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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生辰   【第十 ...

  •   【第十六集】
      闻时最近有点躲着我,似乎在做一些事情。看起来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今天早上。
      我是被茶香叫醒的。
      老宅的清晨通常是安静的,只有鸟叫和风声。但今天我睁眼的时候,鼻子里先钻进来一股很清的香气,不是花香也不是草木香,是茶香。
      嫩松针泡的。
      我起身披了件衣服走出去,闻时已经在阳台泡茶了。
      他坐在那张老旧的竹椅上,面前摆着一套茶具,正往杯子里倒水。水汽从壶嘴冒出来,袅袅地升上去,被晨光一照,像一条极细的银线。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了小臂。头发没怎么打理,有几缕落在额前,被水汽润得微翘。手搭在茶杯上,指节分明,骨节微突,修长得像某种乐器的一部分。
      "醒了。"他说。
      不是问句。
      "嗯。"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新茶?"
      "今早刚摘的。"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汤是嫩绿色的,清亮得像一块融化的翡翠。入口微苦,苦味散得很快,散完之后舌根上泛起一阵甘甜,带着春天的草木气息,像是把三月初的山风喝进了肚子里。
      "好茶。"
      他没接话,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低头喝着。
      我看着他的侧脸。晨光从东边的屋檐漏过来,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比平时柔和。睫毛的阴影落在眼下,鼻梁的线条很直,嘴唇抿着,没什么表情。
      闻时这个人,长了一副很好看的皮囊,但他自己完全不在意。他不照镜子,不打扮,不买衣服,衣柜里全是黑灰蓝白四个颜色,款式加起来不超过6种。你夸他好看,他看你一眼,眼神跟看一块小石子没区别。
      但皮囊底下的那个人,比皮囊好看得多。
      "今天有什么安排?"我问。
      他放下茶杯:"没有。"
      "一个都没有?"
      "嗯。"
      我笑了。
      "行,没有就没有。"我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
      "门口那梅树该修修了。"闻时忽然说。
      我转头看他。他没看我,目光落在白梅旁边那圈木栅栏上。栅栏围着一片小花圃,里面种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几棵是去年秋天他换的绣球。栅栏的木条经过一个冬天的风吹雪压,有几根歪了,有一根断了,搭在一起,看着有点狼狈。
      "急什么,又不会跑。"我说。
      "不修春天长出来会压到。"
      他说完站起来,去工具棚里拿了锤子和几根木条,蹲在栅栏旁边开始修。
      我端着茶杯看着他。
      他修栅栏的动作跟做别的事情一样——干净利落,不浪费一个动作。量好尺寸,锯断木条,比对位置,钉钉子。锤子敲在钉帽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在清晨的院子里传得很远。
      他蹲在那儿的姿势很好看。背脊挺直,肩线平阔,深蓝色的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贴着他后背的轮廓。
      我忽然觉得这画面比满山花开好看。
      "看够了没?"他头也不抬地问。
      "没看够。"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但我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
      很淡的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三月初的晨风还凉着,他耳朵上的红跟温度没关系。
      我忍住没笑,转过头继续喝茶。
      上午的时候,天气好得出奇。太阳升到了头顶偏南的位置,照得整个院子暖洋洋的。风停了,树上一动不动,连那几个还没爆开的芽苞都安安静静地待在枝头,像是也在享受这难得的暖意。
      闻时修完栅栏之后去洗了手,回来在廊下又坐了一会儿。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院子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移动。
      这种沉默在我们之间太常见了。不需要找话题,不需要没话找话,就这么坐着,各想各的,偶尔目光碰上了就移开,也不尴尬。活了这么久,能跟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什么都不做,本身就是一种很难得的事情。
      大部分人受不了沉默。沉默让他们焦虑,让他们觉得必须说点什么来填补空白。但闻时不会。他可以在一张椅子上坐三个小时,一句话不说,最后站起来的时候跟坐下的时候一样平静。
      中午的时候,他去做饭了。
      我跟进去看了看。他在切春笋。春笋是昨天镇上买的,带着泥,剥了壳之后露出嫩黄的笋肉,水灵灵的。
      "怎么吃?"他问。
      "你定。"
      "油焖。"
      "行。"
      他又拿了一块五花肉出来,切成薄片,焯水,煎到微黄。然后下笋段,加酱油、糖、料酒,大火烧开,小火慢焖。锅盖一盖上去,香味就出来了,浓的,带着焦糖的甜和春笋的鲜。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做饭。
      他做饭的样子跟修栅栏一样好看。不是那种花哨的好看,是干净的好看。所有的食材在他手里都变得规规矩矩的,该切多大切多大,该放多少放多少,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遗漏的步骤。
      这跟他的性格一模一样。
      "你靠那儿挡风。"他说。
      "厨房有风么?"
