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何野 虔将挚自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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虔将挚自成年以后碰到山中老道士被赠一卦，才知道自己旺友——自己的朋友一定会发财，且关系越亲近，财运越旺，很可惜，他偏偏不能给自己求财。
他本不信的，可是！
作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导演，经常一起打游戏的网友买彩票中了6666、高中就认识的铁哥们儿做电商越做越大，流水千万、发小就更别提了，现在人家出门旅游随处安家。
这这这……很难不信了。这体质放谁身上想想都郁闷，听说过旺夫的，真没听说过旺友的。
二十出头时虔将挚年轻气盛，喝酒喝大了将此事说了出去，大伙儿只是笑他往自己脸上贴金，但是随着交好的人越来越多且各个钱包渐鼓，流言还是传了起来。版本很多，但核心梗概是一致的：这个人命里带旺，谁跟他关系好，谁就发财。
虔将挚从没解释过。一来解释没用，二来他确实没什么可解释的——他自己穷得很稳定，二十八岁还住在地下室里，拍过几个短片，投过几个电影节，全部石沉大海。唯一一部上线了的网大，豆瓣评分2.8，短评区最高赞是“导演是不是欠了高利贷”。
“小钱钱~什么时候来练车，你科二考过后，我感觉八百年没见过你了！”
“不去。”
电话里的女声是虔将挚的教练李之旻，也是表妹，在他目前生活的城市。
“虔大导演，我知道你现在闲着。今天下午，你必须来练车，没得商量，不然我怎么对得起我母上大人委我的重任？”
“你开车来接我，成吗？”
“成！”
……
车是驾校的老款桑塔纳，副驾驶脚下还有个刹车踏板，李之旻一脚踩下去，两个人齐齐往前一冲。
“哥，你是不是故意的？”李之旻松开踏板，扭头看他，“直线行驶，你往哪开呢？”
“我看那有个井盖。”
“井盖能压。”
“我怕把井盖压坏了。好吧，虔将挚确实在找借口，他掌控方向盘的能力实在一言难尽。
李之旻无语，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气的想笑。
“停车停车！哥，你知道吗，我带过那么多学员，你是唯一一个让我想抽自己嘴巴子的——当初为什么要揽这个活儿。”
虔将挚笑了一下，继续往前开。
他今年二十八岁，长得不算差，皮肤白，但总给人一种“刚睡醒”的感觉。头发有点长，没打理，扎了个小揪揪在后脑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袖口磨出了毛边。
李之旻有时候想，就她哥这副德行，谁能想到那些离谱的传言呢？
最近找他的人越来越多。有八百年没联系的老同学，开口就是“兄弟最近听说你挺旺的，带带我”；有各种莫名其妙的项目方，说要跟他合作，请他当顾问，股份三七开；甚至有人直接发来收款码，说“你帮我扫一下，我看看能不能扫出个一百万”。
怎么真的会有人信？真的有人信。虔将挚把那些人一个一个拉黑，换了两回手机号，最后干脆搬了家，从北京跑到上海，租了间老破小。
他以为躲到这里就清净了。
“我是真服了，”李之旻说，“我带的那几个学员，考一个过一个，以前我通过率只有六成，你一来我直接百分百。”
“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没关系，但别人不这么想。哥，你是不是真有点什么东西？”
虔将挚随口说：“可能是我比较衰，把衰都吸走了，剩下全是好运。”
现在李之旻看着他开车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解释也挺有道理的—，她哥这个人，好像真的把所有倒霉事都扛在自己身上，留给别人的，只剩下顺遂。
“前面有交警，”李之旻忽然直起腰，“靠边再停一下，我下去打个招呼。”
虔将挚看了一眼后视镜抬离合打方向盘靠边。
路边停着一辆警用摩托，有个穿荧光背心的交警正在盯着这辆老气横秋的桑塔纳。
李之旻下了车，快步走过去。
虔将挚以为她真是去打招呼的——他表妹在这个城市待了三年，认识几个交警很正常。
但很快他发现不对劲，打招呼有必要下车寒暄吗？？？
李之旻走到那个交警面前，没说两句话，两个人的表情就越来越浮夸了。李之旻叉着腰比比划划，交警拿着罚单本，面红耳赤。
虔将挚犹豫了一下，熄了火，下车走过去。
走近了才听清楚。
“你这车停在这儿多久了你自己说，”交警声音不高，但语速很快，“驾校的车也不能占非机动车道，这是基本常识。”
“我就停了两分钟，让学员换个手。”
“两分钟也是违停。”
“你讲不讲道理？我刚才明明看见你在那边处理事故，你根本就没看见我停这儿！”
“我看见了。”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现在。”
李之旻气得说不出话。
虔将挚忙道：“同志，不好意思，我是她学员，刚才确实是我开车不太熟练，她下来指导我，车停在这儿是我的问题。”
交警转过头看他，“你说这个没用，教练车这种情况只追责教练”。
年轻的交警，看起来与自己差不多岁数，眉眼很干净，制服穿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握着那本罚单。
