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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国庆假期游 【第十 ...
【第十五章】
松云山的秋天是从声音开始的。
不是风声,不是虫声,是叶子掉下来的声音。九月底的最后几天,树叶开始落,不是成片地落,是一片两片地掉,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嗒"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尖点了一下桌面。你不竖起耳朵根本听不到,但夜里安静的时候,那声音就变得很清晰,一下,又一下,像是山在慢慢翻页。
到了十月一号,满山都是这种声音了。
国庆比五一还热闹。不光是镇上热闹,连松云山脚下都热闹了——平时只有徒步爱好者会走的野路,这几天挤满了拖家带口的游客。有人拎着大包小包的吃的喝的,有人背着帐篷说要在山上露营,小孩在路边哭,大人喊小孩别跑,狗跟着叫,整个山脚乱成了一锅粥。
那些人过节是真有意思。他们好像觉得不出门就不算过了这个节,哪怕去的地方跟家门口没什么区别,哪怕到了地方也是换个地方玩手机,但一定要出门。一定要挤在人群里,被推着走,被堵在路上,被涨价的食物坑一顿,然后回来发朋友圈说"人太多了下次不去了"。
下次还去。
我坐在廊下看这群人,像看一出没有剧本的戏。
茶换成了桂花乌龙。秋天喝这个合适,不用我解释为什么,闻时买回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这个意思。他不说,我也不说,茶泡上了,意思就到了。活了这么久,我们之间的沟通方式早就跳过了语言这个环节,大部分时候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一样东西递过去,就够用了。
闻时坐在我对面,没看手机。
这是不太寻常的。五一那天他一直在看手机,虽然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但至少手里拿着那个东西。今天他两手空空,搁在膝盖上,看着屋外的那棵树发呆。
树叶在落。
不是那种纷纷扬扬的落法,是三三两两地飘,打着旋,慢悠悠地落下来。有些落在地上,有些落在石桌上,有一片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没有拂掉。
我看着他肩膀上那片叶子。金黄色的,边缘微微卷曲,叶脉清晰得像一张微缩的地图。它就那么搭在他白色的衣服上,很显眼,像一滴金色的墨落在白纸上。
"十一了。"我说了一句废话。
"嗯。"
"想去哪儿?"
他终于把目光从树上收回来,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不是疑惑,不是思考,是一种很淡的、带着点戒备的等待——他在等我说出答案。因为上次五一的时候我说了"往南开,到了再说",然后我们在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小海湾看了一下午的滩涂,在一条不知道名字的小镇街上吃了顿味精放多的海鲜,在便利店买了两盒糖分很多的冰淇淋。
那次回来之后他没评价,但第二天早上我看见他自己泡了一杯茶,坐在这同一个位置,看着同一棵树,坐了很久。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欢。
以闻时的性格,他就算喜欢什么东西也不会说。他会用别的方式表达,比如自己去买桂花乌龙,比如在我说"出去走走"的时候不再需要犹豫,比如今天——他没看手机,在等我开口。
"往北。"我说。
他"嗯"了一声,站起来进屋了。
去拿钥匙。
我没让他开车。
不是我嫌弃他的驾驶技术——虽然他开车的姿势确实像个驾校刚出来的学生——是我忽然想自己开。活了这么久,有很多事情我都是让"他们"做的,老毛开车、大小召做饭和收拾屋子、又或者他们三个一起处理那些零零碎碎的活。不是因为我做不了,是习惯了。习惯了有人在你身边,你就变得懒了。
这种懒,说实话,挺好的。
但偶尔也得动一动,不然真成了一尊摆设。
闻时坐上副驾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他大概也觉得稀奇,因为我上一次自己开车大概是两三年前的事了。
出了松云山,上了高速,往北开。
十月的北方跟南方不一样。南方的秋天是含蓄的,像一个人慢慢变老,头发从黑变成灰,你不太注意的时候它就白了。但北方的秋天是直接的,一到十月,颜色"唰"地一下就变了,绿变黄,黄变红,红变褐,整片山像被人泼了一桶颜料,浓烈得有些不讲道理。
开了大概四个小时,窗外的景色开始变了。原本还是绿色的田野里混进了一些黄色,越往北越多,到了后来绿色变成了点缀,黄色和红色成了主角。远处的山头像着了火一样,一片一片的红叶从山脚烧到山腰,再往上就露出了灰白色的岩石,像是火烧到了那里就停了。
闻时一直看着窗外。
他从上了高速开始就没怎么转头,侧脸对着车窗,目光落在外面飞速倒退的景色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比平时清晰——鼻梁的阴影、睫毛的弧度、下颌的线条,都纤毫毕现。
他在看那些颜色。
五一看的是海,灰蓝色的,单调的。这次看的是秋天的山,红的黄的橙的褐的,热闹的。我不确定他更喜欢哪种,可能都不喜欢,也可能都不讨厌。对他来说,看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在看。
又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一个县城。
县城不大,但因为国庆,街上人挺多。主街两旁挂满了国旗,红彤彤的一片,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冒着白烟,香味顺着风飘过来,甜丝丝的。有个老头推着三轮车卖柿子,橙红色的柿子堆得像小山,每个都带着叶子,看着就喜庆。
我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闻了闻。
"栗子。"闻时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想吃?"
