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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程烨×乔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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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不见你的声音,却看见你的全部
01.
九月的风裹着桂花的甜香,程烨站在新学校门口,把助听器的音量又调低了一格。
世界变成一间闷响的盒子。
汽车鸣笛像是隔了一层厚棉布,有人从他身边经过,说话的声音模糊成嗡嗡的振频。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处理方式——把音量调小,小到那些声音不会尖锐地扎进耳膜,小到他可以假装自己只是因为走神才没有听见别人在说什么。
程烨握紧书包带子,校服袖口有些长,堪堪盖住手腕。妈妈陪他来的,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正和教务处的老师说着什么。老师的表情他看不太全,只能读出几个词——“特殊情况”“档案”“麻烦您多关照”。
他垂下眼睛,没去看那些词连成的句子。他知道那句话是什么。一个车祸后听力受损的学生,父亲在同一个事故中去世,母亲一个人带着他,从原来的城市搬到这里,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多轻巧的四个字。
“程烨,这边。”妈妈回头叫他,眼圈有点红,但笑容已经挂好了。
程烨跟上去,步子不快不慢。
教学楼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打下来的光白惨惨的,照着一排排崭新的流动红旗和优秀学生照片。他扫了一眼那些照片,没记住任何一张脸。
高二三班在三楼走廊尽头。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周,说话时语速特意放慢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程烨知道这是妈妈提前打过招呼的结果,他有点不自在,但还是认真地读着老师的唇语。
“程烨,你就坐在靠窗那排倒数第二个位置,旁边是乔榆楠。”周老师说着朝教室后排指了指,“乔榆楠,你把手头东西收一收,帮新同学熟悉一下环境。”
程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靠窗的位置光线很好,下午的太阳正斜斜地照进来,把课桌表面镀成浅金色。一个男生原本正低头在本子上写什么,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
程烨第一反应是——这个人好像会发光。
不是夸张。
乔榆楠的脸逆着光,轮廓被光线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边,五官却没有被淹没在阴影里。
他的眉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眼睛却不是深色的,而是偏浅的琥珀色,像是秋天被阳光晒透的枫糖。鼻梁挺直,嘴唇薄而形状分明,整个人的气质介于少年的清俊和青年的锐利之间,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右手腕上缠着一条红色的手绳,坠子是一颗很小的银色星星。
乔榆楠看了程烨一眼,目光在他耳朵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然后笑了。
那不是客套的、社交距离的微笑。
是真正觉得有意思的、带着好奇和善意的笑。
“你好啊。”乔榆楠说了什么,程烨只读到后面那个语气上扬的尾音。
程烨快步走过去,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他把书包放好,然后偏过头,对着乔榆楠说了今天到校后第一句话:“你好,我叫程烨。我听不太清,如果你跟我说话,麻烦看着我的脸。”
程烨说这话的时候不卑不亢,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子。这是他转学后最讨厌的程序——每次都要解释一遍,每次都要迎接别人或同情或尴尬的表情。
乔榆楠没有露出那种表情。
他只是很自然地转了一下椅子,正对着程烨,用很清晰的口型说:“程烨,很好听的名字。”
程烨点点头。
“我叫乔榆楠,乔是乔峰的那个乔,榆是榆木的榆,楠是南方的南加个木字旁。。”乔榆楠指了指自己,然后从桌斗里抽出一张便签纸,飞快地写下一行字,推到程烨面前。
字迹很好看,清瘦有筋骨。“以后我说太快了你就告诉我,我写给你。别不好意思。”
程烨看着那行字,愣了两秒钟。
第一个接住他的人。
不是同情,不是小心翼翼,是一种很平等的、好像他不过是一个普通朋友、恰好需要一点小小的帮助的那种自然。
“谢谢。”程烨说。
乔榆楠摆摆手,嘴里又说了一句什么,程烨没跟上。乔榆楠立刻察觉了,放慢速度又说了一遍:“我说别客气,以后是同桌了。”
说完又笑了,那个笑容让程烨想到以前在画册上看到的,莫奈笔下的光——不算很亮,但暖。
这是程烨转学的第一天。
他不知道的是,乔榆楠回到自己原来的座位上,翻开了刚才写写画画的本子。那本子上不是什么习题,而是一个没画完的分镜草图。乔榆楠在空白的角落里,写下了“程烨”两个字,然后在那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弯弯的月亮。
02.
程烨很快就知道了关于乔榆楠的一切。
因为他们班八卦消息流通的速度,比助听器接收声音的效率高太多了。
开学第一周的课间,前桌的女生赵晴就转过头来,用一种“我要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的表情对程烨说:“你和乔榆楠坐同桌也太好了,你知不知道他在我们学校有多厉害?”