“你是她学员？”
“对。”
“开得怎么样？”
“不太行，”虔将挚老老实实地说，“教练摊上我是挺倒霉。”
交警看了他两秒，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行，念在你是初犯，这次不罚了。赶紧开走，别占道。”
李之旻愣了一下，立刻接话：“好的好的，马上开走，谢谢警察同志！”
她拽着虔将挚往回走，边走边小声说：“我靠，他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
虔将挚说：“可能我的车技震撼到了他。”
李之旻笑出声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交警还站在路边，正在把罚单本收起来。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两个人隔着二十米对视了一秒。
李之旻迅速把头转回去，仿佛看见了脏东西。
“走吧走吧，”她拉开车门，“赶紧练完这一圈，我今天不想再看见他。”
虔将挚坐进驾驶座，刚系上安全带，手机响了。
虔将挚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变了变。
“怎么了？”李之旻问。
“有个电话，得接。”
“谁啊？”
虔将挚没回答，推开车门下了车。
李之旻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点奇怪。
她表哥这个人，平时懒洋洋的，天塌下来都不着急。但刚才那一瞬间，她好像看见他皱了一下眉头。
虔将挚站在路边，把电话接起来。
“喂？”
“虔导，是我，老张。”
“张哥。”
“你现在在哪呢？说话方便吗？”
虔将挚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驾校车：“方便，您说。”
“有个活儿，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什么活儿？”
“一个短片，十五分钟，甲方给的钱不少。但我这边档期排不开，想问问你有没有空。”
虔将挚沉默了两秒。
老张是他以前在剧组认识的一个摄影指导，算是圈子里少数还愿意搭理他的人。但老张从来不主动给他介绍活儿，因为知道他接的活儿少，怕他尴尬。
“什么题材？”
“文艺片，偏意识流那种。甲方是个新人演员，想找个片子送电影节，自己投钱自己演。他看了好多导演的作品都不满意，想要个年轻一点的、有想法的。”
“新人演员？”
“对，叫何野，你听过吗？”
虔将挚没听过。
“刚签了公司，还没什么大作品，但资源挺好的。他经纪人跟我熟，托我找人。我第一个想到你。”
虔将挚看着远处天边一朵慢悠悠飘着的云。
“他在哪？”
“就在你那边。他最近在那个城市拍广告，顺便想见见导演。你要是方便，今天下午就能约。”
虔将挚想了想，说：“行，我见。”
“好，我把你微信推给他，你们自己约时间。”
挂了电话，虔将挚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一个新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空白，名字只有一个字：何。
虔将挚点了通过。
对方几乎是秒回：虔导你好，我是何野。今天下午有空吗？
虔将挚打字：有。
对方发来一个定位。
是市中心一家酒店的咖啡厅。
虔将挚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远处那辆驾校车。
李之旻正趴在车窗上，一脸好奇地盯着他。
下午两点，虔将挚出现在酒店大堂。
换做是自己，闲着没事一年也不会走进来一次的。
咖啡厅在酒店二楼，装修得很精致，光线昏黄，服务员脸上的笑都像训练过一样。
虔将挚站在门口，忽然有点后悔答应这个见面。
他应该先上网搜一下这个何野长什么样，或者至少了解一下他演过什么。但他刚才太匆忙，只来得及冲了个澡，换身衣服，打车就过来了，活像一个风中凌乱表情包。
服务生迎上来：“先生几位？”
“我约了人，姓何。”
服务生点点头，把他往里带。
他昂首挺胸，尽量使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小声默念：你好，我是虔将挚。
虔将挚第一眼看见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不太像演员。
不是说长得不好看。恰恰相反，他长得太好看了，好看到让人有点嫉妒。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针织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手腕很细，骨节分明，没什么装饰品。
他靠在沙发里，正在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眼睛很黑，眼窝有点深，看人的时候显得很专注。
“你导！我是好演虔将挚！”
“虔导？”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虔将挚在原地灵魂出窍，虔将挚啊虔将挚，你听听你自己说的什么话，怎么这么没出息。有人欣赏自己就不能稳住吗。