他没回答。但他的目光在那团白烟上停了两秒。
我下了车,去摊子上买了一袋。老板是个胖女人,动作麻利,一边炒一边跟我们闲聊,说今年栗子好,甜,你们是外地来旅游的吧,前面那条路往上走有片红叶林,可好看了,好多人在那儿拍照呢。
我接过栗子,纸袋烫手,热气从袋口往上冒,带着栗子特有的焦甜味。
回到车上,我把袋子递给闻时。
他接过去,打开,低头剥了一个。
他剥栗子的动作很仔细,不像大多数人那样直接用牙咬开,是用拇指一点一点地把壳捏裂,然后剥掉,把完整的栗子肉取出来。剥出来的栗子肉是金黄色的,还冒着热气,他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什么表情。
"甜么?"我问。
"甜。"
就一个字。
我自己拿了一个剥着吃。确实甜,而且面,不像有些栗子硬邦邦的跟石头似的。这个老板没吹牛,今年栗子确实好。
"往前开,看看那个红叶林。"我说。
闻时把纸袋搁在腿上,没抬头:"你刚说往北开到了再说。"
"现在说到这儿了。"
他没再反驳。
车沿着县城的主街往北开,出了县城之后路变窄了,两边是农田和果园,苹果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有些掉在了地上,被车碾过去,"啪"的一声,在路面上留下一团红色的印迹。
再往前走,路开始上坡,两边从农田变成了树林。树林的颜色一层一层的,最底下是深绿的松柏,中间是黄的桦树和椴树,最上面是红的枫树和槭树,三种颜色叠在一起,像一块夹心的蛋糕。
路越走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单车道的水泥路,勉强能过一辆车。两边都是树,枝叶在头顶交搭在一起,形成了一条彩色的隧道。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地碎金子。
"就是这儿了。"我说。
前面出现了一个空地,不算大,停了七八辆车。空地旁边有一条土路,弯弯曲曲地通向山上。路口立了一块木牌,写着"红叶谷观光步道",字是用红漆写的,被雨水冲掉了一些,看着有点潦草。
我把车停好,下车。
风比县城里冷了不少,山里的风就是这样,跟城里不是同一个温度系统。我回去从后座拿了件外套,递给闻时。
他接过去,穿上了。浅灰色的外套,深灰色的长裤,黑白色的鞋。他整个人就像一滴墨,走到哪儿都跟周围的色彩格格不入。
尤其是现在——满山的红叶黄叶,他走在中间,黑得过分。
步道不陡,是用石板铺的,走起来不算费劲。两边的树很密,枝叶几乎要碰到一起,人走在里面像走在一条彩色的走廊里。地面上落了厚厚一层叶子,踩上去沙沙响,软绵绵的,像踩在地毯上。
游客不算太多,可能因为这个地方不太出名,没有上那些"十大红叶观赏地"的榜单。零散的几个人,有拍照的,有散步的,有带小孩的。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蹲在地上捡叶子,捡了一捧举给她妈妈看,笑着说"妈妈你看这么多颜色"。
闻时从她旁边走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
不是看那个小女孩,是看她手里的叶子。
那些叶子里有红的、黄的、橙的、半红半黄的、半绿半红的,每一片都不一样,像是有人把调色盘打翻在了地上。
"好看么?"我问。
他收回目光,没回答。
我知道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毕竟那些叶子确实好看,但好看不值一提。他如果在看什么东西,他看的不是"好不好看",而是别的什么更深层的东西——比如那些颜色是怎么从绿变成红的,比如那些叶子从树上掉下来的时候会不会疼,比如许多年前这片山上是不是也有这样的红叶。
他想的永远比看到的多。
我们沿着步道往上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个拐弯处。步道在这里拐了个弯,前面豁然开朗——一片山坳出现在眼前,整个山坳都是红的。
不是一片红叶,是整个山坳。从这边的山脚到那边的山脚,从底下的沟壑到上面的山脊,全是红叶。中间夹着一些黄色的树和绿色的松树,但红色是绝对的主调,浓烈得像是有人把一桶红颜料从天上浇了下来。
没有风的时候,那些红叶安安静静地挂在枝头,像一幅静止的画。有风吹过来的时候,整片山坳就活了,叶子簌簌地响,一片一片地飘起来,在空中打转,像一群红色的蝴蝶。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不是第一回看红叶了,活了一千年,红叶看过不知道多少回。但每一次看都觉得不一样。不一样的不光是叶子,是看叶子时候的心境。一千年前的我站在某座山上看红叶,跟今天站在这里看红叶,是两个不同的人。皮囊是同一副,但里面的东西换了不知多少茬。
闻时站在我旁边。
他没看山坳,他在看地上。
地上有一片特别红的叶子,比周围所有的都红,红得发暗,像凝固的血。它落在石板上,边缘微微翘起,叶面上的纹路在阳光下像细密的血管。
闻时蹲了下来。
他伸手把那片叶子捡了起来,捏着叶柄,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阳光从叶子背面透过来,把那些叶脉照得透亮,像一张精密的网络。
然后他把叶子放进了口袋里。
