没的声音。
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四月的一个晚上,他们下了晚自习之后没回家,沿着学校后面那条河走了很远很远,远到路灯都变得稀疏,远到头顶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远到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晨屿走在前面,踩着河堤的石阶,背着手,步子很慢,忽然停下来,没回头,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季枕流,我想考A大,你呢?”
季枕流心跳漏了一拍,因为A大在北京,离这里一千二百公里,而陆晨屿的成绩其实够不上A大,他说这话的意思是——我想跟你去同一个城市。
“我也考A大,”季枕流说,“我成绩比你好,我教你。”
“切,谁要你教。”陆晨屿终于转过头来,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月光,是别的什么光,季枕流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颗星星坠落到人间,心甘情愿地摔碎在他面前。
陆晨屿说:“季枕流,那说好了,一起去A大。”
“说好了。”
季枕流伸出手,小指勾住他的小指,拇指相对,用力地按了一下,像是盖章,像是承诺,像是一整个青春里最郑重的仪式。
后来他们真的都考上了A大,陆晨屿踩线进的,季枕流高了分数线四十分进去的,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陆晨屿高兴得在家里蹦起来,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季枕流季枕流季枕流!我们做到了!我们真的做到了!”
季枕流在电话这边笑着,心脏被一种温暖到近乎疼痛的感觉填满了。
季枕流想对着陆晨屿说我喜欢你,想说我们终于可以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了,想说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牵着你的手走在路上。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觉得不着急,他们还有很多很多时间,有一整个大学四年,还有大学毕业之后的无数年,有一辈子那么长。
但季枕流错了。
季枕流不知道有些东西是有倒计时的,而那些倒计时从来不会发出警告。
大二那一年他们过得很开心。A大很大,大到他们可以重新认识彼此。
陆晨屿学的是建筑,季枕流学的是中文,两个人的教学楼隔了半个校园,但陆晨屿每天中午都会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来接季枕流去吃饭,季枕流坐在后座上,手里抱着陆晨屿的书包,书包带子勾着他的肩膀。
陆晨屿在前面骑车骑得飞快,风把他的白T恤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季枕流就把脸贴在那“旗”上,闭上眼睛,闻到洗衣液的味道和阳光的味道,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不过如此。
秋天的时候他们去了香山看红叶,季枕流走不动了,陆晨屿就蹲下来:“上来。”
“我不要你背。”
“快点,人这么多,一会儿该找不到地方坐下了。”
季枕流趴到陆晨屿背上的时候,陆晨屿觉得季枕流是真的轻,虽然嘴上还是损他说“你该减肥了”,但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的,像是要把这个人好好地、完整地、毫发无损地背到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冬天的时候北京下了很大的雪,他们两个南方孩子兴奋得像傻子一样在操场上打雪仗,打完雪仗两个人的手都冻得通红,陆晨屿把季枕流的手拉过来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口袋里放着一个暖宝宝,已经不太热了,但还是温的。
陆晨屿低着头小声说:“季枕流,我想以后每年冬天都跟你一起过。”
季枕流的手在他口袋里翻了个面,握住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紧,说:“好。”
陆晨屿笑了,鼻尖冻得红红的,睫毛上沾着没化完的雪,那个笑容季枕流记了一辈子,后来在很多个再也笑不出来的夜晚里反复回想,反复咀嚼,反复地用这个笑容去烫自己被冻僵了的心,直到它彻底变成一团灰烬。
大三上学期的十一月份,陆晨屿在工地上出了事。
建筑系有一个实践课程,要去一个在建的工地上做测量,陆晨屿站在一个搭了一半的脚手架上,脚下的木板突然断裂,他从三米多高的地方摔了下去,后背着地,当场失去了意识。
季枕流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上古代文学史的课,老师讲到李商隐的《锦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季枕流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下他才接起来,听到对方说“陆晨屿出事了,在人民医院”的时候,他站起来的时候把椅子带倒了,声音很大,全班同学都看着他,他什么都没说,冲出了教室。
他跑了七公里。
学校到医院的距离,他打不到车,就跑了七公里,十一月的风灌进他的肺里,像是刀子割,割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不敢停下来,他怕他一停下来就会想一些不该想的事情,比如为什么偏偏是陆晨屿,比如为什么偏偏在今天,比如为什么他没有跟陆晨屿一起去那个工地。
到医院的时候陆晨屿已经醒了,躺在病床上,脸上有几处擦伤,整个人看起来还好,甚至还冲他笑了一下,说:“你跑来的啊?你怎么跑这么快,跟个兔子似的。”
季枕流站在病房门口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他看着陆晨屿脸上的那个笑容,忽然觉得特别特别委屈,委屈得想哭,但他忍住了,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陆晨屿额角上的纱布,说:“疼不疼?”