何野站起身，伸出手：“你好，何野。”
“虔将挚。”
“请坐。”
虔将挚在他对面坐下，服务生递来菜单，他随便点了一杯美式。
“虔导，张哥应该跟你说了大概情况吧？”
“说了，十五分钟的短片，你投自己演。”现在的小虔已经因为刚才的尴尬而大脑离家出走了，处于系统自动托管状态。
“对。”何野把手机放到一边，“我看了你之前那部网大。”
虔将挚愣了一下回过神。
“那部……”他斟酌着措辞，“评分不太高。”
“我知道。”何野笑了笑，“评分是不高，但我觉得拍得挺好的。”
虔将挚看着他，想分辨这句话是真心还是客套。
何野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敷衍。
“那部片子里有一段，主角站在天台上，看楼下的车流。那个镜头很长，差不多有两分钟，没有台词，只有背景音。我当时想，这段是不是太长了，但看完之后发现，如果不是这么长，那种感觉出不来。”
虔将挚没有说话。
这是他拍那部网大的时候，唯一一场他坚持要拍的镜头。制片人说太长，观众没耐心，他说那就不拍了吧，然后自己扛着机器去天台拍了两个小时。
后来成片里那段被剪掉了三分之一，但剩下的那部分，还是他最满意的。
“你怎么看到那部片的？”他问。
“网上搜的。”何野说，“我想找个导演，就把一些年轻导演的作品都翻出来看了看。你的那部，是唯一一部让我看完的。”
虔将挚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咖啡端上来了，他低头喝了一口，心里想下次再也不装咖啡老手了，美式在高档场所也不会好喝。
何野也不着急说话，就那么看着他，以为他在消化这些信息。
过了好一会儿，虔将挚抬起头：“你想拍什么？”
“你相信玄学吗？”
虔将挚撇撇嘴，半开玩笑：“你要是说想拍封建迷信的话，我倒是知道你为什么偏偏来找我了。”
“一个男人，身上带着一种奇怪的东西。他身边的人都会变得很好运，但他自己，一直很倒霉。”
虔将挚握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这个体质，”何野继续说，“他烦，他不想那么特殊，他也怕因为这个体质被人关注，这对他本人来说是一种折磨。”
“然后呢？”
“然后他遇到了另一个人。”何野看着他，“另一个人也很倒霉，但不是那种倒霉——他是运气太好了，好到让他害怕，好到身边的人都会被他克。他不敢交朋友，不敢谈恋爱，不敢对任何人好。因为他知道，一旦他喜欢上谁，那个人就会倒霉。”
“所以这两个人……”
“对。”何野笑了一下，“一个旺别人，一个克别人。你觉得他们碰到一块儿，会发生什么？”
虔将挚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光慢慢暗下来，咖啡厅里亮起了灯。
“你为什么要找我拍这个？”他问。
何野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因为我看了你的片子，我觉得你懂。”
虔将挚没有说话。
“而且，”何野顿了顿，“我觉得你身上有那个人的影子。”
虔将挚的心跳漏了一拍。
“哪个人？”
“第一个。”何野说，“那个旺别人的人。”
咖啡厅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钢琴声。
虔将挚看着对面的人，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个人到底是谁？他怎么知道自己？
何野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轻轻笑了一下。
“虔导，你不用紧张。我没调查过你，我只是猜的。”
“猜的？”
“你拍的那部网大，主角是个很孤独的人。他身边所有的人都在变好，只有他自己，越来越差。但他从来不抱怨，也不解释，就那么一个人扛着。”何野看着他，“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过，很难拍出那种感觉。”
虔将挚没有说话，这个理由不足以让自己信服。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下来。
何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说：“抱歉，我一会儿还有个通告，得先走了。”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到虔将挚面前。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愿意接这个片子，随时联系我。”
他抬起头，何野已经走到门口了。
那个背影在昏黄的灯光里顿了一下，转过身来。
“虔导。”
“嗯？”
“你那个表妹，挺机灵。”
虔将挚愣了一下。
何野笑了笑，转身消失在门口。
虔将挚坐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表妹？
他怎么知道他表妹？难道他是因为李之旻才来找自己的？脑子很混乱，虔将挚在三次元是一个简单的人，大脑转不过来了索性不转了。
