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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不做了 飞机穿过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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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虔将挚盯着窗外发呆。
舷窗外是刺眼的白,云层厚得像棉被,把整个天空遮得严严实实。空姐开始分发饮品了,还有几排才到自己,明明已经28了,还是喜欢喝甜的,美式对他来说只是社交手段,虽然没有对他的人设起什么作用。为了不显得自己很期待,直到空姐推着餐车经过前,他一直盯着窗外,一动不动。
“雪碧,谢谢。”
他接过小纸杯,喝了一口,感受气泡冲鼻腔。
旁边座位是个中年男人,正在用笔记本电脑看什么文件,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虔将挚无意间瞥了一眼,发现是一份影视项目的预算表,上面写着“总预算:捌千柒百万元整”。
他迅速把头撇回去,继续看着窗外。
八千七百万。
他拍那部网大的时候,总预算八十万,其中三十万还是他自己垫的。最后片子上了,分账回来不到二十万,他倒贴了十万。
这就是差距。
虔将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不是第一次回北京。
离开那年他二十四,现在二十八。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中间回来过几次,都是办事,办完就走,从不多待。他没什么朋友要见,也没什么地方想去。北京这座城市,对他而言已经变成了一串地名:朝阳区的某个写字楼,亦庄区的某个咖啡厅,东城区的某个酒店会议室。
他不再去五道口喝酒,不去后海遛弯,不去798看展。那些地方留着太多以前的东西,他不敢碰,不对,自己一直以来不是不敢碰,分明只是不感兴趣而已。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去谈项目。一个网剧,投资不小,人家主动找的他。
虔将挚不知道这算不算“转运”。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会转运。二十八年来,他早就习惯了倒霉这件事。小时候摔跤磕掉半颗牙,考驾照还能遇到断电系统没录上成绩,以及工作了投的片子永远石沉大海。他爸说这是命,他认。
但这两年,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想起李之旻,他去了之后学员通过率暴涨。他想起那个彩票中了六千六的网友,想起那个电商流水千万的铁哥们儿,想起发小现在满世界旅游的朋友圈。
然后他想起何野……想他干嘛?。
换个人想……周里也在这座城市。
他应该不会遇到他吧。北京这么大,两千多万人,两个人哪有那么容易碰上。
虔将挚迷迷糊糊,想着想着就睡着了,直到下飞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
何野昨晚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几点飞机?」
他现在回:「上午十点,已经到了」
这个人到底什么来路?
很久没有人这么主动地对他好了,还真有点感动。
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大厅装修得很气派,前台后面是一整面墙的奖杯和奖状。
“您好,请问找谁?”前台的小姑娘笑得很甜。
“我约了三点,找陈总。”
“请问您是?”
“虔将挚。”
小姑娘低头看了看电脑,点点头:“好的,您稍等,我帮您联系一下。”
虔将挚站在前台旁边,等着。大厅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穿得很体面,每个人都看起来很忙。他想,这就是自己曾经想挤进去的地方。
“虔导?”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虔将挚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我是陈总的助理,姓刘。陈总那边临时有点事,可能要晚十分钟,您先跟我来会议室等一下?”
虔将挚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墙上挂着一幅不知道是谁画的抽象画。刘助理给他倒了杯水,说了句“您稍等”,就出去了。
虔将挚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墙上的画发呆。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三十分钟过去了。
没人来。
他看了看手机,三点二十八。他想了想,没发消息问,站起来溜达溜达,反正好不容易有正当理由进来一次,参观一下,自己还要背着手,看起来应该就不像闲杂人等了。
三十五分钟后,门终于开了,还好虔将挚已经溜达回来了。
一个穿着深灰色套装的女人走进来,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短发,妆容精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虔导?不好意思久等了,刚才有个电话会议拖了一会儿。”
虔将挚站起来:“陈总好,没事。”
“坐,坐。”陈总在他对面坐下,翻开文件夹,“我看了你那部网大,拍得挺有意思的。”
虔将挚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能说:“谢谢。”
“我们公司现在有个项目,是个十二集的网剧,都市情感题材。预算在三千万左右,已经在找导演了。”陈总看着他,“我听说你最近在上海?”
“对。”
“愿意回北京吗?”
这句话说的自己嗓子酸酸的。
“看项目情况,我没问题。”他说。
陈总满意点点头,继续翻着文件夹。
“你以前拍过几部短片,都投过电影节,没入围是吗?”
“对。”
“那部网大,豆瓣评分确实不太理想。不过我们评估过,那个片子的问题主要是在剧本和后期,导演的镜头语言是在线的。”
虔将挚听着这些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种感觉像是在面试,对方在一条一条地评估他的履历,好的坏的,一条一条拿出来说。
他正想着怎么回应,陈总忽然说:“对了,有个事想问你一下。”
“您说。”
“你跟周里认识吗?”
