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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茶/清明解思愁   【第十 ...

  •   【第十二集】
      说起来,周煦那天送来的茶叶好像没泡。

      —————

      闻时捏着那杯泛着可疑土黄的茶,指尖在杯沿无意识地摩挲。他抬眼扫我:“这茶……味道不对。”我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紫砂壶盖,心里清楚得很——周煦那傻子把梅树根鼠窝里的霉茶饼当宝贝捡回来了。我偏不点破,倒要看看这位能把火山压在眼皮底下的雪人,咽下这口“土味”时能憋出什么花样。

      他屏住气凑近杯口,鼻翼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喉结猛地往下一沉,像吞了块烫炭。我眼尖地瞧见他捏着杯柄的指节泛了白,嘴角却依旧抿成条直线。他抿了一小口,舌尖在齿间无声地碾了两下,眼神突然钉在周煦身上——那目光像淬了冰的针,又冷又沉。

      周煦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还没来得及开口,闻时已经把茶杯轻轻搁在桌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空气,只有杯底与木案相触的“嗒”一声脆响,听得人头皮发麻。他垂眼盯着那杯浑浊的茶汤,声音平得像结了冰:“周煦……”

      “在、在!”周煦噌地站起来,汗都下来了。

      闻时抬眼,眼底压着山雨欲来的暗色:“这茶,你从哪‘淘’来的?”

      “梅、梅树根底下……有个洞……”周煦声音越说越小。

      闻时没再说话,只是盯着他。那目光像钝刀子,一寸寸剐着人皮肉。周煦被他看得腿肚子直转,突然福至心灵:“闻哥!闻老祖!我、我给您换杯新的!”

      他转身就往茶室跑,结果慌不择路撞翻了门边的矮凳,“哐当”一声巨响。

      我憋着笑看闻时。他额角青筋跳了一下,却只是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连眼皮都没多抬。可我知道,这比他摔杯子更吓人——那是某人爆发前最后的死寂。

      卜宁看不过去,拎着周煦后领直接丢进了后院阵法里。

      我这才晃着茶杯凑过去,笑意压在舌尖:“怎么?这‘原生态土味茶’,够‘沉浸’吧?”

      闻时终于抬眼看我。那眼神沉得能溺死人,嘴角却扯出个极淡的弧度,像笑又像刀:“尘不到。”

      “嗯?”

      他指尖在茶杯里沾了点茶水,‘啪’一下,水珠弹到了我的脸上:“下次换你喝。”