虔将挚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白天也晒不到太阳。但他不在乎，反正他大多数时间都在外面——在外面发呆，在外面闲逛，在外面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
他把那张名片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何野。
他在网上搜这个名字，出来的信息很少。刚签约的新人，二十一岁，中戏毕业，拍过一部还没播的剧以及一个小众且正在更新的冷门剧。连花絮都没有。
但他总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
不是那种“好像在哪儿见过”的眼熟，而是另一种——像是一个你认识很久的人，忽然换了一副面孔出现在你面前。
虔将挚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他打开电脑，开始写何野说的那个故事。
两个男人。一个旺别人，一个克别人。
他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远处的路灯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小块光斑。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小，他爸还在。
他爸是个退伍军人，腿上有道疤，是当年执行任务时留下的。他爸不常提以前的事，但每年清明都会带他去一个墓地，看一个叫“周封胥”的人。
“这是你周叔叔，”他爸说，“当年要不是他，你就没有爸爸了。”
虔将挚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没有爸爸”，只知道他爸对着那块墓碑站很久，站到腿都麻了，才慢慢蹲下来，一声声“封胥啊，我来看你了”，再把酒洒在地上。
后来他爸也走了。
走之前，拉着他的手，说了很多话。
大部分他都不太记得了，只记得最后一句：“你周叔叔有个孩子，叫周里。你帮爸照顾照顾他。”
虔将挚那时候十八九岁，刚考上电影学院，满脑子都是镜头和剧本。他找到那个叫周里的男孩，比自己小一岁，瘦瘦小小的，住在他爸战友的遗属房里，一个人。
“哥，你以后会成为大导演吗？你说俺有这个天赋吗？俺妈就爱看影视剧，除了打打杀杀……”
周里跟着自己学习，但他的能力不行，平铺直叙，一时半会很难改变。那时候虔将挚刚写了一个剧本，投给了一个青年导演扶持计划，入围了，有机会拍出来。他把剧本拿回来，周里试探着“哥，你能写出这么多优秀的剧本，能分俺一个吗？俺觉得俺只是缺少一个被看到的机会。”
他选择把自己的作品让给他，这是他自愿的，那时候的虔将挚，非常愿意对少年掏心掏肺。
周里问他：“哥，你为什么要对俺这么好？”
他说：“我爸欠你爸一条命。”
周里没说话，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后来周里赢了。
那部短片意外让他进了高校，认识了很多人，慢慢有了资源。虔将挚替他高兴，觉得他爸在天上应该也能瞑目了。
但他没想到，那个瘦瘦小小的男孩，后来会变成另一个人。
一开始只是小事。周里说有个角色适合他，问他能不能让。他说行，反正他也不急。后来周里说有个剧本跟他写的一个题材撞了，问他能不能改改。他说行，反正他也不差这一个。
再后来，他发现周里用他的名字注册了一些东西。
他去找周里，周里说：“哥，我就是借用一下，你别多想。”
他没多想。
但周里越来越过分。他写的剧本，周里拿去改一改，就成了自己的。他投给公司的项目，周里用一个相似的提案抢在前面签了约。他跟人谈的合作，周里转头就去见那个人，说“我哥让我来的”。
虔将挚慢慢被挤出这个圈子。
他一开始以为是运气不好，后来才发现，是有人在故意堵他的路。
他去找周里，周里还是那副表情，无辜：“哥，你是不是误会了？我怎么可能害你？我爸救了你爸，我们是一家人啊。”
虔将挚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他不知道那个瘦小的男孩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也许从一开始就是，只是他没看见。虔将挚不愿意再继续下去了，但他也不想揭穿一切，往日种种皆作为报恩罢。再者，自己也已经因为乱七八糟的事情失去当年的创作激情了，自己可能是江郎才尽了，如若揭穿，等同于否定曾经的虔将挚，他就这么给自己找理由，劝慰自己。
后来他离开北京，来到上海，换了手机号，换了名字，把所有社交账号都注销了，几乎没有从事导演行业。
他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但现在——
虔将挚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名字。
何野。
这个人绝非简单的人物，他知道自己又可能随时回到那个圈子中央了。
那个人二十一岁，中戏毕业，长得像个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假人，而且——居然看过他那部豆瓣2.8分的烂片。
虔将挚的第一反应是：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张哥手上，被逼着来扶贫的？
