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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五一海滩一日游 【第十 ...
【第十四章】
四月底的最后几天就开始热了。
松云山的春天向来短得不像话。三月份还冷得要裹厚外套,四月中一转眼就能穿短袖,到了这几天,山里的空气带上了一种黏糊糊的闷热,像有人把整座山塞进了一口锅里慢慢蒸。林子里的虫子开始叫了,叫得不上不下,不吵也不静,刚好够让人心浮气躁,于是我们回了老宅。
五月的头一天,镇上的旅馆从四月中旬就被订得一间不剩。到了三十号晚上,镇口那条主街上停满了外地牌照的车,红的黑的白的,首尾相接排成一条长龙,导航里此起彼伏地报着"前方拥堵",女声平平静静的,仿佛在念悼词。卖冷饮的摊子摆出来了,卖烧烤的也出来了,空气里混合着孜然味、廉价香水和汽车尾气,跟平时那种清冷到近乎寡淡的小镇判若两地。
我坐在老宅廊下喝茶。
杯子里的松茶是闻时从松云山上带下来的,泡出来倒是清亮。我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喝着,热得懒得动。
闻时坐在我对面,低头看手机。
他看手机的样子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低着头,用拇指划屏幕。但表情永远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看手机要么笑要么皱眉要么面无表情但眼珠子在动,他看手机跟看一面墙似的,连眼珠子都不怎么转。也不知道他到底在看什么,可能什么都没看,就是不想跟我说话。
"今天怎么安排?"我问他。
他没抬头。
我又问了一遍。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抬眼看我。那双眼睛在日光底下黑得过分,像两汪不见底的深水,平静得有些寡凉。
"你不是说要出去?"他说。
我挑了一下眉。
"昨天说的。"他补了一句,语气没什么起伏,"你说五一假期了,说要出去走走。"
我确实说过。昨天晚上吃完饭,我靠在椅子上随口说了一句"五一了,也出去转转吧"。当时说的时候没过脑子,纯粹是热得无聊了嘴快。我以为他没听见——看来是对我大部分话都选择性失聪。
结果他记住了。
不光记住了,还记住了是我说的。
"你想去哪儿?"我问。
"随便。"
"随便是哪儿?"
"你定。"
得,把球踢回来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的。四月底的太阳已经毒到能把一杯茶在半小时内晾凉,可见这个五一假期不会太好过。
"那就去海边。"我说。
闻时看了我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我站起来往屋里走:"收拾一下,半小时后出发。"
他没动。
我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不走?"
"我没什么好收拾的。"他说。
也是。某人行李永远就那么几样东西,换洗衣服、手机、一捆毛线,偶尔加一把伞。偶尔出门玩,连个行李箱都不需要,堪称极简主义典范。
他站了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路过我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
"海边。"他重复了一遍。
"嗯,海边。"
"哪边?"
"往南开,到了再说。"
他又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我读懂了——你到底有没有想好。
我确实没想好。但没关系,活了这么久,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往南开,开到哪儿算哪儿,看到海就停。这种事用网上的话来说,那叫"说走就走的旅行",但在我们这里叫"打发时间"。
我听见老毛把车开到了楼下,发动机的声音低沉地响了一下,然后是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沙沙声。
我回屋换了件衣服,把茶杯洗了,顺手把桌上那盒没吃完的点心揣进包里。出门之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棵白梅发呆。
我上了车,闻时在副驾上等着,手搭在扶手上,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他那坐姿依旧规规矩矩的,没什么多余的动作。
"走吧。"我说。
出了别墅区的山道,上了省道,两边的景色从密林变成了农田和零散的村庄。五一期间路上车多,走走停停的,开了快一个小时才上了高速。高速上更堵,一眼望去全是车顶和刹车灯,红色的光连成一条线,像是大地上亮起了一串冗长的红灯笼。
"堵成这样,天黑都到不了。"闻时说。
他很少主动抱怨。不是脾气好,是懒得说。能忍的他都忍了,忍不了的他也不说,直接动手解决。所以当他开口说"堵成这样"的时候,意思不是他在抱怨,是在问我怎么办。
"下个出口出去,走国道。"我说。
国道上的车少了很多,但路也差多了,坑坑洼洼的,车子颠得厉害。两边的风景倒是比高速上好看——有山有水有稻田,偶尔经过一个小镇,镇口挂着"欢迎光临"的横幅,摆着几排小摊,卖西瓜卖凉粉卖炸串的,烟火气十足。
开了大概两个小时,闻时忽然说:"有海了。"
我往左边看了一眼。
确实。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极淡的蓝色细线,夹在灰色的天和灰色的地之间,细得像一根头发丝。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从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变成了一种带着咸味的潮润,不算好闻,但有一种说不清的开阔感。
又开了半个多小时,海从一根头发丝变成了一整面墙。
我们到的是一个不怎么出名的小海湾。没有旅游开发,没有沙滩伞和摩托艇,只有一片灰黄色的滩涂和几艘搁浅的旧渔船。滩涂上长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矮植物,绿油油的,被海风压得贴在地面上。远处有几个人在捞什么东西,大概是赶海的。
老毛把车停在路边一块空地上,熄了火就自顾自休息了。
我推开车门下去,风一下子灌了进来。海风跟山风不一样,山风是凉的,带着草木的清气,海风是温的,带着盐粒和腥气,吹在脸上像被一只粗糙的手摸了一把。
"就这儿?"闻时站在车旁边,看着面前那片滩涂,表情一如既往地寡淡。
"怎么,不满意?"