程烨把声音调高了半档,努力辨认她的话。赵晴是个热心的女生,说话时嘴巴张合幅度很大,程烨学得很快,已经能大概读懂她了。
“他是学舞蹈的,中国舞,从小学的,初中就拿过省赛金奖。”赵晴掰着手指头,“每年学校的元旦晚会,他的节目都是压轴。去年跳了一个什么什么‘月’来着,反正全校都炸了,隔壁学校都有人跑来看。”
程烨侧过头看了乔榆楠一眼。乔榆楠正在低头看手机,耳机线从领口穿出来,整个人窝在椅子里,姿势懒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校服裤腿被他卷到脚踝以上,露出一小截细细的脚腕。
完全看不出来台上是什么样子。
赵晴还在继续:“而且他长得好看嘛,你看见了吧?学校论坛上有个帖子,投票选校花校草,他票数比校花还高。”
“赵晴,你是不是又在说我坏话?”乔榆楠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耳机,歪着头看过来。
赵晴理直气壮:“我在夸你,夸你帅。”
“哦,”乔榆楠拖长了声调,“那你可以直接跟我说,不用经过程烨中转。”
程烨看着他们斗嘴,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一下。他其实没有完全跟上他们的语速,但那种轻松的氛围像温水一样漫过来,让他觉得这个新环境没有那么难熬。
乔榆楠转过来,看着程烨说:“你别听她的,她就喜欢夸张。我就是跳着玩。”
程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但他回家以后,用手机搜了乔榆楠的名字。百度百科没有词条,但在本地的一个文艺比赛网站上,有一篇关于某届青少年舞蹈大赛的报道,配了一张颁奖照片。
乔榆楠站在最中间,穿着白色的演出服,手里举着奖杯,脸上带着一种和他平时完全不同的神情——不是懒散,不是随意,而是一种锐利的、笃定的、像是全世界都在他脚下的自信。
程烨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网页关掉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么久。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程烨用了两周时间摸清了学校的每一个角落——哪个食堂窗口人最少,开水房什么时间点不用排队,图书馆靠窗的那个位置下午阳光最好。
这些都是他从以前就有的习惯,在嘈杂的环境里找到最安静的角落,用秩序感来弥补失控的听觉。
乔榆楠一开始只是普通的同桌,上课时偶尔传个纸条,下课就各自忙各自的。
乔榆楠每天下午第三节课都要去舞蹈教室训练,程烨则会在教室里自习到放学铃响。
转折发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周三下午。
那天乔榆楠从舞蹈教室回来,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校服的领口湿了一大片,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脸色比平时苍白,嘴唇几乎没了血色。他几乎是摔进椅子的,然后趴在桌上,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程烨正在写数学卷子,余光扫到他的样子,笔尖顿了一下。
他想起赵晴说过,舞蹈生为了保持体重,很多时候都不怎么吃东西。乔榆楠虽然不算特别瘦,但从他平时午饭只吃几口菜叶子和一个小红薯来看,应该也在控制。
程烨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水杯。杯子是保温的,早上出门前妈妈给他灌的温水,到下午了温度还是刚好。他把杯盖拧开,轻轻放在乔榆楠桌上。
乔榆楠抬起脸,眼睛因为疲惫有些发红,看到水杯愣了一下。
“喝点水吧。”程烨说完才想起来乔榆楠趴着,可能没看到他的口型,于是又把水杯往前推了推。
乔榆楠坐直了,拿起水杯喝了两口,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程烨,指了指杯盖,比了一个“谢谢”的口型。
程烨摇摇头,表示不客气,然后继续写卷子。
那之后好像打开了什么开关。
程烨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乔榆楠身上跑。
他发现乔榆楠每天下午训练回来的样子都不一样——有时候只是额头有点汗,看起来还好;有时候整个人像是要被掏空,走路都拖着步子;还有一次他注意到乔榆楠的脚踝肿了一块,但第二天乔榆楠照样去了舞蹈教室,照样在训练结束后带着一身汗回来,笑得跟没事人一样。
程烨开始做一些很小的事情。
他把自己的保温杯换成了大号的,每天早上多装一些水,确保下午乔榆楠回来时水还是温的。留意到乔榆楠偶尔会在训练前吃一根香蕉,于是课间去小卖部的时候会顺手多买一根,放在乔榆楠桌上,不说什么。发现乔榆楠训练时穿的舞蹈鞋磨损得很快,鞋头的布面经常磨出洞,就上网查了一下什么牌子的舞蹈鞋比较耐磨,买了两双放在乔榆楠抽屉里,附了一张纸条:“我姐多买的,用不上,给你。”
程烨没有姐姐。
这些事情他做得不动声色,像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乔榆楠每次收到都会看他一眼,那种目光程烨形容不上来——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笑一下,轻声说“谢谢”。
程烨读到了那声“谢谢”。
他不知道的是,每一次自己说不客气的时候,乔榆楠转回去的脸都会微微发红,红到耳尖。
03.
真正让程烨开始觉得自己“完了”的事情,发生在那年的十一月。
期中考试结束那天,学校放半天假。
程烨原本打算直接回家,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乔榆楠和几个舞蹈队的人站在花坛旁边说话。
乔榆楠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上,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在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线,像只餍足的猫。
程烨本来已经走了过去,走出去十几步又停下来。
他听到乔榆楠在和别人说话,声音从助听器里传过来,带着一点失真,但每个字他好像都能辨认清楚。
“今天不训练了,回去收拾一下,明天去市里参加一个展演。”乔榆楠说着,手比划了一下,“要穿新服装,刚到的,我还不知道什么样呢。”
程烨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他看到乔榆楠在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动,不是那种随意的肢体语言,而是有规律、有结构的——是手语。
乔榆楠比划了几个词。
程烨在转学后曾经花了一个暑假自学过手语基础,因为妈妈说他需要多一种交流方式,但说实话他学得不算认真。他只认得乔榆楠比划的那几个动作里的一个——“舞蹈”。
“哇,乔榆楠你什么时候学的手语?”旁边的一个女生惊讶地说,“好厉害啊,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好奇,学着玩的。”乔榆楠说,语气很随意,“觉得挺有意思的。”
程烨转过身继续往校门口走。
走出校门的那一刻,晚秋的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以为乔榆楠是在和舞蹈队的人说话时顺便比划的,可能是最近对手语产生了兴趣。完全没有往自己身上想。他习惯性地把所有善意归结为对方的善良,而不是针对他个人的偏爱。
但程烨不知道的是,乔榆楠已经悄悄学手语学了两个月。起因很简单——某天上课时他写了一张纸条给程烨,程烨看完以后露出了一个很努力在辨认、最后还是没完全看懂的表情。乔榆楠当时没说什么,但那天晚上回家就打开了电脑,搜索了“手语入门教程”。
那个“好奇,学着玩的”的回答,在乔榆楠心里排练了很多遍。
程烨不知道的是,乔榆楠为此付出了多少时间。舞蹈训练每天至少两个小时,加上文化课作业,剩下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他把午休砍掉了半小时,把睡前刷手机的时间全部用来对着视频比划手势,手指练到抽筋,就在冷水下冲一冲继续。他专门买了两本手语教材,一本放在学校,一本放在家里,翻到书页都卷了边。
程烨更不知道的是,乔榆楠第一次成功用手语打出完整句子的时候,那句话是——“程烨,今天你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很好看。”
当然,这句话乔榆楠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比划过。
04.