第二反应是：管他呢，反正有钱拿。
他把名片揣进口袋，摸出手机准备叫个网约车回出租屋。结果刚打开软件，就看见何野三分钟前发来的微信：
「虔导，明天上午十点，我去你那儿聊剧本？发个定位给我。」
虔将挚盯着这行字，陷入了沉思。
他住的地方是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隔壁住着一对天天吵架的小夫妻，楼下是家烧烤摊，每天晚上飘上来的油烟能把他熏成熏肉。
你是说，让一个明星去那种地方？达咩，绝对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他打字：「要不还是咖啡馆？」
何野秒回：「不用，我想看看你工作的环境。」
虔将挚：「我工作的环境就是我住的地方。」
何野：「那更好，顺便看看你生活的地方。」
虔将挚：「……」
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小虔抓着头发嚎叫一声。
他又打字叠甲：「我那儿挺乱的。」
何野：「没事，我不洁癖。」
虔将挚发动疯狂暗示：「隔壁每天中午吵架。」
何野：「我喜欢听热闹。」
虔将挚发动垂死挣扎：「楼下烧烤摊油烟大。」
何野：「我正好饿了可以吃。」
虔将挚：「……」
他放弃了。
发了个定位过去，何野回了个OK的手势。
刚结束谈话，他想起来他忘了问何野，是怎么知道他表妹的。
他正想打字问，何野又发了一条：「明天见，晚安。」
然后就没了音信。
虔将挚站在晚风里，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拿捏了，但又说不上来是哪一步被拿捏的。
算了，反正有钱拿。
第二天上午，虔将挚正在手忙脚乱地收拾屋子。
说是收拾，其实就是把沙发上那堆衣服塞进衣柜，把茶几上的泡面盒扔进垃圾桶，把地上那几本摊开的书摞起来。至于床——算了，反正何野应该不会进卧室吧？
他正蹲在地上捡袜子，门铃响了。
虔将挚沙滩裤配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
算了，就这样吧。
他打开门。
何野站在门口，靓的和这里格格不入，差点闪瞎自己的24K钛合金四眼。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时尚大片拍摄现场溜出来的。
他往门里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早，虔导。”
“你一定要穿的这么靓吗。”虔将挚让开身的瞬间感觉自己已经丢尽颜面却无可奈何，“进来吧。”
何野走进来，站在屋子中间，四下打量了一圈。
虔将挚跟在他后面，度秒如年。
这屋子确实小，小到何野站在那儿，整个空间就满了五分之一。墙上贴着几张旧海报，窗户开着，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若有若无地飘上来。
何野看完了，转过头来，认真地说：“挺好的。”
虔将挚：“……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何野把纸袋放在茶几上，“比我大学宿舍大。”
“你大学宿舍多大？”
“豪华四人间。”
虔将挚沉默了。
何野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发出一声可疑的吱呀。他面不改色，从纸袋里拿出两个咖啡杯，一杯递给虔将挚。
“给你带的。”
虔将挚接过来，发现还是热的。
“怎么带这个？”
“昨天你点的就是这个。”
虔将挚愣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最后他端着咖啡在何野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茶几大眼瞪小眼。
虔将挚开口，“剧本我写了个大纲，你看看？”
“好。”
虔将挚从电脑里调出文档，把电脑转过去对着何野。
何野低头看，虔将挚低头喝咖啡。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楼下隐隐约约的人声。
何野看了大概五分钟，抬起头来。
“这个结尾，”他说，“两个人最后分道扬镳了？”
“对。”虔将挚说，“一个旺别人，一个克别人，他们靠太近对谁都不好。”
何野看着他，没说话。
虔将挚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怎么了？”
“你觉得他们应该分开？”
“故事需要。”
“那你觉得，现实里这种人应该分开吗？”
虔将挚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何野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不知道，”他说，“我又没遇到过。”
何野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行，那就按你的来。”
他把电脑推回来，拿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争吵声。