虔将挚的表情僵了一瞬。
陈总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探究:“我听人说,你们以前挺熟的?”
“认识。”虔将挚说,“以前合作过。”
“哦。”陈总点点头,没再继续问。
但虔将挚心里已经开始想走,周里是根刺,来到北京这根刺就在发炎,但偏偏被人碰到刺痛的皮肤了。
她为什么要问周里,他跟这个项目有什么关系?
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了,刘助理探进头来:“陈总,周导来了,说想见您。”
陈总站起来:“让他进来吧。”
虔将挚的心好像被掐了一下。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
他穿着灰色的休闲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笑。那笑容虔将挚太熟悉了,以前每次见面都是这个笑,以前他不知道这个笑意味着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周里。
他比两年前胖了一点,气色好多了,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拿着公文包,应该是助理。
“陈总!”周里笑着走过去,跟陈总握了握手,“好久不见,您气色真好。”
“周导客气了。”陈总笑着说,“你怎么有空来?”
“正好在附近办事,想着过来看看您。”周里说着,目光转向虔将挚。
他的表情顿了一下,然后笑容更深了。
“哥?”他的声音带着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虔将挚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周里的惊讶演得很好,好到如果不是他太了解这个人,他也会以为这是真的偶遇,但是他虔将挚不是傻子。
“来谈点事。”虔将挚说。
“哎呀,太巧了!”周里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咱哥俩多久没见了?得有两三年了吧?你说说,你来北京也不给我打电话,弟弟我必须要尽地主之谊!”
虔将挚没接话。北京,是我带你来的。
陈总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睛里有一丝兴味。
“你们认识?”
“岂止认识,”周里笑着说,“这是我哥,当年我刚入行的时候,是他带我。我那部拿奖的短片,就是我哥帮我拍的。”
虔将挚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
那部短片,是他的剧本。
“是吗?”陈总看着虔将挚,“那虔导算是你的引路人了?”
“对对对,”周里连连点头,“没有我哥,就没有我今天。”
他转过头,看着虔将挚,脸上是那种真挚的、感激的笑容,虔将挚只觉得恶心,但是自己又没资格自我伤感,有什么用,自己决定了翻篇儿了,有这些情绪只是折磨自己。
“哥,你这些年去哪儿了?我到处找你,都找不到。”
虔将挚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很累。
“没去哪儿,”他说,“在上海。”
“上海好啊,”周里说,“我最近也老去上海,下次去一定找你喝酒!”
陈总看了看时间,说:“周导,要不你先去我办公室坐一会儿?我跟虔导这边还没聊完。”
“好好好,你们聊,你们聊。”周里拍了拍虔将挚的胳膊,“哥,一会儿咱俩加个微信,回头约饭!”
他笑着走出会议室,那个助理跟在他身后,门关上了。会议室里安静了。陈总重新坐下来,看着虔将挚。
“你跟他关系挺好?”
“以前挺好的。我们谈谈合作?”
陈总点点头,没再问。但虔将挚知道,刚才那一幕,已经被她看在眼里了。周里出现之后,接下来的谈话就变得奇怪了。陈总说话还是客客气气的,但虔将挚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她问的问题越来越多,越来越细,从预算到周期,从团队到后期,每一个细节都要问好几遍。
“你觉得十二集,三个月够吗?”
“够,只要前期筹备充分。”
“你的团队大概多少人?”
“看项目规模,核心团队五六个人。”
“你拍过这种题材吗?”
他拍过的只有短片,和一部长片,还是网大,这些对方应该知道的,问自己是什么意思?
“没拍过,”他说,“但我有想法。”
陈总点点头,合上文件夹。
“好,虔导,基本情况我都了解了。这个项目我们还在前期阶段,后续有进展我会让助理跟你联系。”
虔将挚站起来,点点头:“谢谢陈总。”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正在打电话的人是周里,背对着他。
虔将挚没有走过去,直接走向电梯,这辈子都不想碰见这个玩意儿。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见周里转过身来,冲他挥了挥手。
虔将挚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半。
他定的酒店在东四环,快捷酒店,大床房一晚上将近五百块钱。他本来想定更便宜的,但想着要来谈项目,总得有个像样的地方住。
他躺在床上,拨打张哥电话,得给人家个信儿。
“小虔啊,谈得怎么样?”
虔将挚想了想,说:“还行。”
“什么叫还行?”
“不知道,还没定。”
张哥好像在抽烟,吐了气儿说:“我听说周里也去了?”
“你怎么知道?”
“圈里就这么大点地方,有什么风吹草动传得比什么都快。”张哥的声音有点沉,“他进去的时候,你出来了吗?”