十二月,学校艺术节进入筹备期。
乔榆楠作为舞蹈队的台柱子,从早到晚泡在排练厅。程烨注意到他开始不吃午饭了,课间也不怎么吃东西,有一天甚至直接从第一节课撑到下午训练结束。
程烨趁课间去了一趟学校外面的便利店。他站在货架前想了很久,最后拿了一盒低脂牛奶、一个小份的鸡肉沙拉和一小袋全麦饼干。
他看了看总价,又加了一小盒蓝莓。回到教室的时候,乔榆楠不在,他把东西放在乔榆楠桌上,用记号笔在牛奶盒上写了几个字:“多少吃点,不然胃疼。”
晚自习的时候,乔榆楠回来了。看到了桌上的东西,拿起牛奶盒看了那行字,然后回过头来找程烨。程烨正在做题,余光看到乔榆楠在看他,但没有转头。
过了一会儿,一张纸条推了过来。
“谢谢你,我吃了蓝莓很甜。你吃了吗?”
程烨看完,在纸条下面写了两个字:“吃了”
然后推回去。
纸条又回来了。
“程烨。”
“嗯?”
“你真好。”
程烨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了笔袋最里层的夹层里。
程烨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乔榆楠回到宿舍,把那盒蓝莓的包装盒收了起来,和之前程烨给他买的香蕉皮上的标签、那两双舞蹈鞋的购物小票、那张写着“我姐多买的”的纸条放在一起,装在一个铁盒子里。
他的室友问乔榆楠干嘛呢,他说“收集垃圾”,室友哈哈大笑,室友不知道那些“垃圾”对乔榆楠来说有多重。
十二月的艺术节汇演,乔榆楠跳了一支现代舞,名字叫《追光》。
程烨没有去现场。他怕人多,怕嘈杂,怕在那个满是回音的礼堂里什么都听不见。但他从赵晴拍的视频里看了全程。
视频画质不算好,手机拍的,晃来晃去的。但乔榆楠一上台,整个世界好像自动对焦了。
他穿着白色的长衫,在蓝色的灯光下旋转、腾跃、落地,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用身体在写诗。有一段音乐很慢,乔榆楠做了一个延伸的动作,手臂从胸前缓缓展开,像是在拥抱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程烨把那段视频看了十一遍。
他看到第八遍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舞蹈的结尾,乔榆楠定格在舞台前方的位置,面向观众,右手慢慢抬起来,在胸前比划了两个动作。
太快了,看不清。
又把进度条拖回去,一帧一帧地看。画面太模糊,只看出那只手最终收拢在心口的位置,像是握住了什么东西。
以为那是舞蹈动作的一部分,没有多想。
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
学校没有放假,但气氛已经很浓了。课间有人偷偷带糖果来分,走廊上有几个班在装饰教室,到处亮闪闪的。
程烨早上到学校的时候,发现桌斗里有一个小袋子。
纸袋,浅蓝色的,系着白色的丝带。
他拿出来看了看,里面是一个雪花形状的钥匙扣,还有一张卡片。
卡片上写着:“程烨,圣诞快乐。这是手作店做的,不是买的,所以你别多想。——乔榆楠”
烨砚把钥匙扣从袋子里倒出来,放在手心里。雪花的五片花瓣做得很精致,边缘打磨得很光滑,背面用很小的字体刻着两个字母:Q.Y.N.
抬头看了看乔榆楠的座位,乔榆楠还没来。他把钥匙扣小心地放回纸袋里,然后把整个袋子放进了书包最安全的那一层,拉好拉链,又拍了一下确认放好了。
乔榆楠到的时候,程烨正在看书。乔榆楠坐下来,装作不经意的样子瞟了一眼程烨的桌子和书包,没看到那个纸袋,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然后他看到了程烨的书包夹层露出一小截丝带——浅蓝色的。
乔榆楠飞快地转回去,翻开课本,假装在背英语单词。没有人看到他耳朵尖红了一片。
程烨其实在犹豫要不要说谢谢。他等了一节课,下课后乔榆楠去上厕所了,他把早就写好的一张纸条放在乔榆楠桌上:“谢谢你,很漂亮。圣诞快乐。”
乔榆楠回来看到纸条,折了一下放进兜里,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你喜欢就好。”
程烨听到了。
他听到了,不是因为助听器,是因为乔榆楠说那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程烨脸上,那种温度不需要听力也能感受到。
但程烨把那种感受压下去了。
他告诉自己:乔榆楠对谁都这样。善良的人对谁都这样。
05.