我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
我不知道原因,也不想问。有些事情问了就变味了,就像你看见一朵花开得正好,你不需要问它为什么开,你看着就好。
"继续走?"我问。
他把口袋拍了拍,站起来,"嗯"了一声。
步道从山坳的边缘绕过去,一路往上。越往上走,树叶越密,颜色也越深。到了半山腰的时候,已经几乎看不到绿色的东西了,满眼都是红和黄,浓烈得让人有些眩晕。
空气里有一股叶子腐烂的味道,不重,混在清冽的山风里,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甘甜。那是秋天特有的味道——万物在凋零之前最后的呼吸。
路旁边有一块石头,很大,表面被磨得挺光滑,看着像是很多人坐过。石头前面就是山坳,视野极好,能把整个红叶谷收进眼里。
"歇一会儿。"我说。
闻时没反对,在石头上坐了下来。
我也坐下了。
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有风声,有叶子落下来的声音,有远处不知什么鸟叫的声音。但这些声音加在一起反而构成了一种更深的安静,像是一场大雪之后的世界,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
闻时坐在我左边,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
"你上次看红叶是什么时候?"我忽然问。
他想了一下。
"记不清了。"
"大概呢?"
"三百年?四百年?"他说着皱了一下眉,"可能在小兴安岭。那时候满山都是红的,比这个大。"
"好看么?"
他没回答。
过了几秒,他说:"那时候没心情看。"
我没追问。没心情看,这三个字里能装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我不想去翻。
我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说话。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每次吹过来就有一些叶子飘下来,有的落在地上,有的落在石头上,有的落在我们身上。我肩膀上落了好几片,闻时头上也落了一片,夹在他黑色的头发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可能半小时,可能一个小时。在山里时间是模糊的,没有钟表没有手机提示,你就那么坐着,坐着,坐到身体发凉了,才意识到该走了。
"走吧。"我说。
闻时站起来,低头拍了拍身上的叶子。拍了半天,把肩膀和膝盖上的都拍掉了,但头发上那片他没发现。
我没告诉他。
下了山,回到车里,天已经开始暗了。不是日落的那种暗,是云层厚了,把太阳遮住了,天色一下子灰了下来。看样子要变天,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大晴天,现在像要下雨。
我把车发动了,往县城的方向开。
开到半路,雨果然来了。不是大雨,是很细很密的毛毛雨,落在挡风玻璃上什么都看不清,雨刷刷了跟没刷一样。我开了雾灯,把车速降到了四十,慢慢往前挪。
闻时看着前面的路,没说话。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的声音和引擎的低沉嗡鸣。雨打在车顶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上面撒豆子。
"回去还早。"我说。
"嗯。"
"县城里找个地方住一晚?"
他想了一下:"行。"
这个"行"字说得比平时快。按他的性子,这种事情至少要犹豫三到五秒,然后才给一个不冷不热的回答。这次不到两秒就说了"行",说明他确实不想赶夜路回去。
也不怪他。在山里开了大半天车,又爬了山,换了谁都会累。虽然判官不会累到体力不支,但精神上的倦怠是有的——看了太多颜色、听了太多声音、走了太多路,脑子里需要一段空白来消化。
到县城的时候雨大了些。我把车停在一个看起来还算正规的宾馆门口,进去开了一间房。
前台的小姑娘看了一眼我们两个人,问:"就一间?"
"嗯。"
她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刷了身份证,给了房卡。这年头开一间房住两个人太正常了,没人会多想。
房间在四楼,窗户外面能看到县城的夜景。县城的夜景没什么看头,几条街灯,几块广告牌,远处有几个小区亮着零星的灯,除此之外就是黑沉沉的天和黑沉沉的山。
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把玻璃外面的一切都模糊了,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彩画被水泼了。
我去洗澡。出来的时候闻时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还是那副样子,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头发上那片红叶子已经不在了,大概是坐车的时候蹭掉了。
我擦着头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困不困?"