“还没,他在我后面进去的。”
“那他见陈总了吗?”
“见了。”虔将挚说,“他先去陈总办公室了,我谈完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在打电话。”
张哥那边又安静了。
“张哥?”虔将挚问。
“小虔,”张哥的声音有点犹豫,“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多想。”
“什么事?”
“刚才有人跟我说,周里最近也在谈一个网剧项目。也是都市情感题材,也是十二集,投资规模也差不多。”
虔将挚的心往下沉了沉。
“陈总那个项目?”
“现在还不知道。”张哥说,“但你要有个心理准备。周里这两年发展得不错,跟几家公司关系都挺好。如果他真的想拿那个项目,他比你更有优势。”
虔将挚没说话。
“小虔?”
“我在。”
“我不是说你不行,但周里这个人……怎么说呢,他手段多。而且他现在有名气,有作品,有人脉。你这两年没怎么露面,吃亏。”张哥语重心长道。
“我知道。”虔将挚说。
“你心里有数就行。”张哥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跟我说。”
挂了电话,虔将挚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
思绪没有办法被自己控制,那种无力感又上来了。
那时候周里刚跟着他学,瘦瘦小小的,话不多,总是低着头。虔将挚教他写剧本,教他分镜头,教他怎么跟制片人说话。他把自己写的剧本给周里看,周里说写得真好,哥你真有才华。
后来那个剧本变成了周里的剧本。
后来那些项目变成了周里的项目。
后来那些人脉变成了周里的人脉。
虔将挚不是没想过争。但他不会争。他从小就不会。他爸教他的是做人要实诚,做事要踏实,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不要抢。他没想过有人会把不是他的东西也抢走。不对啊虔将挚,最开始,你不是自愿的吗?你不是选择不站出来吗?你现在在自怨自艾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好像这样就能不再想这些破事。
手机又响了,思绪被拽回来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何野。
「谈得怎么样?」
虔将挚盯着这行字,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打字:「还行。」
何野秒回:「什么叫还行?」
虔将挚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俩人的问题一模一样。
他打字:「就是还没定。」
何野:「遇到什么事了?」
虔将挚犹豫了一下,竟然有想倾诉的念头,自嘲了一下又打字:「没什么。」
何野发了一个表情包,是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
虔将挚揉揉眉心,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
「我遇到一个人。」
何野:「谁?」
虔将挚:「以前认识的人。关系非常一般的那种。」
何野秒懂:「他为难你了?」
虔将挚:「还没。但可能会。」
「认真说,需要我帮忙吗?那家公司老板我认识。」
虔将挚不知道拿什么还他,用自己那个还没完成并且大概率被毙掉的剧本?还是算了吧。
他打字:「不用,我自己谈就行。」
何野:「行。那你自己小心。有事随时找我。」
虔将挚:「好。」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自己睡没睡着自己都不知道。
线上会议。
“虔导,昨天我们聊的那个项目,我后来跟团队又开了个会。”
虔将挚看着陈总示意她继续说。
“这个项目我们确实很重视,投资不小,题材也比较特殊,很多镜头需要处理,所以导演的人选要慎重。”陈总说,“周导这边也有一个项目在谈,题材跟我们这个有点像。我们就在想,要不你们两个合作一下?”
虔将挚愣了一下:“合作?”
“对,”周里接过话头,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笑容,“哥,我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咱们俩以前合作过,有默契。这个项目你负责导演,我负责监制,咱哥俩一起把它做起来。”
虔将挚觉得很恶心,一股反胃的感觉直顶自己的喉咙,第一次恨自己不会骂人。
“虔导觉得怎么样?”陈总问。
这就是周里的手段。
不是拒绝他,不是排挤他,而是“合作”。挂一个监制的名,看起来是在帮他,实际上是把他绑在自己的船上。以后这个项目做成了,功劳是两个人的;做不成,责任是导演的。
而且,有一个监制在上面,导演的权限就永远不是完整的。
“我不做了,还是周导一个人发光发热吧,我还有事情,谢谢陈导好意。”
“虔导,你不用这么急做决定……”
“我想好了。”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谈话非常不愉快的结束了。
他不想再跟那个人有任何关系,自己明明已经抛弃所有开启一段新生活了,为什么还能碰到。
脑海里是何野“需要我帮忙吗?”
他当时说不用。
现在想想,如果何野帮忙,会不会不一样?
但很快他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这是他的事,不应该把别人牵扯进来,再说,人情世故自己是真的不擅长,他觉得何野一定有所图谋,只是自己太糊涂,看不清。
他给何野发了绿泡泡「项目我不做了,马上回上海。你那个剧本我会尽早写完,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