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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杨真篇(5) 别扭。 ...

  •   只不过输了赌约,还要替所有太学生值一个学期的晚班。
      所谓晚班,倒不是什么苦差——不过是在藏书阁整理白日散乱的卷轴,巡视各堂舍有无灯火遗患,戌时开始,亥时末结束。但对于杨真来说,这简直是酷刑。他招蚊子咬,怕黑,怕鬼,怕夜风穿过长廊时发出的呜咽声。所以他理直气壮地声明:“恕不奉陪。”
      魏澜也没指望他陪,他嫌弃杨真聒噪,胆小,怕事。

      杨真也乐得做一个懒人。
      但打赌之事还有余波,有一天下学,他正在看话本子,就有一个人找上门来。
      那人一进来就挡住了太阳的光,脸庞也藏在阴影里,杨真眯着眼辨认了一下,才发现他是乙等宿舍的周景行,陇西人,父亲是县学教谕,家境清贫,平时在太学里也不怎么出声。

      “杨兄,”周景行有些局促,“我能不能……和你换一下宿舍?”
      杨真一愣:“换宿舍?”
      周景行生得弱小,说话从来不敢大声,这时也是硬着头皮道:“是。我和魏兄同是寒门子弟,打起交道来会方便一些……还方便、向他请教经义。”

      杨真明白了。魏澜月考的名次虽不是顶尖,但寒门子弟之间早已传开了——魏澜每日鸡鸣即起,三更方睡,笔记记得密密麻麻,连博士们都私下说他“根基扎实,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周景行这样数年默默无闻的寒门弟子,自然视他为楷模、榜样,想向他讨教一二,也可抱薪取暖,去抵御那些世家子弟的轻视。

      可是为什么不早来,而偏偏是现在呢?杨真心里觉得不太痛快,可是看来人畏畏缩缩,欲言又止的模样,又实在可怜。便答:
      “这事,我说了不算,我帮你问一下魏渟渊吧。”
      周景行果然好似大赦,连向他拜了几拜,当他如再生父母。“好,那就有劳杨兄了!我回去静候佳音,静候佳音!”

      等到魏澜自藏书楼回到宿舍。
      杨真就立马把周景行的事说了。他以为魏澜会高兴——有人认可他的学问,有人想和他结交,这不正是魏澜需要的吗?
      但魏澜却蓦然停了动作,冷冷抬头看他:“……你为什么要替别人传话?”

      在丢豆子吃的杨真,立马感觉到气氛不对,乖乖坐好。“别人,他和你处境相似,是我们的同窗,怎么就算别人了?”
      魏澜便向他走近几步,逼问道:“你我之外,怎么就不算别人了?还是说,你跟他关系有多好?”

      杨真被他这样夹枪带棒地攻击了一番,既觉得自己无辜,又觉得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辩解道:“我也不是和他关系有多好,只不过是传个话。最后决定权还是在你手上,你为什么要发这么大火?”
      “杨、怀、初!”魏澜一字一顿地叫他名字,“到底谁想换宿舍,你自己心里清楚。不必在这里与我虚与委蛇。”

      说着就要甩袖而去。
      杨真觉得他们之间有误会,但又不知道从何解释,扯住他的衣袖,有些头痛地说:“好好好,你不乐意换,以后我都不传这样的话了。你别生气。”
      可魏澜的态度并没有好转,他大概也猜出了杨真的道歉中有多少敷衍了事的成分,看着他的眼光也愈发失望:“杨真,魏澜的朋友很少,但我不和同情我的人做朋友,也不和对所有人好的人做朋友。”

      他走了,杨真懵了。
      从小到大,他都没有遇到过魏澜这样深沉而又决绝的人。更不用说裴均是自始至终的温和派,主打一个从来不摆脸色,从来不说重话。
      原来做朋友也要有这么多讲究的吗?

      杨真吃不下豆子,完全是如同嚼蜡。力气都用脑子上了,得费力地想一想,他还要不要和魏澜做朋友,或者说魏澜还要不要和他做朋友?
      半炷香的时间不到,他就想好了,便挑着一只小灯出去找人。

      春天的夜晚不算很冷,但是漆黑寂静,没有人活动的痕迹,就全都是花草树木,自由生长的天地。在无灯的情况下,简直阴森得像是阴曹地府。
      “魏渟渊!”
      杨真只喊了一声,就没有什么底气了,只觉得身后吹来的风也不正常,暗处又不知道有谁在窥伺着他,要他的性命。