“不疼,摔了一下而已,医生说就是扭到了腰,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季枕流松了一口气,那一口气松得太快了,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甚至觉得自己刚才在路上的那些恐惧都是多余的,他甚至在那一刻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
因为陆晨屿没事,因为陆晨屿好好的,因为陆晨屿还在笑。
可是接下来的一周,陆晨屿开始觉得自己的手指不太对劲。
先是无名指,然后是小指,握笔的时候觉得没力气,画图的时候线条开始发抖。
陆晨屿以为是摔伤的后遗症,没太在意,又过了一周,手掌也开始发紧,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把他的肌肉一根一根地捆住,他想张开手指,要费很大的力气。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季枕流,季枕流当天就陪他去了医院,做了肌电图,做了核磁共振,做了各种各样的检查,然后是一个星期漫长的等待。
等待的那个星期里陆晨屿的状态时好时坏,有时候他会突然乐观起来,说肯定是小问题,打个针就好了,有时候他会沉默很久,看着自己的手发呆,季枕流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手掌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跳动,像是有很多小虫子在皮肤下面钻,季枕流不敢松手,也不敢握得太紧,他怕陆晨屿感觉到他的手在抖。
诊断结果出来的那天是十二月八号,北京的冬天已经很冷了,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季枕流拿到报告的时候站在医院走廊里看了三遍,第一遍他没看懂,第二遍他看懂了每一个字但他拒绝理解,第三遍他看完了之后把报告折起来放进口袋里,走到住院部的楼梯间,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大概两分钟,然后站起来擦了擦脸,去水龙头那里洗了一把冷水脸,对着镜子练习了一遍微笑,才推开病房的门。
陆晨屿坐在床上,看见他进来问:“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季枕流笑着说,“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就是要多休息,你别太担心了。”
陆晨屿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钟,没有说话。
季枕流知道自己骗不了他,他们认识太久了,久到陆晨屿能从他任何一个微小的表情里读出真相。
但季枕流还是笑着,他把那份报告藏在自己的口袋里,藏了整整三天,直到陆晨屿自己从住院医师那里问到了结果。
运动神经元病,肌萎缩侧索硬化,渐冻症。
陆晨屿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他甚至笑了一下,问医生:“还能活多久?”
医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季枕流,说了很多医学上的专业术语,大概意思是每个人的病程不一样,三到五年是比较常见的中位生存期,但也有活得更久的,积极治疗的话——
陆晨屿没听完,他转过头去看季枕流,季枕流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在微微发抖,但他还是在笑,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陆晨屿看着他那个笑容,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比渐冻症这个诊断让他更疼一百倍。
那天晚上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陆晨屿躺在病床上,季枕流坐在床边,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床头那一盏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两个人的身上,像是一个很小的、很脆弱的壳,把他们和外面那个正在崩塌的世界隔开。
季枕流握着陆晨屿的手,陆晨屿的手还很有力,甚至比他的更有力,这让他觉得荒唐——这双还能紧紧握住他的手,将来会变得像枯枝一样,会蜷缩成爪状,会连一张纸都捏不住。这不可能是真的,这不应该是真的,不该是这样的。
陆晨屿忽然开口说:“季枕流,我们分手吧。”
季枕流的手猛地收紧了,握得他的骨头咯吱作响,然后很快又松开了,像是怕弄疼他。季枕流的声音在发抖,但很坚定:“不分。”
“你会被我拖垮的。”
“我说了,不分。”
陆晨屿没有再说话了,他闭上眼睛,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季枕流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季枕流才听到陆晨屿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季枕流,你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
“我在想,幸好你今天的古代文学史课点名了,不然你去工地接我的话,掉下来的可能就是两个人。”
季枕流终于没忍住,哭了。