      我看着他眼底那点冰冷的火星子,突然觉得——这杯土味茶,怕是还没他这冰碴子‘雪人’的后招够味。
      【第十三集】
      四月初的雨没有预兆地落下来。
      清明的雨是细密的,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整座松云山罩在里面。雾气从林子深处一层层漫上来,走到半山腰就散了,露出湿漉漉的石阶和路两旁刚冒出新芽的野草。
      清明,倒是容易生笼。
      不是因为怨气重,恰恰相反,清明这天的笼多半是"留"出来的。有些东西舍不得走,有些话没来得及说,执念像这山里的雾一样散不干净,就结成了笼。
      笼会在人离开的瞬间抽走所有关于它的记忆,像退潮一样,干干净净。人只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个梦,梦里走了很久的路,但具体走了什么路、看到了什么,怎么都想不起来。回家睡一觉,连"做了个梦"这个印象都没了。
      所以从来没有人知道自己是进过笼的,也从来没有人问"我那天到底怎么了"。对于世界来说,什么都没发生。
      手机震了一下。
      闻时发来一个定位,两个字:"下山。"
      没有多余的话。沟通方式从百年前到现在没有任何进步,他总觉得我什么都知道。
      也确实,我大抵是什么都知道的。
      我拿了把伞出门。
      到山门口的时候闻时已经在了。他站在那棵老榆树底下,没打伞,浅蓝色冲锋衣被雨打湿了一片,肩膀上深一块浅一块的,他也不在意。手插在兜里,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走过去把伞往他头上一遮。
      他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在雨幕里显得格外黑沉。没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他站的位置刚好避开了头顶那片最密的枝丫——那上面积了一兜雨水,风一吹就要往下砸。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些有的没的。
      "有笼?"我问。
      "嗯。"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指了指山上的方向,"从昨天晚上开始,松云山南坡偏东的位置,很弱,但一直在。今天早上突然变强了。"
      判官不需要别人来告诉哪里有笼。笼只要存在,判官就能感觉到,就像你鼻子边上有一股烟,你不需要别人指着说"那里有烟",你自己闻得到。
      "走吧。"
      两人沿着镇子后面的公路往山上走。雨比刚才大了些,风也起来了,把雨丝吹得斜斜地打在脸上。伞不太够用,我习惯性地往闻时那边倾了倾,他侧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也没把伞推回来,只是默默往我这边靠了半步。
      后山公墓建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修得不算整齐,石阶、柏树、铁门、门卫室,该有的都有。这个点儿来扫墓的人不多,偶尔能看见几个人影在墓碑间穿梭,提着篮子或者抱着花,都低着头匆匆地走,不大说话。
      清明的公墓就是这样,安安静静的,连哭声都压得很低。
      我们沿着石阶往上走,走了大概百来步,闻时停了下来。
      "在这儿。"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石阶右侧的一小片空地,紧挨着柏树墙,地上长了些杂草,看样子平时没什么人往那边走。空地中间有张石凳,凳面上积了雨水和落叶。
      肉眼看上去什么都没有。
      光晕的范围不大,大概就把那张石凳和它周围两三米的区域裹在了里面。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它太安静了,跟周围的雨雾几乎融为一体。
      "有人进去了么?"
      "有。"
      闻时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变,但我看见他的目光往石凳的方向偏了一下。
      "一个。"他补充道,"刚进去不久,可能十来分钟。"
      我往石阶上下看了看,刚好有个中年女人从下面走上来,一手提着香烛纸钱,一手撑着把红伞。她走得很慢,低着头在看手机。走到了那片空地旁边的时候,她脚下的步子顿了一下——
      然后她就走偏了。
      很轻微的一个偏移,如果不是我在看,根本注意不到。她的身体没有任何异常反应,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就好像那条路本来就该往那边走一样。她提着东西,撑着伞,直直地走进了那片空地。
      走到了光晕的边缘。
      然后她跨了过去。
      就像跨过一道门槛一样自然。
      她还在走,朝着石凳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了看四周,脸上露出了一丝困惑的表情——可能觉得周围的景色跟刚才不太一样了,但又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然后她低头看手机。
      手机屏幕是亮的,但她划了几下,表情逐渐变得焦躁。又划了几下,把手机举高了一点,像是在找信号。
      没有信号。
      当然没有。
      她在笼里面。
      从我的视角看过去,那个女人就站在石凳旁边,一动不动地举着手机,像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但从外面经过的人看不见她——光晕像一面单向玻璃,里面的人能看到外面,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
      那个女人不知道自己已经不在"外面"了。她只觉得手机突然没信号了,可能以为山区信号不好,过一会儿就好了。
      她不知道,过一会儿不会好的。
      "现在解?"我问。
      闻时没动。
      他在看那个女人。
      不是那种打量的看,是很安静地看,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进来了。"他说。
      "没人知道自己进来了。"我说。
      "我知道。"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去。但我听出来了,那不是在陈述事实,是在说别的什么。
      说完,这句话倒是勾起了我的一些回忆。我只记得那天也是下雨,也是这种闷闷的、黏糊糊的毛毛雨。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坐在笼里的一块大理石上,浑身湿透,眼睛是空的,手里攥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野草,指节发白。
      后来,我把他带出来。
      "解了吧。"我说。
      闻时收回目光,抬脚走进了那个笼。
      我跟在他后面。
      那个女人还站在石凳旁边,低头摆弄手机,嘴动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地骂什么。她看不见我们。
      闻时走到石凳前面,没管那个女人,先蹲下来看地面。
      一边的女人似乎意识到有人来了,看了我和闻时一眼,又继续找她的信号了。
      石凳旁边有一小片泥土的颜色跟周围不太一样,深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踩过。那不是现在这个女人的痕迹——她才进来十几分钟,还没来得及走动。这是之前的人留下的,可能是前天那个、也可能是更早以前的人。
      闻时伸手在石凳的凳面上虚虚地摸了一下,像是在掸一层灰。
      然后他停了。
      他的手指悬在凳面正中间的位置,不动了。
      闻时闭上眼睛,手指贴上了那张石凳的表面。
      大概过了半分钟,他睁开眼睛。
      "一个老人。"他说,"在这张凳子上坐了很多年,每年清明都来。去年没来。"
      "走了?"
      "嗯。"
      "等的人没来?"
      "不是等。"闻时把手收回来,站起来,"是习惯。每年清明坐在这张凳子上等家里人来看他,坐一会儿就走。去年人走了,但习惯还在。习惯太重了,就把这张凳子和这片地裹成了笼。"
      我看了那张石凳一眼。
      一张普通的公墓石凳,因为一个老人年复一年的坐,被压出了一个看不见的凹痕。人走了,凹痕还在,凹痕太深了,就把周围的空间拉扯变形,成了一只笼。
      不凶险,不恶毒,甚至没有攻击性。它只是在那里,像一把空椅子,等着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坐下。
      "解吧。"我说。
      闻时抬手,五指微张,指尖的傀线贴上了座椅。
      我在旁边看着,没插手。不是不想帮,是没必要。
      笼壁从左下角开始裂开一条缝,裂缝沿着笼壁蔓延,无声无息,像水面上荡开一圈涟漪。
      那个女人还在看手机。
      她什么都感觉不到。笼的解除对里面的人来说是无感的,就像你从一间屋子里走出来,你不会觉得"屋子消失了",你只是走到了外面。
      裂缝走到最后,整面笼壁像一张薄纸一样碎了。不是炸开,是融化,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在雨里散掉了。
      空地又变回了空地。石凳还是那张石凳,柏树还是那些柏树,雨还是那场雨。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收起手机,提着香烛继续往上走。
      她走回了石阶上,头也没回。
      她永远不会知道。
      闻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
      雨打在他脸上,他也不擦。
      "走了。"我说。
      "嗯。"
      他转过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石凳。
      石凳上的水渍还在,落叶还在。但那个看不见的凹痕没了。笼解了,执念散了,那张凳子就是一张普通的凳子了。
      "尘不到。"他忽然开口。
      "嗯?"
      "习惯这种东西,挺麻烦的。"
      他说完这话就继续往前走了,没等我回答。
      我跟上去,把伞重新遮到他头顶。他没拒绝,也没道谢,就那么闷头走着,靴子踩在湿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也是被习惯困住过的那类人。只不过困住他的不是一张石凳,是别的。
      雨还在下。清明的雨就是这样,不大不小,不急不缓,像是要把整座山都泡软了才肯停。
      回去的路上,闻时走在我前面半步的位置。他的后背被雨水打湿了一小片,是伞遮不到的地方。
      我往前迈了半步,把伞往前送了送。
      他没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
      松云山的雾又漫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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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预收《闻此间时有遗憾》 ,这本是以闻时视角写的,喜欢的宝子可以蹲一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