"不困。"
"那就聊会儿。"
他转头看我,那个眼神又来了——等着我说什么。
"你刚才在山上捡的那片叶子呢?"我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一下口袋。
"还在。"
"拿出来看看。"
他犹豫了一秒,把叶子掏了出来。
那片叶子在他口袋里待了几个小时,被体温捂着,变得软了一些,不像刚捡起来的时候那么脆。但颜色没变,还是那种极深的暗红,红得发黑,像凝固的血。
"为什么捡这片?"我问。
他看着手里的叶子,没说话。
我知道他不是不想回答,是在想怎么回答。闻时说话从来不随便,每个字都是想了之后才出口的,哪怕是一个"嗯"字,也是想过之后才"嗯"的。
"它跟别的不一样。"他终于说。
"怎么不一样?"
"别的叶子红得都差不多。"他说,"这片不一样。它红得太深了,像是把所有的红色都吸进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看着他手里那片叶子,忽然明白了。
他捡的不是叶子。
他捡的是一个跟周围格格不入的东西。满山的红叶都红得热热闹闹的,只有这一片红得太深了,深到不像红叶,像别的什么。它混在万千红叶中间,没有人会注意到它,但它确实不一样。
就像他混在人群中间一样。
没人会注意到他有什么不一样。黑色衣服、黑色眼睛、黑色表情,走在哪儿都不起眼。但他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活了一千年,他见过太多东西,他的内核跟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
他不需要别人理解这一点,他自己知道就够了。
但他还是捡了那片叶子。
也许是因为,在满山的红叶里,只有这一片跟他一样。
"放回去吧。"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
"不是让你扔了。"我说,"是夹在什么东西里,别一直揣口袋里,碎了。"
他想了一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本宾馆的便签本,小心地把叶子夹了进去。
动作很轻,像是在夹一片蝴蝶的翅膀。
"睡吧。"我说,"明天回去。"
他把便签本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去洗澡。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噼噼啪啪的,跟水声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节奏。
窗外的县城已经完全暗了,连街灯都灭了几盏。远处的山在雨幕里变成了一团巨大的黑色剪影,什么都看不清。
我闭上眼睛。
日子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水声停了。
闻时出来了,带着一身水汽走过来,在黑暗中精准地找到了另一张床,躺下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雨声。
"尘不到。"他在黑暗里说。
"嗯?"
没声音了。
我以为他睡了,翻了个身准备自己也睡。
"谢谢。"
两个字,很轻,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我没回答。
有些话不需要回答。
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雨停了。窗户上挂着水珠,外面的天空被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得不像话。阳光照进来,落在床头柜上那个便签本上,把便签本照得透亮。
闻时已经起来了。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我,手里拿着那个便签本。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翻看那片叶子,也没问。
"走吧。"他说。
跟昨天在山上的那个"走吧"不一样。昨天那个是结束,今天这个是出发。
我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噼啪响了几声。
"早饭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
"你定。"
我笑了笑,起床穿衣洗漱。
出了宾馆,县城的街道刚被雨洗过,干干净净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国旗还挂在路边,被雨打湿了,沉甸甸地垂着,不再哗啦啦地响了。卖栗子的摊子还没出,但卖豆浆油条的小摊已经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
我们买了油条和豆浆,站在街边吃。
闻时吃油条的样子跟吃别的所有东西一样——规规矩矩,不快不慢,不掉渣。我看着他,觉得这人不管活多少年,大概都是这个样子。
油条很脆,豆浆很烫。
回程的路上,闻时在副驾上睡着了。
他很少在车上睡觉。以前都是我开他坐,他永远直直地坐着,眼睛看前面或者看窗外,从来不闭眼。今天大概是昨天走累了,也可能是雨后的阳光太舒服了,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靠着座椅闭上了眼睛,没过多久呼吸就变得均匀了。
我放慢了车速。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嘴唇抿着,轮廓很硬,但在此刻的光线里显得没那么冷了。
口袋里的便签本鼓出来一小块——那片叶子还在里面。
我没看那片叶子,但我忽然觉得,一千年的秋天,好像就这一回最好。
我把目光收回到路上,稳稳地开着车,往松云山的方向回去。
后视镜里,秋天的山越来越远,红色的树冠渐渐缩成一条线,最后消失在灰蓝色的天际线上。
车里的阳光一点一点地移动,从闻时的脸上移到了他的手上,又从他的手上移到了那个便签本上。
便签本安安静静地鼓着,像揣着一小片秋天。
不急不缓,安安稳稳。
跟回家的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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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预收《闻此间时有遗憾》 ,这本是以闻时视角写的,喜欢的宝子可以蹲一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