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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杨真篇(6) 烈日灼心。 ...

  •   夏天到了。
      烈日炎炎,热气浮胀,连风都走不动。

      可杨真和魏澜还要在太阳下坐着,汗如雨下地忍受这一酷刑。
      不止是他们,还有所有的太学生,都和他们同坐着。

      起因是桓灵帝宠幸娈童,尤其是一个名叫何宴的十岁少年,不仅与他每日嬉戏,荒怠朝政。甚至还为他在太液池修建了一座堆金砌银的小型迷宫,供他和伙伴玩捉迷藏。
      至于掏空国库、损耗了多少民力,就完全不在意了。

      此事由来已久,朝廷之臣默不作声,甚至还有人专门为桓灵帝收集各色貌美可爱的女童和男童,以讨好皇帝,获得赏赐。
      唯有监察御史昌平冒死请谏:“臣本布衣,蒙陛下拔擢,位列朝班,以涤除邪秽,匡正风纪为己任。然陛下今日宠幸嬖童,日事嬉游,荒废政本,臣实痛心,不得不言:此辈蛊惑圣心,浊乱宫闱,若不诛戮,何以彰天威、正帝德?恳请陛下端拱凝旒,以社稷黎民为念,请诛此祸乱宫闱者,焚之以谢天下。”
      如此慷慨激昂之言,并没有打动皇帝,反而令陛下动怒,将他直接杖毙于廷。

      举朝震惊,明哲保身的官员就愈发风声鹤唳,不敢发一言。
      只有年轻敢为、无惧无畏的太学生,在听说了这个消息之后,自发地聚集在太学门前的空地上,起初只是几个人,后面便发展为二三十人,然后是百余人,最后整个太学的学子,几乎都坐在这一大片的空地上。

      魏澜起初是不打算来的,他认为静坐无益,杀掉几个娈童更没有实际帮助,陛下若是要一意孤行,岂是几个太学生静坐就可以改变的事情?
      若真想改革天下,不如速读书、考科举,入朝为官才是正途。

      但杨真劝他,太学这种群体性的活动去了没什么用,可不去就很致命了,有可能会成为整个太学学子的公敌,被扣上叛徒、懦夫等污名。
      如此,便把他拉上了。

      可真从早上坐到正午,第一个受不了的也是杨真,他原本白皙的脸被晒得通红,两只手忙活个不停,要么就在脸庞扇风,要么呢捶捶酸腰痛背,小声嘟囔着,到底要坐到什么时候才结束?
      反观魏澜,他是最不受外界环境影响的一个人,坐得很端正,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眼睛半阖,嘴唇微微翕动——竟是在背书。

      杨真凑过身子去听他说话,“喂,背什么呢?”
      魏澜察觉他的气息靠近,睁开眼眸,一片澄清,答道:“《阴阳五行时令》。”

      杨真便显得十分困惑,“这本书要考吗?我怎么没听说过。”
      “不考,只是恰巧读完,还觉得有些意思。”
      杨真他不知道他说的意思是什么意思,毕竟魏澜摆明地不信鬼神之说,总不可能突然说要修仙吧。

      “做道士还不如做侠客呢,仗剑去游,浪迹天涯,路见不平也可拔刀相助,离开之时飞身而去,片叶不沾身,雁过不留痕,多么潇洒,多么自在!”
      魏澜只当他被武侠演义荼毒惯了,便闭上眼,不和他说了。

      可杨真软绵绵的身体又靠了过来,他便不住皱了眉,“杨真!”
      “唉……让我靠一下。不能动真的是太难受了,我好想念我的床,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再这样我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魏澜看他唇色发白,大概是真的难受,劝道:“坐不下去就回去,何必在这里煎熬。”
      杨真不肯,“大家都坐着,我一个人走了成什么样子?”
      “……你身子也忒弱了些。”
      “没办法,小时候饿坏了,没吃饱。”
      魏澜看他漫不经心地说话,只当是玩笑:“呵。”娇生惯养的孩子,怎么会有饿坏的可能性?不过他也的确听说,杨真十二岁前是盛京出了名的神童,而后就是小时了了,大未必加的缺憾。