高二下学期,程烨经历了一次大爆发。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体育课自由活动,几个男生在篮球场上打球。程烨本来不想参与,但被拉着凑了个数。球传到他的时候,有人喊了一个指令,他没有听到,动作慢了半拍,球被截走了。
“程烨你是不是聋了啊?”一个男生笑着说,音量不大,就是随口一句调侃。
程烨听清了那句话。
他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接球的姿势。太阳很晒,汗水顺着太阳穴往下流,他感觉整个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不是物理上的安静,是那种心理上的——所有声音都退远了,只剩下那句话在里面来回弹。
“你是不是聋了啊?”
是。他是聋了。
这是事实。但当别人用那样轻松的语气把事实当笑话讲出来的时候,他觉得那些字像针一样扎进皮肤里,不深,但密密麻麻的,哪里都疼。
程烨没有发火。他把球放在地上,转身走了。
他坐在操场边上的台阶上,把助听器取下来关了。世界彻底安静了,安静得像一间空房间,他坐在那间空房间的正中央,觉得这样也好,什么都听不见就不会再听到那些话了。
他不知道乔榆楠是什么时候来的。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程烨抬起头,乔榆楠站在他面前,逆着光,脸上还带着汗——应该是从舞蹈教室直接跑过来的,脚上还穿着舞蹈鞋。
乔榆楠蹲下来,和他平视。他的嘴唇动了动,程烨没有助听器,读唇语也有些勉强,但乔榆楠说得很慢,口型很清晰。
“程烨。”
“我在。”
“你不是一个人。”
程烨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汗水的反光,也有别的什么东西——像是着急,像是心疼,像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能给出的全部的、笨拙的温柔。
乔榆楠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一段打好的文字:“打球的时候我已经骂过那个人了。你别在意他说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你很厉害,你能读唇语,你能考全班前十,你帮了我那么多,你什么都能做。不要因为一句话就觉得自己不好。你是最好的。”
程烨看完那段文字,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乔榆楠又打了第二段字:“还有,我不会手语了。”
程烨愣了一下,抬头看乔榆楠。
乔榆楠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你之前不是学了?”程烨用口型问。
乔榆楠打了一行字:“那是上学期的事了,后来没继续了。反正——反正现在不学了。”
程烨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他觉得乔榆楠可能是因为忙才没继续学,也没有多问。
他不知道的是,乔榆楠根本就没有停止学手语。他说“不学了”,是因为刚才程烨取下助听器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想用手语和程烨交流,然后突然意识到——他学了那么久,程烨一直以为他只是“好奇”。
乔榆楠不敢让程烨知道真相,因为一旦知道了,那些手语就不再是“好奇”,而是另一种东西,一种他不知道程烨会不会接受的东西。
所以乔榆楠撒谎了。
撒了一个笨拙的、漏洞百出的谎。
06.
高三像一场漫长的、不停歇的雨。
每个人都淋得透湿,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躲雨。教室里永远弥漫着咖啡和风油精的味道,桌面上堆满了试卷和参考资料,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一天比一天小。
程烨和乔榆楠依然是同桌。他们的相处模式已经固定下来,像两个咬合得很好的齿轮——程烨在乔榆楠练舞回来后递上水和零食,乔榆楠在程烨需要的时候帮他翻译听不清的话。程烨继续做那些不动声色的温柔小事,乔榆楠继续用自己的方式悄悄靠近。
但有一些变化,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程烨发现自己看乔榆楠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有时上课走神,视线就不自觉地滑到乔榆楠的侧脸上,看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看他做题时咬笔帽的习惯,看他有时忽然抬起头和自己对视,然后两个人同时别开目光。
程烨把这些时刻都锁进了心里,从不表露。他觉得自己配不上。一个听不见声音的人,怎么配得上一个在舞台上发光的人?乔榆楠的未来是星辰大海,而他的未来……他不知道。
而乔榆楠发现自己开始失眠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程烨。程烨写字时的姿势,程烨喝水时喉结的滚动,程烨笑起来时微微翘起的嘴角——那种笑容很少见,但每一次出现都让乔榆楠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把这些感受都写进了信里。
是的,信。
乔榆楠从高二那年开始,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睡前,他会拿出一张信纸,写一封信给程烨。不寄出,不给他看,只是写。
有时候写今天发生的事,有时候写不敢说的话,有时候写很短——“程烨,今天你离我很近,我闻到了你洗衣液的味道,是薰衣草的。”
一开始是偶尔写,后来变成每天都写。他把每一封信都标上日期,仔细折好,放进一个纸箱里。信越写越多,纸箱换了一个又一个,最后他专门买了一个带锁的抽屉柜来放。
他想过很多次要给程烨,但每次拿出信又缩回去。万一吓到程烨呢?万一程烨不喜欢呢?万一程烨觉得自己是个变态呢?
于是信越堆越多,话越攒越密,抽屉柜越来越满。
高三下学期,艺术特长生要参加各种考试和比赛,乔榆楠的时间被切得七零八落。
他有时候一周有三天不在学校,回来的时候程烨会把笔记整理好放在他桌上,每一科的笔记都写得工工整整,重点部分还用荧光笔画了出来。
乔榆楠看着那些笔记,心里酸得像咬了一口青柠檬。他想说“谢谢”,但觉得太轻了。他想说“程烨我喜欢你”,但又不敢。
于是他继续写信。
高考前一个月,乔榆楠在舞蹈教室受了伤。落地时没稳住,脚踝扭了一下,起初没在意,第二天肿得像馒头。校医说是韧带拉伤,至少需要休息两周。
乔榆楠急得快哭了。
艺术特长生考试就在两周后,这是他升学的关键。
程烨是第三天才知道的。
乔榆楠连续两天没有来学校,他问了赵晴才知道乔榆楠受伤了。他当天下午请了假,去超市买了一袋东西——冰袋、弹力绷带、云南白药、钙片,还有一本他查了很久才找到的《运动损伤康复指南》。
他打车去了乔榆楠家。站在门口的时候,手举起来又放下,反复了三次,才按了门铃。
乔榆楠的妈妈开的门,程烨说明来意,把袋子递过去,说:“阿姨,这是给乔榆楠的,您帮忙转交。我就不进去了。”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乔榆楠的声音。
“程烨!”