"没。"
他嘴上说没,但我听得出来他确实没什么感觉。水是咸的,风是湿的,浪是来回拍的,仅此而已。他不会像普通人那样看到海就兴奋,不会举着手机拍个不停,不会对着大海喊什么"好美啊"。
但我会。
不是我兴奋,是我觉得有趣。一千年前这片海滩上可能也有人站着看海,那个人穿着什么衣服、想什么事情、身边站着谁,我都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这片海还在,风还在,浪还在。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海没换。
"走吧,下去看看。"我说。
闻时跟在我后面,沿着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土路往滩涂上走。路不宽,两边是半人高的茅草,被风吹得沙沙响。走到尽头,视野一下子豁开了——面前就是那片海湾,灰蓝色的海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碎光,波浪不大,一下一下地拍着滩涂的边缘,发出闷闷的声响。
滩涂上很泥泞,一脚踩下去鞋就陷进去一半,拔出来的时候带着"啵"的一声。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白色的,现在成了灰色的。
闻时的鞋也是白色的,现在已经是黑色了。
"你没带要换的鞋?"我看了他一眼。
"你不也没带。"
我无话可说。
我们沿着滩涂的边缘慢慢走,没往泥里深踩,就沿着那条水线和干地之间的窄条走。浪花偶尔涌上来,漫过鞋面,凉丝丝的。
远处那几个赶海的人走近了些,是一对中年夫妻带着个小孩。小孩大概七八岁,蹲在滩涂上挖什么东西,挖到了就举起来给他母亲看,他母亲尖叫一声往后退,他父亲哈哈大笑。很普通的一家三口,很普通的假期画面。
闻时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了。
"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
"你看到什么了?"
他沉默了两秒。
"没什么。"他说,"就是一家三口。"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就像一个人站在一个热闹的宴会上,周围全是笑声和杯盏的碰撞声,他不觉得吵,也不觉得难过,但他就是觉得——他不属于这里。
"饿不饿?"我忽然问。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
"不饿。"
"我饿了。回去的路上找个地方吃饭。"
他没说什么,算是默认了。
我们在滩涂上又走了一会儿,走到那几艘旧渔船旁边。渔船搁浅在滩上,船底陷在泥里,船身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木质纹理,被海风吹得发毛。其中一艘船的船头上写着两个字,但被风化得看不清了,只能隐约辨认出偏旁。
我伸手摸了一下船身。木头是凉的,被海水泡了很多年的那种凉,不是冰凉,是一种带着潮气的阴凉,像摸一块刚从水里捞上来的石头。
"这船多久了?"闻时问。
"不知道。十年?二十年?"
"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他问的不是这个。
"它被忘在这里了。"我说,"人走了,船没带走。就这么搁着,一年又一年,海水泡它,风吹它,太阳晒它,它就慢慢变成了滩涂的一部分。"
闻时没说话。
他在看那艘船。不是打量的看,是很安静地看,像在看一个跟他差不多老了但运气比他差的东西——它被困在这里了,他没有。
船当然不会觉得被困住了。船没有执念,没有意识,它就是一堆泡了水的木头。但闻时看它的方式让人觉得,他好像在那堆木头里看到了什么别的东西。
"走了。"我说。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回到车上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不是要黑,是云层厚了,把太阳遮住了,海面一下子从碎金色变成了铅灰色。风也大了些,吹得车顶嗡嗡响。
老毛早已醒来,躺在那玩着手机,见我们回来便发动起了车子,原路返回。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路过一个小镇。镇不大,主街就一条,两边是些零零散散的店铺,卖五金的、卖农资的、卖水果的,还有几个小饭馆,门口支着灯箱,红红绿绿地亮着。
"就这儿吧。"我说。
我们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饭馆,门口挂着"老陈海鲜"的牌子,里面摆了七八张桌子,坐了三四桌客人,都是附近的样子。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黑瘦,围裙上沾满了油渍,一见我们就笑着迎上来:"两位?坐这儿,这儿靠窗。"
我扫了一眼菜单,点了几个海鲜,又点了一个炒时蔬一个汤。闻时坐在对面,把筷子拆了,在桌上齐了齐,然后放好。
他吃饭的样子跟做事一样,规规矩矩,不挑不拣,不给别人添麻烦。你给他什么他就吃什么,从来不提要求。有时候我故意点些辣的或者怪的,想看他皱一下眉或者抱怨一句,但他从来不。面不改色地吃完,跟吃白米饭一样的表情。
上了菜,我先喝了一口汤。鲜的,但味精放多了,喝完之后嘴里发干。
"怎么样?"闻时问。
"凑合。"
他没评价,自己喝了一口,然后继续吃菜。
隔壁桌坐了几个年轻人,看样子也是出来旅游的,正在热烈地讨论明天的行程。一个女生说要去某某网红打卡点拍照,另一个男生说那个地方太远了不如去另一个地方,第三个人说都行你们定。吵吵闹闹的,很热闹。
闻时低着头吃饭,没看他们。
但我注意到他拿筷子的手在某个瞬间停了一下——就是那个女生说"拍照"的时候。
很短暂,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不会拍照。不是不会用手机拍,是不知道拍照的意义是什么。他需要相机记录什么呢?他见过的一切都刻在脑子里了,不需要一张照片来帮他回忆。但常人不一样,常人的寿命太短了,短到他们需要用照片来证明自己来过、见过、活过。