“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
“我去哪儿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事？我TM是你爷们！”
“爷们儿？你管过我吗？你天天就知道打游戏！”
“我打游戏怎么了？我开大车一年赚的钱给你花！休息这两天打打游戏你还叫上了。”
虔将挚的嘴角抽了抽。
隔壁那对小夫妻，又开始了。
他偷偷看了何野一眼，心想这人昨天说喜欢听热闹，现在应该——
何野正侧着头，一脸认真地听着动静。
“这个女的嗓门挺大，”他说，“应该每次吵架都能赢吧？”
虔将挚：“……？”
“那个男的中气不足，吵架老换气，估计肺活量不行。”
虔将挚：“……你研究这个干嘛？”
何野转过头来，理所当然地说：“观察生活啊，演员不都这样吗？”
虔将挚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们还在吵，声音越来越大。忽然，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摔碎了。
然后是一阵安静。
虔将挚正想着要不要下去看看，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咚咚咚的敲门声。
他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隔壁那个女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大哥，借你手机用一下，我手机被他摔了，我要报警！”
虔将挚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手机递过去。
那女的接过手机，正要拨号，忽然看见屋里坐着的何野。
她的动作停住了，眯起眼睛。
“这……这是……”
何野站起来，礼貌地点了点头：“你好。”
女的盯着他看了看，忽然尖叫起来：“你是那个！那个！那个电视剧里的！演那个谁的！”
何野保持着微笑：“您认错人了。”
“不可能！那部剧还在更！就是你！那个叫什么来着……何……何野！”
虔将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女的已经顾不上报警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里，拉着何野的胳膊：“能合个影吗？就一张！我闺蜜可喜欢你了！”
何野看了虔将挚一眼，虔将挚冲他使了个眼色：你自己看着办。
何野笑了笑：“行，拍吧。”
那女的高高兴兴掏出手机，自拍了一张。拍完之后，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虔将挚：“大哥，这是你朋友？”
虔将挚：“……算是吧。”
“他是明星啊！你怎么不早说？”
虔将挚心想：我说了有什么用？
那女的又看了看何野，又看了看虔将挚，表情忽然变得意味深长：“你们……住一起？”
虔将挚：“不是！”
何野：“不是。”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那女的表情更意味深长了。
虔将挚深吸一口气：“他是我工作上的合作伙伴，今天来谈事的。”
“哦——”那女的拉长了调子，“谈事儿~”
虔将挚觉得这个对话没法继续了，甚至有种想把人都从窗户飞踢出去的想法，这个场景在脑内演绎了几次后，他才感觉平静了一点。
这么一闹，女人气也消了，然后一脸我懂的表情地回了隔壁。
门关上之后，虔将挚转头看着何野。
何野一脸无辜：“怎么了？”
“你刚才为什么不否认得更坚决一点？”
“我否认了啊。”
“你那叫否认？”
“那应该怎么否认？”
虔将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否认才显得正常。
最后他摆摆手：“翻篇翻篇。”
何野笑了笑，重新坐回沙发上。
就在这时，虔将挚的手机响了。
又是张哥。他接起来：“喂，张哥？”
“小虔啊，”张哥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兴奋，“你昨天见何野了？”
“见了。”
“聊得怎么样？”
“还行，今天在聊剧本。”
“那太好了！”张哥说，“我跟你说个事，何野那个经纪人刚才给我打电话，说想看看你以前的作品。我把你那部网大的链接发过去了，你猜怎么着？”
虔将挚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怎么着？”
“他们公司有个项目，正在找导演，看了你的片子觉得你风格挺合适，想约你聊聊！”
虔将挚愣住了。
“什么项目？”
“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是个网剧，投资不小。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帮你约。”
虔将挚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何野。
何野正低头看手机，好像没在听。
压低声音捂着收声器，“张哥，这事跟何野有关系吗？”
“应该没关系吧？是他经纪人单独找的我。不过何野肯定帮你说了好话，不然他们也不会去看你的片子。”