他转回去。乔榆楠拄着单拐站在客厅门口,脚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整个人看起来又可怜又倔强。
“你进来说话。”乔榆楠说,口型很用力。
程烨犹豫了两秒,走了进去。
那天下午,他坐在乔榆楠家客厅的沙发上,两个人聊了两个小时。大部分时候是乔榆楠在说,程烨在听。乔榆楠说了很多以前没说过的话——他小时候第一次学跳舞摔得鼻青脸肿,他参加比赛前紧张到在后台吐,他对未来的打算,他想考的大学,他想跳一辈子舞。
程烨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笑。
他发现自己在笑的时候,乔榆楠的语速会变快,像是受到了鼓励,想要说更多。
走的时候,乔榆楠拄着拐把他送到门口。
“程烨。”乔榆楠说。
“嗯?”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程烨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你也是。”
回家的路上,程烨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司机在放一首老歌,旋律从助听器里传过来,断断续续的。他忽然觉得眼眶很热,但他告诉自己,那是因为车窗外的风太大了。
他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乔榆楠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时,声音是抖的。
07.
毕业典礼那天,天气很好。
全校毕业生穿着校服在操场上拍大合照,阳光晒得每个人脸上都反光。程烨站在倒数第二排靠边的位置,乔榆楠在他前面三排,正中间,因为艺术节贡献大被安排在C位。
摄影师喊“一二三,茄子”的时候,程烨没有看镜头。他在看乔榆楠的后脑勺,看阳光下那些发丝泛着金色的光泽。他想,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这样看他了。
典礼结束后,大家在校园里到处拍照。乔榆楠被一群人围着合影,程烨远远地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口袋里揣着一封信。
从高一的那个圣诞写起,改了无数遍,最终版本是在毕业典礼前夜才定下来的。信不长,只有三百多个字,每一句都是真心话——他写了自己从第一次见到乔榆楠就注意到了他,写了自己不是一个勇敢的人,写了自己的自卑和胆怯,写了那些被放进抽屉里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
最后一句是:“如果你愿意,我想和你保持联系。不是同桌的那种,是你愿意的话。”
程烨走到了校门口,停下来,又转身往回走。
他看到乔榆楠还被人群围着,有人拉着乔榆楠自拍,有人往乔榆楠头上戴花环,乔榆楠在笑,笑得很开心,很灿烂,和每个人都很亲密。
程烨把信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去。
转身走了。
程烨想,以后还有机会的。
他不知道,那天晚上乔榆楠在宿舍里等了很久,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亮了又暗。他在等一个人的消息。毕业前他在班级群里发了那么多消息,和每个人都说了话,是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在看群,他想让那个人看到自己。
但他没有等到。
乔榆楠在凌晨两点写下了一封信。
“程烨,今天是毕业典礼。我一直在找你,但你走得很快。我看到你站在树下,我想过去,但被人拉住了。等我挣脱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我搜遍了整个校园都没找到你。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我看到你伸手进口袋又拿出来了。如果你有,为什么不说?”
这封信编号第371封。
371天,他每天都写一封,一天都没有断过。
08.
高中毕业后的两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程烨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大学,读的是计算机专业。他选了那个专业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觉得对着代码不需要太多交流,可以安安静静地一个人待着。
大学的前两年过得很平淡。
上课、写代码、泡图书馆、回宿舍。他偶尔会想起乔榆楠,在晚上熄灯以后,在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在下雨的日子里。他会打开乔榆楠的微信朋友圈看一看,乔榆楠发得不多,偶尔是练功房的镜子,偶尔是演出的海报,偶尔是一张天空的照片,配文只有一个月亮的表情。
程烨从不点赞。他怕乔榆楠发现自己还在关注他,又乔榆楠发现不了。
他不知道的是,乔榆楠每次发朋友圈,第一个看的人就是他。乔榆楠会打开那个仅有三天可见的列表,查看谁看了自己的动态,每一次都能看到程烨的名字,每一次都会松一口气。
大一那年的中秋节,乔榆楠买了火车票去了程烨所在的城市。他坐了三个小时的火车,在程烨学校门口站了一个小时。他看到了程烨。
程烨穿着深蓝色的卫衣,和两个同学一起走出校门,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在笑。
乔榆楠站在马路对面,心跳得很快,他想叫他的名字,嘴巴张开了又合上。
最后乔榆楠转身走了。回程的火车上,他写了一封很长的信,最后一段是:“程烨,我今天看到你了。你瘦了,但你笑起来的样子没变。我站在马路的这一边,你在那一边。两个车道,不宽,但我觉得那一小段路比什么都难走。”
这封信他写到了哭,泪水滴在信纸上,晕开一小块墨迹。他没有重写,把那滴泪痕留在了那里。
大二那年,乔榆楠有一次排练时从台上摔了下来,膝盖骨裂。他在医院躺了一周,手机里翻来覆去地打开程烨的对话框,打了很多字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发。
他不想让程烨担心。更害怕的是,他发了以后程烨没有反应。
09.