      时间流逝,烈日更甚,魏澜侧过身,抬起衣袖挡住了直射在杨真脸上的光,让他稍享一时之阴凉。
      半晌,杨真恢复了些力气,会心一笑,“魏渟渊,你人也是蛮细心的嘛。”
      魏澜一怔,便移开了手,推他离开,“既然没事了,就速速坐好。”

      如此,两人终于挨到吃午饭的时辰,却听说下午还在继续静坐。
      杨真顿时就没有了胃口,拿着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魏澜一向不喜欢他这样,这次不仅没有出手阻止,竟然还低声道:“你要不装晕,我送你回去。”

      杨真大惊失色,万万没想到浓眉大眼的魏澜也会耍这种小心机,吞吐道:“这不好吧。”
      魏澜一挑眉,“那算了。”
      结果下一刻,杨真就开始抓住他的手,开始装晕,“我我我不行了……”

      于是,他们得以暂时抽身。
      只不过杨真实在装得太像,竟然还有其他的学生担心魏澜搬不动他这个重物,想要搭把手。
      魏澜怕杨真露馅,就抓住他的手,顺手把他背到背上去了,“不用,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差点要睁眼的杨真,也只好继续装闭眼下去。

      一离开人多的地方。
      魏澜就要放杨真下来。
      可吃了甜头的杨真就当听不见,手像是焊死了在魏澜脖子上,“是你要背我的,那不得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走回去。”
      魏澜甩不下他这个厚重的包袱,只好停下来对他放狠话,“杨真,我警告你别太过分。”

      杨真便示软道:“我是真走不动了。要不你背我这一次,以后我一定报答你。”
      魏澜依然是不信他的报答的,但人始终无法跟一块牛皮糖讲道理,便只好快步将他背回宿舍,扔到床上去。
      还警告道,“杨真,你记住了,没有下一次。”
      可杨真早就睡着了。更不用说,在平躺的床铺和柔软的枕头的加持下。

      魏澜叹了一口气,转身收拾东西去藏书楼。

      次日,杨真,魏澜几个因身体不适早退的太学学子,便被安排去探望那位屈死的监察御史昌平的家属。
      杨真自然乐得清闲,不用去静坐,但他还想拉上魏澜,美其名曰,他每天读书也是时候出入外面走走,毕竟有字之书要读,无字之书也要读。

      一行人就这么来到了城南的归义坊,问了几个人,才发现这房子也不难找,几条巷子之中,只有一家门楣上悬挂着一串白纸剪成的魂幡,在风中轻轻飘摇。
      叩响门环,来开门的是扎着白色头巾的中年妇女,穿麻衣,脸色暗黄憔悴,见了他们这一群白衣的书生,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你们是?”

      杨真等人便说明来意,他们是太学学生,听说了昌御史杀身成仁的事迹,心中敬佩,便来悼念拜祭。
      昌夫人膝下还有两个披麻戴孝的孩子,一男一女,不过垂髫之年。抓着母亲的衣角问道,“娘,什么是杀身成仁?”
      “……”昌夫人面露苦涩,并没有回答,只邀请客人进屋去坐。

      杨真一行人进了门,才瞧清楚昌家的破败,巴掌大的院子,只有几捧干柴和两棵已经过了花季的枣树做点缀。
      屋里更是一片萧索,简陋的灵堂布置,照着正对门口的那一口黑漆漆的棺材都有些发凉,那具曾经在殿前染血的残破之躯,就躺在这里,无人忍心去看。
      而昌御史年迈的父母坐在堂上垂泪,身形更显消瘦单薄。

      杨真听到前头的两个学生低声议论到:“他们家怎么如此清贫?”“做好官,做清官就是这个样子的,捞不了多少油水,最后苦的还不是自己和家人。”
      他们到灵堂前去行礼,昌夫人端来热茶给他们,前面的几个学生,怕是嫌杯子不干净,或者是茶叶有问题,故而只是礼貌地接下,并不下饮。
      只有杨真毫无防备地把茶喝了下去。