      “哇!”他不敢再睁眼,几乎是挑着那张摇摇欲晃的小灯在长廊里跑来跑去。时不时还能记起喊“魏渟渊”这个名字。至于真正蔚蓝在哪,他压根就不知道,也不知道自己跑错了哪个方向,总之是撞了好几回柱子,撞了好几回墙,忽然撞到了一堵不太硬的墙。
      “你瞎喊什么?是要把学监们都招来看你的笑话吗?”这声音寒冷如冰,不近人情。

      此时听来却分外亲切温暖,睁开眼,果然是魏澜,那气势汹汹的家伙。
      他这样的人大概天生带煞,阎罗王看见他大概也会怕他,更不用说那些小鬼了。
      杨真胡乱地抓着他的衣服,就要累倒在他的身上,边气喘吁吁道:
      “魏渟渊,看到你就没事了,我还以为后面有小鬼在追我呢,吓死我了。”

      他跑了一路,体温极高,魏澜抗拒他的体热,将他推开。不悦道:“哪里有鬼?我只看到了你这一只冒失鬼,胆小鬼。”
      “我?”杨真,指着自己有些不可置信。什么时候他能从魏澜嘴巴里听到这么有趣的话,自己竟然能够身兼多职?“你,你可别污蔑我,刚才我跑过来的时候,分明看到转角站着一个白衣人。你可别告诉我你没瞧见。”

      魏澜对此嗤之以鼻,“学生晒在那的旧帷帐你也怕吗?”
      杨真在捂着眼仔细瞧去,好像真的是这么一回事,便讪笑一下。但下一刻又紧张地缩起身子来,“不对,你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吗?窸窸窣窣的。是不是有人在爬。”他紧靠着魏澜的肩膀,像是提防着某种未知的危险。

      魏澜看他胆小如鼠的样子,也就越发无语。眼角抽搐道,“风吹落叶的声音,也吓到你了吗?”
      杨真还是觉得他说的话没有道理,“你都没看到,你怎么知道没有鬼?”

      “杨真!”魏澜打断他,颇为认真地纠正道:“太学建校百余年,从来没有闹过鬼,就算有鬼,你也没有做什么亏心事,干嘛怕他找上门。”
      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理是这么个理。

      杨真也只放松了那么一瞬间,但还是紧紧的抓着魏澜的衣袖才肯安心,又总觉得他手里的那盏灯比自己的灯要明亮。
      “好鬼自然不会害我,可要是有坏鬼呢?”
      魏澜要巡夜,没空陪他在这里啰里八嗦,但又不耐他絮絮叨叨,勉为其难地答道:“你也知道是坏鬼了,那逃也逃不了,束手就擒便罢,害怕总之是无济于事的。”

      杨真只觉得自己满心惶恐全都喂了狗,怎么说魏澜也不解其意,“你反正说的好听,你反正不怕鬼。”
      于是魏澜便边拿着灯四处照看,边漫不经心道:“要是有鬼,鬼也应该怕你,你话这么多,鬼都被你烦死了。”
      杨真气恼至极:“胡说八道,鬼本来已经死了,又怎么能死两次呢?”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完了整个太学。藏书阁的门锁完好,明伦堂的灯烛已熄,射圃的旗杆在风里轻轻晃动。
      杨真起初还害怕——回廊深处像藏着什么东西,花木的影子像蹲伏的兽。但魏澜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衣袂带起一点风,杨真闻到他身上墨汁和旧纸的味道,心情就慢慢平复下来。

      大概是真的把魏澜当做镇魔石一类的存在了吧,漫步园中,瞧这石头和月亮,听着风声和水声,杨真的思绪开始畅游。
      “魏渟渊,你说太阳为什么落山要落得那么早,导致白天短,晚上长。这么漫长的时间,人都除了睡觉无事可做,岂不是浪费光阴。”
      “你浪费了时间,我可没有。”文兰眼见他不再害怕,便忙着拍掉他的狗爪,急于撇清关系。

      杨真这才想起他前来此找魏澜的缘由来,便笑道:“怎么?你气还没消吗?我都追出来了,还不够?真要我哄你?”
      魏澜板起脸来,“我又不是小娃娃,为什么要你哄我?”