他把脸埋进陆晨屿的肩膀里,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拼命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因为他不愿意让陆晨屿听到他哭,他不愿意让陆晨屿觉得他脆弱,不愿意让陆晨屿有任何更多的负担,他已经有太多负担了。
季枕流就那样无声地哭着,眼泪把陆晨屿的病号服洇湿了一大片,陆晨屿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抬起那只还能活动自如的手,轻轻地放在他的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小时候他们一起看露天电影的时候,季枕流困了,陆晨屿就会这样拍着他的后脑勺,说睡吧,结束了我叫你。
可是这一次,没有人会叫他们醒来了。
大三下学期的时候,陆晨屿的右手已经开始出现明显的无力症状了。
他拿不住笔,画不了图,系里的导师很惋惜地对他说可以考虑转到理论方向,不用手工制图,他点了点头说好的谢谢老师,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好像这件事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但季枕流知道陆晨屿在意,因为他开始练习用左手写字,每天从早练到晚,练得手指上全是茧,写得不好就发脾气把纸撕了,撕完又沉默地捡起来,一张一张地展平叠好,放在抽屉里。
季枕流把那段时间的左手字迹都保存下来了,后来他在整理陆晨屿遗物的时候把它们全部摊开来看过,从歪歪扭扭的画符到勉强能辨认的字迹,再到最后工整得不像用左手写出来的楷书。在最末尾的一张纸上,陆屿舟写了四个字:枕流漱石。
那四个字写得很用力,像是把全部的意志都倾注在笔尖上,最后一笔的末端有一点颤抖,那是陆晨屿的手在不受控制地痉挛,但还是写完了,写得很认真,每一个笔画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那是陆晨屿写过的最后的汉字。
后来陆晨屿的右手彻底废了,左手也渐渐开始无力,他不能写字,不能画画,不能拿筷子,不能自己穿衣服,不能自己上厕所。
季枕流休了一年的学,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一楼的房子,把门槛打掉,装上了坡道,把门加宽,把所有的开关都改装成可以用手肘触碰的,把床换成了护理床,每天给他擦身、喂饭、换尿袋、翻身拍背、活动关节,做得比任何专业的护工都要好。
陆晨屿有时候会在季枕流给他擦身的时候看着他,季枕流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很瘦了,比大一的时候瘦了快二十斤,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也凹进去了,看着比陆晨屿这个病人还要憔悴。
陆晨屿看着他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人用手一点一点地拧,那种疼不是尖锐的,是钝的,是持续不断的,像一根生了锈的针扎在血肉里,拔不出来,也愈合不了。
“季枕流,”陆晨屿的声音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清亮了,他的发声肌群也在退化,说话像是含着一口水,含糊而吃力,“你去上学吧。”
“我休学手续都办好了。”
“我不想拖累你。”
“你没有拖累我,”季枕流一边帮他穿衣服一边说,语气很轻松,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本来就不爱上课,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逃课第一名,你还帮我点过名呢。”
陆晨屿没有再说话了,他的面肌也开始萎缩,脸上能做出的表情越来越少了,但他看着季枕流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悲哀,那种悲哀太浓烈了,浓烈到任何一个看到的人都会觉得心脏被捅了一刀。
季枕流不敢看他的眼睛,他低着头,把他衣服的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好,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怕碰到他,又像是怕碰不到他。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没有任何奇迹发生。
陆晨屿的病情按照教科书上描述的那样一步一步地恶化,从四肢到躯干,从躯干到呼吸肌。陆晨屿的世界一点一点地缩小,从整个校园缩到这一间出租屋,从这间出租屋缩到这一张床,从这张床缩到自己的身体里,他的意识清醒得像一把刀,每天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活埋。
而季枕流在他面前永远是笑着的。
季枕流做任何事情都会笑。
推着轮椅带陆晨屿出去晒太阳的时候他笑,给他念《百年孤独》的时候会笑,把食物打成糊状一勺一勺喂给他的时候会笑,半夜被闹钟叫起来给他翻身换尿袋的时候他也会笑。
季枕流的笑容真实得可怕,因为那不是在假装开心,而是季枕流确确实实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感到了一种近乎自虐的幸福——他在照顾陆晨屿,陆晨屿还在他身边,还能碰到陆晨屿,还能听到陆晨屿呼吸,还能感觉到陆晨屿体温,这就是季枕流全部幸福的来源。
其他的东西都不重要了,学业,前途,朋友。甚至连他自己都不重要了。