吃完了饭,天已经完全暗了。小镇的街上亮起了路灯,昏黄昏黄的,照不出多远。海风从街尾灌过来,带着凉意,跟白天闷热的感觉判若两日。
闻时去结了账,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瓶水。递给我一瓶,自己开了一瓶,边走边喝。
"回去?"他问。
"不急。"我说,"逛逛。"
小镇的夜比白天有意思。白天看着平平无奇的店铺,到了晚上好像换了一副面孔。五金店关了门,但门口的灯还亮着,照着一堆锄头和铁丝,像一个小型装置艺术。水果摊收了摊,但地上还留着几个没扫干净的烂橘子,被路灯照得发亮。一个老头坐在家门口的竹椅上摇蒲扇,旁边趴着一条黄狗,狗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
我走得很慢,闻时就跟着走得很慢。
他大概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逛一个这种破小镇。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该走走。困在封印大阵太久了,很多时候做事情不需要理由,就是觉得该做,就做了。
走到街尾的时候,有一家小店还开着,门口挂着个灯箱,写着"便利店"三个字。灯箱有一边不亮了,"店"字只剩了半个,看着像"广"。
我走进去,闻时跟在后面。
便利店很小,货架上摆着些日用品和零食,灯光白惨惨的,照得一切都带着一种不太健康的色调。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戴着耳机,在看手机,听到门口的动静抬起头来,随意地"欢迎光临"了一声,又低下去了。
我在货架之间慢慢走,看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薯片、辣条、话梅、果冻、巧克力、口香糖,琳琅满目的。一千年前的零食是糖人和糖葫芦,现在变成了这些东西,包装越来越好看,名字越来越花哨,本质上还是那个东西——给人一点甜头,让他们觉得日子没那么难熬。
我的目光停在了一盒冰淇淋上面。
不是什么高级货,就是超市里最常见的那种,纸盒装的,上面画着一头牛,写着"香草口味"。
我拿了一盒,又拿了一盒,去结账。
闻时站在门口等着我,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没什么反应。
出了店门,我把其中一盒递给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
"不吃。"
"吃。"
"不饿。"
"这是零食,不是饭。"
他看了我一会儿,接过去了。
我拆开自己那盒,用附赠的小木勺挖了一口。香草味的,甜得有点过分,奶味也不太正,大概是糖含量很高。但冰凉的口感在这个闷热的夜晚还算凑合。
闻时站在我旁边,拆了他那盒,但没吃。拿在手里,看着那盒冰淇淋。
我看了他一眼:"怎么吃冰淇淋?"
"不想。"他说。
我挖了一口冰淇淋,慢慢嚼了。
见我又吃了一口,他便也低下头,挖了一勺冰淇淋。
吃完的时候,我们还站在街尾的那盏路灯底下。灯的光圈很小,刚好把我们两个人罩在里面,光圈外面是黑沉沉的夜和黑沉沉的海风。那条黄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老头的竹椅空着,蒲扇搁在扶手上,被风吹得轻轻晃。
"回家吧。"闻时说。
"嗯。"
他把冰淇淋的空盒子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擦了擦手,往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但也没继续走。
像是在等什么。
我走过去,跟他并肩站着。
"下次。"他忽然说。
"嗯?"
"下次换个远一点的地方。"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大概是我听他说过的最接近"我还想再出来玩一次"的一句话了。以闻时的表达方式,这已经等同于"太好玩了下次还来"。
"行。"我说,"下次去草原。"
他没回答,但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短,要不是路灯的光刚好打在他侧脸上,我绝对看不到。
他转身继续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我跟上去。
回到老宅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镇上的街灯灭了大半,那些外地牌照的车也安安静静地停在路边,像是集体睡着了。空气里的孜然味和尾气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深夜特有的草木气息,凉丝丝的,带着露水。
我们并肩走进院子,在门口停了一下。
"睡了?"我问。
"嗯。"
他推门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天空。
许多年前的这片天上面也是这些星星。许多年后大概也是。浪会换,风会换,人也会换。
我转身进了门,把灯关了。
黑暗里,院子里那棵白梅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些什么。
听不清,也不需要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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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预收《闻此间时有遗憾》 ,这本是以闻时视角写的,喜欢的宝子可以蹲一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