第三年的同学聚会,消息在群里炸开了。
程烨本来不打算去。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何况是一个充满了杂音和嘈杂的饭局。但当他看到群接龙里出现了“乔榆楠”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就不听使唤地也接了个龙。
他换了三趟地铁,从城市的东北角坐到了西南角。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衫,深蓝色的,出门前在镜子前面站了十分钟。想让自己看起来好一点,又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来他想让自己看起来好一点。
到了饭店包间,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赵晴第一个看到他,挥着胳膊叫他过去坐。程烨扫了一圈,看到了乔榆楠。
乔榆楠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和旁边的同学聊天。他剪了头发,比高中时短了一些,露出整个额头,显得五官更加分明。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那条红色的手绳,星星坠子还在。
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乔榆楠似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转过头来。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房间里所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
“程烨。”乔榆楠先开口了。
程烨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点了点头,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同学聚会的流程总是差不多——喝酒、吹牛、八卦、起哄。程烨坐在那里,大部分时候在听,偶尔笑一笑。他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完全无法从乔榆楠身上移开,他在看乔榆楠和每个人碰杯,乔榆楠笑起来的样子,乔榆楠说话时微微偏头的习惯。
乔榆楠也在看他。
看了很多次,每次都是偷偷的,以为没有人注意。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程烨站在饭店门口等网约车,乔榆楠从里面走出来,外套拿在手上,看到程烨,走过来。
“你住哪儿?”乔榆楠问。
程烨说了小区名字。
乔榆楠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短暂,但程烨看到了。那种表情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隐秘的快乐被突然戳破。
“这么巧?”乔榆楠说,声音压得很低,“我最近刚好搬到那个小区。”
程烨看着他。
“养了只猫,”乔榆楠解释,“最近忙演出,没空照顾。你有没有时间帮忙照看一下?有钥匙的,你方便的时候去喂一下就行。”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取下其中一把递过来。动作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
程烨接过了钥匙。冰凉的金属躺在手心里,他点了点头:“好。”
程烨不知道的是,乔榆楠在半年前就搬到了那个小区。他查了很久,知道程烨住在哪一栋哪一层,然后费了好大劲找到了同一个单元的出租房,就在程烨的楼下。他找了一个看起来最合理的理由——房租便宜、离排练厅近,来回答所有“你怎么搬到这儿了”的问题。
乔榆楠甚至提前在网上看了很多养猫攻略,特意去领养了一只猫。因为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合理的、不会让程烨多想又不会让程烨拒绝的理由,来把手里的钥匙交到程烨手里。
10.
大三大四,两个人都忙。
程烨忙着考研,每天在图书馆从早坐到晚,回到宿舍倒头就睡。
乔榆楠忙着排练和演出,从一个城市飞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剧场赶到下一个剧场。
他们的聊天记录断断续续,有时候一周说几句话,有时候一个月都没有交流。
程烨有时候会在深夜刷到乔榆楠的演出视频,看他在不同的舞台上跳同样的舞,穿不同的服装,变换不同的灯光。他把那些视频存下来,存进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从不打开给别人看。
乔榆楠每次到一个新的城市,都会在当地买一张明信片。他不寄出去,只是在上面写一句话,然后塞进信封里,和之前所有的信放在一起。“成都的火锅很辣,你应该来试试。”“北京很干,我的嘴唇裂了,想起你以前给我买的润唇膏。”“上海下雨了,像你转学来的那天。”
他有时候会梦到程烨。梦里程烨对他说了一句话,他总是听不清,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他们最后一次聊天,是乔榆楠发了一条微信。
“程烨,下个月15号我有演出,在省大剧院。我给你留了一张票。你一定要来。”
程烨回了两个字:“好的。”
程烨没有问什么演出,没有问乔榆楠最近怎么样,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他想把所有的话留到见面那天说。他已经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在演出结束后,去后台找他,把信给他,亲口告诉他。
程烨把四年前那封没有送出去的信找了出来,看了看,觉得太幼稚了,又重新写了一封。这一版写了三千多字,从第一次见面写到了现在,每一个字都是真心。
他买了一件新衬衫,白色的,去理了发,提前一天去了大剧院踩点,确认了座位的位置,确认了后台的入口。他甚至去花店订了一束花,白色的百合和浅粉色的玫瑰,在卡片上写:“乔榆楠,好久不见。”
演出当天,他提前两个小时到了剧院。
11.