只有陆晨屿还活着这件事最重要。
但陆晨屿知道他在哭。
陆晨屿虽然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坏死,但他的感官比任何时候都要敏锐,他能闻到季枕流从外面回来时身上带着的烟味——季枕流以前不抽烟的,能听到季枕流在厨房洗碗的时候水龙头的水声盖不住的那些细碎的抽泣声,能感觉到季枕流在半夜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把脸轻轻贴在他的肩窝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皮肤上,温热,又很快变凉。
陆晨屿什么都不能做,他不能伸手去抱他,不能给他擦眼泪,甚至不能说一句“别哭了”。因为发声已经变得太费力了,他只能闭着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然后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想,我为什么要活着,我为什么要这样活着,我为什么要让他为了我这样活着。
第一次自杀是在确诊后的第八个月。
那是陆晨屿攒了很久的安眠药,在季枕流有事外出时,用他那只还能勉强活动的手,把药片一颗一颗地从铝箔板里抠出来,这个动作在正常人看来轻而易举,但他做了快一个小时,手不停地抖,药片掉了好几次,最后他终于把它们全部抠出来了,放在手心里,白花花的一小堆,陆晨屿看着那堆药片,忽然觉得很好笑,他想,原来他连自杀都这么难。
陆晨屿把药片全部吞了下去,然后闭上眼睛,等待一切结束。
但他没有死。
季枕流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提前回来了,推开门看到他躺在床上,嘴角有白色的粉末,床边散落着抠空的药板。
季枕流的脑子在一瞬间变得空白,然后以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速度行动起来,打急救电话,做催吐。把陆晨屿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脸朝下,用手伸进他的喉咙里压舌根,陆晨屿吐了他一手,然后季枕流也吐了。
两个人在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里吐得天翻地覆,到处都是酸臭味。季枕流一边吐一边哭,一边哭一边喊他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劈了,喊得整个楼道都能听见。
陆晨屿被抢救回来了。
洗胃的痛苦让他再次呕吐,吐出来的东西里面夹杂着血丝,他的食管被胃酸灼伤了,嗓子像吞了碎玻璃一样疼,但意识是清醒的。
他看着季枕流站在急诊室的走廊里,浑身都是污渍,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流浪狗。
季枕流走过来,蹲在他床边,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见:“陆晨屿,你答应我,别再这样了。”
陆晨屿没有说话,他把脸偏向一边,不去看季枕流的眼睛。
季枕流也不勉强他,就那样蹲在他的床边,手还放在他的头发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像是在摸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小心翼翼地,怕弄疼它,又怕让它感觉到自己也在疼。
第二次自杀是在半个月之后。
陆晨屿在季枕流出去买菜的时候试图用被子闷死自己,但他没有足够的力气把被子固定住,几次尝试都失败了,最后他躺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一个笑话——连死都做不到的笑话。
季枕流回来的时候发现他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被角咬在嘴里,脸涨得通红,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季枕流什么都没说,把被子从他嘴边拿开,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和口水,然后坐到床边,把他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陆晨屿能感觉到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像一只被困住的鸟在拼命扑打翅膀,快要累死了,但停不下来。
“你要是死了,”季枕流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也活不了,你听到了没有?”
陆晨屿闭上了眼睛,他想说,我就是不想让你活,我才想死。
但这句话太残忍了,他连对自己都说不出口。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陆晨屿试过各种各样的方式,用头撞墙,咬自己的舌头试图窒息,趁季枕流不注意的时候把尿袋的管子拔掉让尿液倒流,他像一个绝望的囚徒,用尽一切可能的手段想要逃离这个被囚禁的身体。
而季枕流像一个固执的狱卒,每一次都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每一次都在医院的走廊里哭到脱力,每一次回到出租屋里都沉默地收拾好一切,然后洗一把脸,换上一副全新的笑容,走进卧室,对陆晨屿说:“哥,今天天气特别好,我带你出去走走好不好?”