      "油烟机往那边吸,你挡了。"
      我挪了个位置。
      他没再理我。
      菜端上桌的时候,除了油焖春笋,还有一盘凉拌马兰头、一碟清炒豌豆尖、一碗蛋花汤。都是春天的时令菜,颜色嫩绿嫩黄的,摆在桌上看着就舒服。
      四个菜,两副碗筷,两碗米饭。
      我坐下来,夹了一筷子春笋。
      笋烧得很透,入味,咬下去有汁水,甜咸适口。马兰头拌得清爽,芝麻油的味道刚好盖住了野菜的涩味。豌豆尖嫩得不像话,在嘴里几乎不需要嚼就化了。
      "好吃。"我说。
      "嗯。"
      "你最近手艺见长。"
      他没接话,低头吃饭。
      我吃得慢,他在对面吃得快。吃完了也没起身,就那么坐着等我。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我碗上,大概是在看我还剩多少,判断要不要帮我再盛一碗。
      "不用。"我说,"够了。"
      他收回目光。
      吃完饭他洗碗。我在院子里走了走,消食。花圃里的绣球有几棵冒了新芽,红褐色的,紧紧贴着土面,丑萌丑萌的。栅栏修好之后看着顺眼多了,新木条的白跟老木条的灰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协调。
      下午的时候变天了。
      云从西边压过来,不是那种厚重的乌云,是薄薄的一层灰白,像有人在天空上蒙了一块纱。太阳躲到云后面去了,院子里的光一下子暗了,温度也跟着降了几度。
      起风了。
      风比早上大,带着一股潮气。三月的天气就是这样,说变就变,刚才还是艳阳高照,这会儿就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要下雨了。"闻时站在廊下说。
      我看了一眼天:"下就下吧,又淋不到。"
      他没说话,转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件外套。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我面前,把外套递给我。
      "穿上。"
      "我不冷。"
      "你冷不冷你自己不知道,我知道。"
      他把外套直接搭在了我肩上,没给我拒绝的机会。手指在收回去的时候擦过我的脖子,凉的。
      我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腹上有薄薄的茧。
      傀师的手。
      "你呢?"我问。
      "我不冷。"
      "你穿得比我还少。"
      "我不冷。"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重了一点,像是在警告我别再纠缠这个话题。
      我没再说了,把外套穿上了。外套上有他的味道,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就是很干净的、属于闻时的味道,混着一丝木屑的气息——大概是上午修栅栏沾上的。
      雨果然下来了。
      不是大雨,是那种很细很密的小雨,像牛毛,斜斜地织成一张网,把整个老宅罩在里面。雨打在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打在梅树的枯枝上发出轻微的叮叮声,打在花圃的新芽上几乎听不见声音。
      我们坐在屋内,看雨。
      "闻时。"
      "嗯。"
      他转头看我。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两口深井,井底有微弱的光。
      雨在傍晚的时候停了。
      天边露出一小片橘红色的晚霞,被云层压得很低,看着像是谁在天边点了一盏灯。空气被雨洗过之后变得特别干净,干净到能闻到泥土深处的气息——草根在发芽,虫子在翻身,石头缝里的苔藓在悄悄地长。
      闻时去做晚饭了。
      这次做得简单,两碗面。手擀面,宽的,切得整整齐齐。浇头是昨天剩下的红烧肘子的汤汁,热了一下,浇在面上,卧了一个荷包蛋。
      长寿面。
      没有说"长寿面"三个字,但就是长寿面。
      我吃面的时候他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自己的那碗,没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
      "看你吃。"
      "面会坨。"
      "坨了我也吃。"
      我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
      面很好吃。面条筋道,汤汁浓郁,荷包蛋的蛋黄是半熟的,戳破之后流出来,跟汤汁混在一起,金灿灿的。
      我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汤都喝了。
      天彻底黑了之后,院子里安静得像一幅画。雨后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密密麻麻的,比冬天多了一倍不止。
      闻时从屋里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走近了我才看清——是一个杯子。
      不是普通的杯子。是一个瓷杯,不大,掌心大小,白釉,杯壁上画了一枝梅。画工不算精细,线条有些稚拙,但梅花的枝干苍劲有力,花朵疏密有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
      他把杯子递给我。
      我没接,先看了一眼。
      "你画的?"
      "嗯。"
      这是一个画着梅花的杯子。
      "什么时候画的?"我问。
      "上个月。"
      上个月。也就是说,他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这个东西了。找了个白瓷杯,买了颜料和笔,关在屋里,一笔一笔地画。
      我接过来,用指腹摸了一下杯壁。釉面光滑,颜料的凸起能感觉到,梅花枝干的墨色微微粗糙,花瓣的红淡淡地浮在上面。
      "烧了?"我问。
      "找了个小窑,低温烧的。"
      "你还烧窑的?"
      "不认识。给钱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喜欢么?"他问。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问跟"生日"沾边的问题。之前所有的——茶、栅栏、春笋、面条——他都没问过"喜不喜欢"。但这个杯子,他问了。
      可见这个东西在他心里的分量跟别的不一样。
      "喜欢。"我说。
      这个东西不值钱,不精致,不稀罕。但它重。
      重得我拿在手里觉得有些沉。
      "谢谢。"我说。
      他别开目光,看向院子里的黑暗。
      "不早了。"他说,"睡吧。"
      他转身进屋了。走得比平时快,步子比平时大。
      我站在老宅门口,手里攥着那个杯子。
      夜风吹过来,凉的,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气息。银杏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那几个还没爆开的芽苞跟着摇,像一串沉默的风铃。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杯子里的梅花。
      枝干苍老,花朵新鲜。老的东西和新长出来的东西在一副画面里待着,不违和,反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安宁。
      像我们。
      我进屋,把杯子放在了床头柜上。没洗,没用,就那么放着。
      关了灯,躺在床上。
      隔壁房间的灯也关了。两个房间之间隔着一堵墙,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但我知道他在那儿。
      我闭上眼睛。
      老宅的夜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不急不缓,安安稳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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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预收《闻此间时有遗憾》 ,这本是以闻时视角写的,喜欢的宝子可以蹲一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