大剧院里座无虚席。
程烨坐在第八排正中间的位置,手里拿着那束花。灯光暗下来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花的包装纸轻轻整理了一下,放在旁边的空座位上。
开场舞是一段群舞,灯光亮起来的时候,舞台上铺满了金色的光。
程烨的目光在人群里搜寻,没有找到乔榆楠。
第二支舞,第三支舞。到了第四支,报幕的主持人走上台,说了一段程烨没有完全听清的话,他只读到了几个词——“乔榆楠”、“现代舞”、“《追光》”。
又是《追光》。和高中那年一样。
幕布拉开,舞台中央只有一束光,打在乔榆楠身上。他穿着白色的舞衣,赤着脚,站在光的最中心。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然后慢慢地,像一朵花从水里浮起来一样,开始动了。
程烨从来不知道舞蹈可以这样震撼人心。
不是技巧,不是旋转,不是腾空的高度。是乔榆楠在跳舞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每一个动作都在诉说,每一次呼吸都有重量。他张开双臂的时候像在拥抱整个世界,他蜷缩的时候像一颗被风吹落的种子,他在舞台上奔跑的时候,程烨觉得那束追光不是在追他,而是他在追那束光。
他追到了。
舞到高潮处,乔榆楠做了一个大跳,整个人腾空而起。那一瞬间他像一只白色的鸟,翅膀展开,飞到了舞台最高的地方,然后——
没有然后。
一切发生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舞台上方有什么东西松动了,沉重的声音被音乐盖住了,程烨没有听到。他只看到乔榆楠的身体在最高点被什么东西击中,然后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以一种不正常的、令人心碎的方式落下来。
白色的舞衣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舞台上的其他舞者开始尖叫,有人冲上去,有人在喊什么,后台涌出一群人,幕布开始往下落。音乐戛然而止,然后是一阵刺耳的、程烨听不到的嘈杂。
他坐在座位上,手里还握着那束花。
他看到白色的百合花瓣在微微颤抖,低头看了看,发现是自己的手在抖。
程烨站起来,腿发软,往前走了一步,被座位绊了一下。有人扶住了他,他没有看是谁。他往前走,走到舞台前面,被人拦住了。有人在对他喊什么,他只看到那些嘴巴在动,但一个字都读不进去了。
他看到白色的布单。
他知道布单下面是谁。
12.
后来发生的事情,程烨记得很模糊。
他只记得一些碎片——有人把他从舞台前面拉走,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一杯水,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哭。剧院外面来了救护车,红蓝的灯光在夜里旋转着,把所有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没有上救护车。他在路边站了很久,一直到凌晨,一直到那束花的包装纸被露水打湿,一直到他的手机没电了,自动关机。
乔榆楠的母亲是在第二天联系上他的。
电话里老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失去儿子的母亲。她说:“小烨,小楠的遗物需要收拾一下,他之前说过,他养的那只猫拜托你照顾。钥匙在你那里吧?”
钥匙。
程烨摸了摸外套口袋,冰凉的金属还在。他想起乔榆楠在同学聚会那天晚上把它递过来的样子——手指很白,指甲修得很整齐,交接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背,然后飞快地缩回去了。
第二天下午,程烨站在了那扇门前。
他没有马上进去。
在门口站了大概五分钟,听到里面传来猫叫,才缓缓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
玄关放着一双舞蹈鞋,鞋头已经磨破了,但刷得很干净,像是还等着主人回来穿。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杯子,程烨认识那个杯子——是他以前在学校用的那款,乔榆楠后来买了一个同款。
脚边有动静。一只圆脸的橘猫跑过来,蹭了蹭他的小腿,发出一声细细的叫声。程烨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猫很亲人,又蹭了蹭他的手,然后转身往卧室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他,像是在说“你跟我来”。
程烨跟着那只猫走进了卧室。
他看到了那些信。
卧室里没有放床。
整个房间靠墙摆了一排矮柜,矮柜上面、地面上、甚至窗台上,到处都堆着东西。
不是杂乱的堆砌,而是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摞一摞的信封,每一摞都用绳子扎好,按时间顺序排列。有些信封已经很旧了,边角泛黄,有些还很新,封口贴得整整齐齐。
数量多到让人眩晕。
程烨站在房间中间,橘猫跳上矮柜,坐在一摞信封旁边,安静地看着他。
他拿起最上面的那封信。信封上写着编号:1440。
这个数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进他的皮肤里。1440天。从高二到现在,差不多就是四年。一天一封,一天都没有断过。
他拆开第一封,日期是高一的十一月。
“今天班上来了个转学生。他戴助听器,话很少,坐在我旁边。他叫程烨,名字很好听。他看人的时候眼睛很认真,像是想把你的每一句话都记住。我把手边的便签纸推给他了,他愣了一下。那个表情有点可爱。”
程烨的手指开始发抖。他又拆开另一封,高二的春天。
“我今天对着镜子练了二十遍‘你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很好看’的手语。还是打得不好看,手指不够灵活。舞蹈老师说我的手是天生为舞台长的,现在我觉得它们笨得要命。”
再拆,高二的冬天。
“程烨今天给我买了一根香蕉。他可能觉得我没吃午饭。他怎么什么都知道。我把他剥开的香蕉皮收起来了。我是不是很变态?但是他不小心碰到我手指的时候,我心跳快得像要死了。我跑了两圈操场才平复下来。”
时间跳到高三。
“今天体育课有人说了那句话。我去找那个人了,差点动手。冷静下来了,因为程烨不在。他不希望我这样。我跑到操场边上找到他的时候,他把助听器取下来了。他坐在那里,一个人,不说话也不动,像个关掉了声音的手机。我在他面前蹲下来的时候,差一点就说出来了。‘程烨,我喜欢你’。就差一点点。但我没有。因为他看起来好难过,我不想在他难过的时候给他增加负担。我真是个胆小鬼。”