陆晨屿看着他那个笑容,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东西,因为那不是一个骗局,那是真心的。
季枕流是真心实意地觉得带他出去走走就能让他好起来,季枕流是真心实意地相信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乐观足够坚强,就一定能创造奇迹。
季枕流是真心实意地爱着他,爱到病入膏肓,爱到走火入魔,爱到甘心把自己的人生活成一个陪葬品。
这让陆晨屿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他恐惧的不是死亡,而是季枕流的爱。
他怕季枕流被他拖死。
他怕季枕流为他放弃了一切,到头来什么都得不到。
他怕有一天季枕流突然意识到,这些年的付出和牺牲,全都是一场注定失败的徒劳,那时候季枕流该怎么办?那时候季枕流会不会恨他?会不会恨自己?
而最可怕的是,陆晨屿知道自己没有办法阻止这一切,他甚至连说一句“你不要对我这么好”都做不到,因为他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全力,而季枕流每听一个字都会心碎一次。
他们已经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陆晨屿的病越重,季枕流就越拼命地对陆晨屿好,季枕流越拼命地对陆晨屿好,陆晨屿就越愧疚,越愧疚就越想死,越想死季枕流就越害怕,越害怕就对陆晨屿更好。
他们像两个溺水的人,抱在一起往下沉,谁都不肯松手,谁都不肯让对方先沉下去,最后只能一起被水吞没。
但陆晨屿不知道的是,那一次季枕流差点就同意了。
那是陆晨屿第五次自杀未遂之后,出院的一个晚上,季枕流一个人坐在楼梯间里,手里攥着那张写满病危通知书的文件夹,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把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睛睁着,看着楼道里那盏白炽灯一明一灭地闪着,像是某种濒死的信号,他想,如果那盏灯灭了,他就不要再坚持了。
灯没有灭。
季枕流闭上眼睛,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从他们五岁在幼儿园抢同一个滑梯开始讲起,讲到十二岁一起骑车去河边抓鱼陆晨屿掉进水里他跳下去把他捞上来,讲到十五岁两个人躺在天台上看流星雨陆晨屿说如果有一天我们死了就埋在那边那座山下,讲到十八岁陆晨屿说要跟他一起上A大,讲到二十一岁A大校园里那辆二八大杠和那片白杨树林,讲到二十三岁的现在,陆晨屿躺在病床上,像一株被霜打过的植物,正在一点一点地枯萎。
他讲到那个香山红叶的秋天,季枕流趴在陆晨屿背上,气息热热地扑在他耳后,问他:“陆晨屿,你背得动我吗?”
他说:“背得动,背一辈子都背得动。”
楼梯间的灯忽然闪了一下,季枕流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了,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滴在他攥着文件夹的手上,他觉得自己太狼狈了,太可笑了,太没出息了。
但他没办法,他是一个被爱情判了无期徒刑的人,他唯一的刑期就是陆晨屿的呼吸停止的那一天。
季枕流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腿麻得几乎走不了路,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回家,推开门,陆晨屿还没有睡,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到门响,眼球缓缓地转过来,落在季枕流身上。
他的面部表情已经很僵硬了,但季枕流还是能看出来,他在等他。
季枕流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陆晨屿的头发变薄了很多,发质也变得干枯发黄,像秋天的草。
季枕流摸着他的头发,笑了笑:“哥,等天亮了,我出去买点好吃的,你想吃什么?糖葫芦?你上次说想吃糖葫芦,我找了好几家都没找到,明天我去远一点的地方找找看。”
陆晨屿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季枕流凑过去听,听到他说了一个字:“枣。”
“红枣糕?东边那家的?”
陆晨屿微微地眨了一下眼睛,这是他唯一还能做的动作了。
季枕流笑着说:“好,等天亮了我就去买,你在家等我,别胡思乱想了,我们吃完早饭后还像以前一样,好吗?”