虔将挚沉默了两秒。
“行，张哥，你先帮我约，我回头跟你确定时间。”
挂了电话，他看着何野。
何野抬起头：“怎么了？”
“你跟你经纪人推荐我了？”
何野眨了眨眼：“没有啊。”
“那她怎么忽然要看我的片子？”
何野想了想，说：“可能是我昨天跟她提了一嘴，说我在跟一个挺有意思的导演合作。她就说想看看。”
虔将挚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野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不能说吗？”
“不是，”虔将挚说，“就是……”
他顿了顿，没说完。
就是很久没有人这么帮他说话了，突然从行业内感到善意，让他感到措手不及。
何野好像看懂了他的表情，笑了笑：“别多想，我就是实话实说。你那部片子确实拍得好，我经纪人又不瞎。”
下午两点，李之旻打来电话。
“哥！你在哪儿呢？”
“在家。”
“下午还练不练车了？”
虔将挚看了一眼何野。何野正坐在他的电脑前，看他的剧本大纲，看得还挺认真。
“今天可能不行，有事。”
“什么事？”
“工作的事。”
李之旻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忽然拔高：“你不会是跟那个演员在一起吧？”
虔将挚：“……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昨天你不是说见了个演员吗？今天就不练车了，肯定是他！”
虔将挚觉得他表妹不去当侦探真是屈才了。
“是，我们在聊剧本。”
“聊剧本？在你那个狗窝里聊剧本？”
虔将挚觉得这句话有点伤自尊，但又无从反驳。
“人家是明星，你就让人家去你那个破地方？你好歹请人家去个咖啡馆啊！”
“他自己要来的。”
李之旻又沉默了。
“哥，”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肃，“你小心点。”
“小心什么？”
“这个圈子里的人，没几个简单的。他主动找你，又主动要去你家，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虔将挚愣了一下。
他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再说了，”李之旻继续说，“你那个体质，万一……”
“没有万一，”虔将挚打断她，“那个是谣言。”
“行行行，谣言。反正你可多长几个心眼子吧。”
挂了电话，虔将挚看着何野的背影，忽然有点恍惚。
李之旻说的有道理。
这个人，确实出现得太突然了。
他为什么要找自己拍片子？那么多成名导演不找，偏偏找自己这个拍过2.8分烂片的无名之辈？
他说是因为喜欢自己的风格。
但被边缘化久了，这个说辞自己是不信的，自己的信心早就随着离开北京的飞机消散到九霄云外了。
何野好像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怎么了？”
虔将挚想了想，决定直接问。
“何野，你为什么要找我？”
何野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我说过了，因为喜欢你的片子。”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虔将挚看着他，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何野的表情很坦然，坦然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最后虔将挚放弃了，心里嘀咕，真是个好演员。
何野笑了笑，继续低头看剧本。
三天后，虔将挚收到一条微信。
是张哥发来的：「小虔，那个项目约好了，下周二下午三点，他们公司。具体地址我发你。」
后面跟着一个定位，虔将挚看着那个定位发怔，那个地址，在北京。
他要回北京了。
那天晚上，他给何野发了一条微信：「下周我去北京谈项目，剧本可能要停几天。」
何野秒回：「哪个项目？」
虔将挚把张哥说的公司名字发了过去。
何野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点赞的蜜蜂。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那家公司我熟，他们老板是我经纪人的朋友。需要我帮忙说话吗？」
虔将挚盯着这行字，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想起李之旻的话：这个圈子里的人，没几个简单的。
他打字：「不用，我自己谈就行。」
何野：「行，那祝你顺利。」
虔将挚：「谢谢。」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夜色。
楼下的烧烤摊正热闹，油烟味飘上来，混着夏天傍晚特有的燥热。
朦朦胧胧中，他父亲说过的话在脑袋里响起。
“人这一辈子，遇到什么人，都是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何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