程烨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那些信纸散落在身边,一张一张,像是一片片正在剥落的他自己的心脏。
大一的信。
“我到程烨学校门口了。他瘦了。他和同学一起出来,在笑。他笑起来真好看。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他十五分钟,没有过去。我不知道过去要说什么。说‘嗨程烨好巧你也在’?大老远从另一个城市跑来巧?我回去的火车上写了一路。乘务员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说没有,只是有点感冒。其实是心酸。”
大二。
“今天排练从台上摔了,膝盖裂了。疼。但不是最疼的。最疼的是我躺在医院的床上想给他发消息,写了十二遍,都删了。我不该这么依赖他。我们只是高中同学。他可能早就不记得我了。但他今天发了朋友圈,一张图书馆的照片,配文是‘好困’。我看了二十遍。他的意思是他在努力学习很辛苦吧。我想给他寄咖啡,但我不知道他喝哪种。算了,寄了反而奇怪。”
大三。
“搬到他楼下快半年了。他好像还没有发现。今天在聚会里遇到他,他说‘好巧你也住这’。我的演技应该可以去拿影帝。猫养得越来越胖了,他每次来喂猫都会多待一会儿,和猫说话。我在监控里能听到地板的动静,他在上面走来走去,有一次停了很久,就停在我正前方的位置。他没注意到监控,我们隔着一个屏幕,我打开监控说两句,但是又怕吓到他。”
大四。
“演出终于要结束了,最后的演出定下来了,下个月15号。我给程烨留了最好的位置,第八排正中间,他说那个位置的视线最舒服。我问怎么知道的,他说他提前去踩点了。他是不是……算了,我不会再猜了。猜了四年了,每次都觉得‘这次一定是’,每次都不是。这次也不猜了。我跳给他看就好。”
最后一封信,演出当天的清晨。字迹潦草得不像乔予写的,每个字都像是攥着笔用力刻进纸里的:
“程烨,今天的舞是跳给你的。”
程烨把那张纸贴在胸口,蜷起身体,把脸埋进膝盖里。他哭得没有声音,不是因为他不想发出声音,而是他丧失了发出声音的能力。
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落在信纸上,落在那些褪色的墨迹上,落在乔榆楠写的那些“程烨”上面。
橘猫从矮柜上跳下来,钻进他怀里,用毛茸茸的脑袋拱了拱程烨的手。
程烨在那个堆满信的房间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重新整理好,按编号排列。他数了三遍,一千四百四十封,一封不少。他看到其中一封信的日期标错了,乔榆楠在日期旁边用很小的字写了一个“对不起”,又划掉重写了正确的日期。
他在矮柜最底层发现了一个铁盒子。
打开来,里面装满了零零碎碎的东西——一根香蕉的标签,一个巧克力包装纸,一张写着“吃了”的便签,两双舞蹈鞋的购物小票,一张被折了很多次的地铁票根,还有一束已经干枯的、压成了标本的满天星。
满天星的包装纸上贴着一张很小的标签,写着日期和一句话:“我毕业了。我还在等。没关系,我有耐心。”
程烨把那盒东西抱在怀里,低下头,额头抵在铁盒冰冷的表面上。他想起了很多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的细节——乔榆楠每次看他时那种闪躲的目光,乔榆楠学手语的理由,乔榆楠说“不会手语了”时那个心虚的表情,乔榆楠给他钥匙时微微颤抖的手。
他想起了毕业那天乔榆楠看他的眼神。他在那个眼神里看到了期待,但他告诉自己那不是。
想起了高中三年里每一次乔榆楠在他面前比划手语,他以为是随手比划,以为是善良,以为是任何东西,唯独不是那个最可能的解释。
他喜欢我。
他从一开始就喜欢我。
我也是。
我把那个“也是”晚了四年才说。
我把它写在了信里,装在口袋里,带到了演出现场,但它的收件人永远收不到了。
13.
后来程烨领养了那只猫。他叫它“小榆”,因为它的眼神和乔榆楠有时候很像——懒懒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温柔。
他把所有的信按编号整理好,买了最好的档案盒,一封一封地装进去。他没有全部读完,读不完,心太疼了。他每天只读几封,读完之后把脸埋进猫肚子里,让自己缓一缓,再继续。
他也学了手语。
不是“好奇”,不是因为任何别的原因。是因为他在乔榆楠的卧室里找到了那本翻到卷边的手语教材,扉页上写着:“我要学会这个,因为我要把话说给他听。他听不见的话,我就用手说。”
程烨把那本书拿走了。每天晚上,他对着着子练习手语。他的手没有乔榆楠那么好看,动作也没有乔榆楠那么标准,但他很认真,像乔榆楠当初一样认真。
程烨在乔榆楠生日那天去了他的墓地。不是扫墓的日子,整个墓园只有他一个人。他站在墓碑前,把手里的花放好,然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划。
“乔榆楠,你好。我是程烨。”
手有点抖。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给你带了花,还有你爱吃的蓝莓。”
风吹过来,吹动墓碑前的一棵小树。
“你写给我的信,我都收到了。一千四百四十封,一封都没有少。”
程烨把手举到胸口,比划了最后一个词。这个词在那本手语教材的第47页,乔榆楠用荧光笔画了记号,旁边写了一行字:“我想对他说的话,全部都在这一个动作里。”
他的手停在心口的位置,五指微微收拢,像是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那个词的意思是:
“我爱你。”
很多年之后,程烨在乔榆楠曾经住过的那个房间里,摆了一面很大的镜子,靠墙放了一排把杆。他把那里布置成了一个练习室。
他不会跳舞,但他会每天在那里待一会儿。有时候带着猫,有时候不带。他对着镜子比划手语,对着镜子读那些信,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站在那里,感受空气里残留的、已经很淡很淡的、属于乔榆楠的气息。
他知道乔榆楠曾经站在这个房间的窗前,无数次抬头看天花板,想象他在楼上的样子。
现在换他了。
他站在这扇窗前,抬头看着天花板,想象乔榆楠在楼上的样子。穿着白色的舞衣,赤着脚,在灯光下旋转、腾跃、微笑。
像追光一样,永远明亮,永远温暖,永远停在了最美的那个瞬间。
——全文完——
来迟了,明天还有一章。
本来是打算今天发的,但想想还是明天发吧。
(总不可能告诉你们是我没写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