陆晨屿又眨了一下眼睛。
季枕流站起来出去洗了个澡,回房之后躺下翻身抱住了陆晨屿,鼻尖轻轻蹭了蹭陆晨屿的肩膀,说道:“哥,睡吧。”
天亮的时候,季枕流起来看见陆晨屿还在睡,没舍得吵醒他。
弯腰在陆晨屿额头上亲了一下,那个吻轻得像一片落叶,带着一点苦涩的温柔。
然后转身走出了卧室,去厕所洗了一把脸,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确保新的一天,看起来是轻松的、平和的、没有破绽的,才拿起钥匙和钱包,出了门。
他去了东边的菜市场,买了陆晨屿爱吃的红枣糕,又想起陆晨屿说过想吃豆浆油条,虽然现在只能吃流食了,但他可以买回来用豆浆机打成糊,味道应该还在。又买了些青菜和瘦肉,准备晚上煮粥的时候放进去,营养要均衡。
季枕流还买了一束花,是白色的百合花,陆晨屿喜欢百合花的味道,说闻着像他们小时候住的老房子后面那片野地里开的花。
他抱着那束百合花从花店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
房东阿姨打来的,声音在发抖:“小季,小季你快回来,你家里着火了,你快回来啊——”
红枣糕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白色的包装袋散开了,几块深红色的糕点滚出来,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滚了几圈,沾满了灰尘。
季枕流站在那里,百合花还抱在怀里,花香被初冬的冷风吹散了一些,淡淡的,像是某种遥远而不合时宜的悼念。
他跑了回去,和两年前从大学跑到医院一样,拼命地跑,用尽全身的力气跑,肺里灌满了冷风像刀子在割,眼泪被风刮到耳朵后面去,心脏跳得像是要炸开。
他跑过每一条熟悉的街道,跑过陆晨屿以前爱吃的馄饨店门口,跑过他们曾一起等过公交车的站牌,跑过每一个他在过去两个月里推着陆晨屿的轮椅走过的地方。
他想,如果他的动作足够快的话,如果他能在火烧到那间卧室之前赶到的话——
他到了。
整栋楼都烧起来了,火舌从二楼的窗户里蹿出来,浓烟滚滚,消防车已经到了,高压水枪对着火场猛烈地喷射,周围站满了围观的邻居,有人在哭,有人在叫,有人在大声地喊着什么。
季枕流穿过人群,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他扑向那扇他每天都要进出很多次的门,被一个消防员拦住了,那个消防员很强壮,把他整个人箍在怀里,无论他怎么挣扎都不松手。
“放开我!我哥在里面!我哥还在里面!你放开我!”
季枕流撕心裂肺地喊着,声音大到盖过了消防车的警笛声,大到整个街道都在回响,大到季枕流自己都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声音,那是一头野兽被活生生地剜出心脏时发出的嚎叫。
他的指甲嵌进消防员的手臂里,他的脚在地上蹬出了深深的痕迹,他的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他的嘴唇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了,血顺着下巴滴下来,滴在那束还被他抓在手里的百合花上,花瓣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色。
火灭了。
消防员从废墟里抬出了一个人的身体,那个人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但他的右手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蜷缩在胸前,像是抓着什么,又像是想要护住什么。
那个姿势太熟悉了,季枕流在无数个夜晚看见过陆晨屿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把手蜷成那个样子,因为他的手已经没有办法伸直了,他的肌肉萎缩和关节挛缩让他只能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只小小的、脆弱的、被折断翅膀的幼鸟。
季枕流不挣扎了。
他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抱着百合花的姿势,但那束花已经掉在地上了,花瓣散落了一地,白色的花瓣落在红色的血上面,像是某种荒诞而残酷的油画。
他看着担架上那具被烧焦的身体,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周围的人以为他吓傻了,久到有人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轻声说“小伙子,小伙子你还好吗”,久到整个世界在他的视野里变得越来越安静,越来越模糊,像是一个正在被调成静音的电视机。
然后他蹲下来了。
没有哭,没有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慢慢地蹲下去,像是膝盖已经撑不住他的重量了,蹲下去之后他把手放在地上,手指张开,按在那些脏兮兮的碎石和灰烬上面,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无声地痉挛。
过了很久,季枕流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他说:
“不是说好了……还像以前一样的吗?”