      身边没有鬼的威胁,杨真心情大为自在,得意忘形之下,甚至捏了一下魏澜的脸:“是吗?可你比小娃娃长得要俊俏啊,要是笑起来就好了,笑起来会比较好看。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你笑呢。”
      “别闹。”魏澜拉下他的手,男子之间何以能如此亲近?对自己所说的话,也近似于对女子说的甜言蜜语,整天没个正形,成天笑着倒过来倒过去,像是街边已经成堆的白菜那样廉价。“没什么可笑的事情,自然不笑。”

      “没有吗?”杨真大胆地质疑了这个答案,“所以你成天说我可笑是假的吗?”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这一招杨怀初玩的不错呀。魏澜心中暗想。但面上还是冷着答:“是真的。但见多了,只觉得麻烦,也就不想笑了。”

      杨真大概是对肌肤之亲完全没有概念,刚被拦下的手,现在又一把揽住了蔚蓝的肩,似乎像是一种宣势:“好你个魏澜,竟然觉得我麻烦。”
      魏澜便退后几步,正色道:“杨怀初,我警告你,少和我拉拉扯扯。”

      杨真算是发现魏澜这个人的特殊之处了,别人只有关系亲近才叫他的字,魏澜则相反,每每争吵,要不然喊他全名,要不然就叫他的字。“不服你就拉扯回来,我可不会像你这样小气。”
      “是我小气,还是你缺了尺寸,毫无边界之心?”这句话一说出,似乎又引起了刚才的纷争来。

      天上是有明月,但明月高悬,不独照他。

      杨真敏锐地察觉到魏澜这一刻的低沉,适时说出自己的真心意,“反正我是想和你做朋友的。”
      他向来随便惯了,魏澜也不确定这其中有多少真心。“你可想好,我魏澜的朋友不是什么好差使,可要是做了,你这辈子便只能是我魏澜的朋友。”

      只能是,杨真初初听来,并了解这几个字的意思,便笑着:“不是你的朋友,又能是你的什么呢?至少今天是,明天大概率也是。一辈子就说不准了,我见过不少朋友之间反目成仇的,日渐疏远的,你这么上进好学,入仕只不过是时间问题,我倒不求你升官发达还能提携我,只希望你别忘了,还有我这个穷酸朋友。你说真有那一天,你还会愿意当我的朋友吗?”

      魏澜也反应过来,自己情急之下把话说太过了。他就觉得自己和杨怀初会当一辈子的朋友,未来规划尚不明晰,就先行把对方纳入了版图之中。
      只好说:“朋友是不好做的,杨怀初,你最好不要对每个人都那么好。”

      他分析起今天晚上发生事情的利弊,“别人对你好声好气说话,不过是有求于你。别人接近你,讨好你,不过是觉得你有利可图。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皆为利往。你总是对别人这么不设防,迟早是要吃亏的。”
      杨真陪他慢慢地走着,不觉扬起微笑:“裴执中也是这么说我的,不过我觉得今天下午找来的那个学生,他没有什么恶意。大概是真的想和你交朋友。多个朋友总是没坏处的嘛。”

      未料魏澜油盐不进,“他想和我交朋友,我难道就要和他交朋友吗?我又不是像你这样傻,别人让你传信,你便传了。”
      杨真知道他封闭,只有他自己的原因,也就不再触碰他的逆鳞。“行吧,我算是听明白了,你不愿意和他一起住,那明日我便去回绝他。”
      魏澜信不过他,“我去说吧,你耳根子软。事到临头,怕又被别人给哄骗。”

      不用做这个坏人也挺好,杨真乐得逍遥自在,“也行,反正人家想认识的是你。没事了吧,我们算讲和了?”他偏头一笑,实在是很难让人发出脾气。
      魏澜便一再告诫,“你这只青鸟少做传信使,不然就折了你的翅膀。”

      杨真便调皮地问他,“好的消息也不要?要是沈姑娘给你送情书,你也不收?”
      没想到魏澜真的心如磐石,毫不动摇,“业无所成,不谈儿女私事。”

      同样业无所成的杨真,便施舍一个惋惜的眼神,又在凉风中打了一个喷嚏。
      魏澜便叫他回去。
      “那你呢?”
      “还没到回去的时辰。”
      杨真裹紧了衣服,“那我便陪你再走一会儿吧。”不过他又大义凛然地补了一句,“只今天一个晚上,我微服私访,体察学情。”

      魏澜怕他感冒连累自己,便把外衣脱,想给他盖在身上。
      “你不冷吗?”
      “哪及你四体不勤,身体孱弱。”话是二月寒,但衣服还是实实在在的保暖。杨真也就痛快地接受了魏澜的好意。

      他们没有再继续谈“朋友”这个的话题。
      也没有再聊鬼神。

      当真没有鬼?当真没有灵吗?
      整一座太学建筑是一个太苍老的灵魂,见证了日升月落,见证了兴衰沉浮,他还听到过两个穿白衣服的年轻人,秉烛夜游,秉烛夜谈。两盏灯笼就变成了它大大的眼睛,风穿过的烂石就变成了他空旷的耳朵。

      夜半无人,正是私语的好时候。
      密密麻麻的话,编织成一条走不尽的路。也许是天上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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