      其他几位平日里向来满口仁义惯了的太学学生,实在受不住屋里凄凉悲苦的气氛,想早早给了抚恤金完事。
      只可惜他们的钱袋子还没有递出去,昌夫人就看出了他们的意图,摇头道:“也许你们是好意。但亡夫一生清贫,活着的时候不收来路不明的钱财,死了也不能收。总之,你们的心意,我领了。银子,请带回去。”

      她这一番不卑不亢的回绝,反而激起太学生的恼怒:“什么叫来路不明的钱财?既然知道是好意,那边收下,别等到孩子饿死了,才知道后悔。”
      昌夫人平淡的眼眸,扫过这群养尊处优的太学生们:“这钱虽然在你们手上,但你们真的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吗,它是属于你们的,还是你们赚的?我听说太学只招收五品官员及以上的子孙,想必各位也是来自达官显贵之家,这点小钱,恐怕对于你们来说不算是什么,但就算如此,这笔钱我们还是不能收,你们请回吧!”
      说着便要赶客。

      刚才发怒的学生还要继续发作,被其他太学生劝下,杨真也想再继续争取一下,魏澜却先他一步挺身而出,拿出一些碎银:“那我便用这些钱向嫂子买一些院中的青枣吧,”他将钱递过去,强调道,“这是我自己抄书所得,嫂子尽管收下。”
      昌夫人看他眉宇坚韧,的确和其他几人的打扮气质有所不同,但还是有所怀疑:“你给多了,况且,院中的青枣还没有熟,你买回去做甚?”

      好在这个问题杨真会答,“蜜饯!对,我们拿来做蜜饯的,在外面买也是买,在嫂子这买也是买,院中的两棵树,看上去长得很好,肯定是有嫂子精心照料,不如嫂子就成全了我们,把院种的枣子都卖给我们吧。”
      说着竟直接跑到外面去摘枣子,摘了就是既定事实,银子给出去,就滔滔流水,不复再还。

      钱给多了便就给多了,甚至像他们这些手指不沾阳春水的太学学生,怎么会了解做蜜饯的技术,也不需要再解释了,匆匆给了钱就走。
      可其他的太学生竟然还在议论着昌家一群老古板,不识抬举,给了钱还不收。

      杨真便让他们别说了,“昌御史已经以他之血荐轩辕,他的家人不应该遭受这样的议论。”
      他们这才终于不说了。

      回到太学,杨真也才和魏澜感慨起来,“我听说有个人死了,也仅仅是知道这个事实,等看到他家的孤儿寡妇,才明白一个人的逝去,究竟给一个家庭带来多少伤痛。不由也想问,这样到底值不值得?如果效忠错了一个错误的君主,怎么走都是死路一条……”
      魏澜便赶紧把手挡在他的嘴前,又去关了门,“这些话不能乱说,更不能被别人所听见。”

      杨真失神地点点头,“我只是不知道以后要当什么样的官,当昌平这样的官,就要把父母妻儿都抛出脑后,把君主放在第一位。可若不当昌平,我也不知道当官当来做什么。”
      他说着,忽然犹豫起来:“我想我还是做不了昌平,我有一个妹妹,她年纪这么小,还没有出嫁,我真不忍心抛下她。”

      魏澜潜意识地觉得这些话有些奇怪,但还是为了消解这种凄凉的情绪道:“想那么远做什么?你又不一定能够入仕,在盛京找一份闲职,当沈博士那样的音乐老师不好吗?想必你家里人,也不会怪你的。”
      “我家里人……”杨真念着这几个字,终于不再说话了。

      魏澜没有追问,他也是要很久之后才知道:杨真母亲在他十二岁那年病死,他父亲也紧随着而去,他和他的妹妹,被时任太常寺丞、妻无所出的族亲杨诠收留。
      不过因为要守孝,他不能离开弘农,得在父母陵墓边修建草屋。如此,在风雨飘零、人迹罕至的深山里独自生活了整整三年,才来到盛京,才进入太学,才遇见魏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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