没有人回答他。
风吹过来,吹散了灰烬,吹干了地面上的血迹,吹跑了那落在地上的百合花。
初冬的风已经很冷了,冷得像是从冰窖里吹出来的,像是这个世界正在用它最冷酷的方式告诉他一个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接受的事实——
陆晨屿不在了。
再也不会有人在床上等他买红枣糕回来了,再也不会有人在他洗完脸对着镜子练习微笑之后用那双逐渐失去光亮的眼睛看着他了,再也不会有人背着他,说“背得动”,再也不会有人在他掌心里写下那个名字了。
再也不会了,永远不会了。
后来的事情季枕流都不太记得了。
他不记得是怎么处理的后事,不记得是怎么把陆晨屿的骨灰盒抱回来的,不记得是怎么面对陆晨屿的父母那撕心裂肺的哭声的,不记得自己在那段日子里有几天没吃东西、几天没睡觉、几次站在窗边看了多久的天空。
他的大脑像一台被格式化过的电脑,几乎所有的一切都被删除了,只留下一些碎片式的、毫无逻辑的记忆——比如他记得自己跪在殡仪馆的地上,把陆晨屿生前最喜欢的那件白T恤叠好放进骨灰盒里,他叠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件也是唯一一件重要的事情。
手抖得很厉害,但每一条折痕都整整齐齐,每一个边角都对得严丝合缝,因为不能让陆晨屿的衣服穿得不舒服,不能让陆晨屿在任何事情上觉得不舒服,永远不能。
季枕流记得骨灰盒很小,小到不可思议,小到不像是一个完整的、活生生的、跟他一起长大的人最后剩下的全部。
记得他把骨灰盒放在出租屋的桌子上,和那束已经枯萎的百合花放在一起,然后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黄昏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空空的双手上。
手是空的,再也没有人可以握了。
季枕流没有回学校,没有去找工作,没有联系任何人。
他退了那间被火烧过的出租屋,搬到了一个更小更偏僻的地方,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他在那里住了一年,每一天都在做同一件事——把陆晨屿留下的所有东西一遍一遍地翻出来看,又一遍一遍地收回去。
他看陆晨屿小时候的照片,五岁的陆屿舟穿着一条背带裤,站在幼儿园的滑梯上冲镜头比耶,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看陆晨屿十二岁的照片,站在河边浑身湿透,手里还抓着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脸上的表情得意得不行。
看陆晨屿十八岁的照片,高考结束那天他们站在学校门口拍的,陆晨屿弯腰搂着他的肩膀,头靠在他肩上,眼睛弯弯的,像是装下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星星。
看陆屿舟二十一岁的照片,在A大校门口的白杨树下,风吹起他的头发,他侧过头来看镜头,目光里有光,有希望,有未来,有所有那些后来再也不会出现的东西。
季枕流看那些照片的时候不哭,他的眼睛是干的,表情是平的,像一潭死水。
他只是在看,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把照片翻过去,看背面上用左手歪歪扭扭写着的字——“给我的小季”“季枕流是大笨蛋”“今天天气不错季枕流笑了”“季枕流哭了我不想的”“季枕流季枕流季枕流”。
他的名字被陆晨屿写过无数次,在照片背面,在草稿纸上,在课本的空白处,在每一个可能写下名字的地方。
那些字迹从最初的工整漂亮到后来的歪斜颤抖,像一个逐渐坠落的轨迹,一个从生到死的抛物线。
季枕流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描摹那些字迹的轮廓,描着描着,他的手指停在了某一个地方,那里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压痕,是笔尖在纸上停留太久留下的——陆晨屿在写到最后一个“流”字的时候,大概是手突然痉挛了,笔尖戳在纸面上,戳了很久,戳出了一个小小的洞。
季枕流把那张纸举到眼前,透过那个小洞看出去,看到的是对面灰白色的墙壁,和墙上他贴的一张陆晨屿的素描。
那是季枕流大一的时候画的,画的是一个少年的侧脸,线条还很生涩,比例也不太对,但那一笔一笔的痕迹里全是小心翼翼的认真,像在描摹一件易碎的东西。画的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我的陆晨屿。
季枕流看着那行字,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口型是“我在”。
他在的,他一直都在的,只是陆晨屿不在了。
季枕流忽然想起来大一那年的冬天,有一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雪,陆晨屿拉着他去操场上看雪,两个人坐在看台上,陆晨屿把围巾解下来缠在他脖子上,然后把手伸进他的口袋里,十指相扣。
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整个世界安静得像是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陆晨屿忽然说:“季枕流,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季枕流说:“会变成星星吧,挂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人。”
陆晨屿笑了:“那我以后变成星星了,你抬头就能看到我。”
“那我不要抬头,”季枕流当时笑着说,“我不要你变成星星。”
后来季枕流经常抬头看星星,每一个晴朗的夜晚都会看,看很久很久,看到脖子酸了也不肯低头。
他知道陆屿舟就在那上面,在某一片星空里,在某一颗星星上,在某个他够不到也摸不着的地方,看着他。
他怕陆屿舟看到他现在的样子——瘦得像一张纸,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嘴唇干裂出血,指甲缝里全是灰,头发不知道多久没洗了,打结成一团一团的样子,像是一个已经在缓慢腐烂的人,只是因为某种惯性还保持着呼吸。
季枕流不怕死,他只是不确定陆晨屿想不想在上面看到他。
又过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已经不会哭的时候,他收拾一下自己,去了一趟陆晨屿的墓地。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公墓,在半山腰上,墓碑很小,上面刻着陆晨屿的名字和生卒年份,以及一句他让刻的话——“枕流漱石,与君同归。”
他跪在墓碑前,把一束白色的百合花放在石台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一枚银色的指环,那是他本来打算在陆晨屿病情好转之后送给他的,他以为会有那个好转,他以为会有那一天,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老天爷就会网开一面。
但老天爷没有。
季枕流把那个瓶子放在百合花旁边,然后在墓碑前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走到了西边,久到他的腿完全失去了知觉,久到墓园的管理员过来提醒他该走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住墓碑,手掌按在陆晨屿的名字上面,那三个字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一点,在深秋的冷风里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哥,”季枕流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墓碑下面那个永恒的睡眠,“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
他走下山的时候没有回头,走了大概二三十步,忽然停下来,因为他想起一件事情。
他想起八岁那年夏天,陆晨屿在他掌心里写字,写完了说,枕流漱石的那个枕流,好听吧。
他当时说太文气了,不像我。
陆晨屿说,你这个人表面看起来嘻嘻哈哈的,骨子里倔得要死,像石头,就得用水冲着,枕流,用流水洗石头,刚好。
季枕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空空荡荡的,什么字都没有,但陆晨屿的笔尖戳过的触感还在,那种微微发痒的、带着一点疼痛的温柔还在,像是一个烙印,打在了骨头里,打进了血液里,打入了他的灵魂里,这辈子都洗不掉,这辈子都不会消失。
这辈子——就算他死了——也会跟着他一起埋进土里,变成化石,变成琥珀,变成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件关于他们的证据。
季枕流终于哭了。
他蹲在山路上,把自己缩成一个球,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像个小孩,哭到浑身上下每一个器官都在疼,哭到嗓子哑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哭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把这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完了,但他知道不会的,他还会哭很多次,明天的这个时候,后天的这个时候,十年后的这个时候,他还是会哭。
因为陆晨屿不在的每一天,都是他哭的理由。
山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天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满天都是。
季枕流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他以前在陆晨屿面前装出来的那些不一样,这个笑容是真的,温柔到了极点,也破碎到了极点,像是把一整颗心都揉碎了摊在天光下面,任人宰割,任人践踏,任人看了之后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配再拥有任何美好的东西。
季枕流站起来,对着满天的星星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像是说给天上的某个人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说:“我也很想你。”
然后转过身,一个人走下了山。
风把他空荡的外套吹得猎猎作响,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被这个世界遗弃的问号,不知该向谁追问,也不知该怎么追问。
季枕流走得很慢,像一个已经没有归处的人,在这个没有了陆晨屿的人间,一步一步地,孤独地,沉默地,走向那个再也没有人会等他回去的明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