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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紫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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珩家后院的光,总是比别人家软一些。
许是那些藤蔓的缘故。不知哪年种下的紫藤,如今已爬满了半边花架,枝叶垂落时把阳光筛成细碎的金粉,落在人身上,不烫,只有一点懒洋洋的暖。
珩蛇很喜欢这个角落。
尤其是午后。尤其是没有人的午后。
藤椅是老物件,藤条被岁月磨得温润,躺上去时会发出极轻的“吱呀”一声,像在打招呼。他把平板随手搁在旁边的木几上,整个人陷进椅子里,闭上眼睛。
阳光落在眼皮上,是一片暖融融的橘红。
紫藤的影子在脸上晃,一晃,一晃。
很慢。很轻。很适合——
忘了点什么事情。
——
段酌进门的时候,珩家阿姨正在浇花。
“段先生来啦?”阿姨放下水壶,笑着往客厅方向让,“珩先生和太太在楼上呢,我去通报——”
“不用。”段酌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让他们忙,我自己坐会儿。”
阿姨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对了,小蛇在后院呢,您要去找他吗?”
小蛇。
段酌眼底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又恢复成惯常的沉稳。他点点头,脚步一转,穿过客厅,推开那扇通往院子的玻璃门。
紫藤架下,那个人蜷在藤椅里。
姿势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阳光落在他睫毛上,碎成金粉。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只是懒得睁眼。一件宽松的黑色T恤,一条灰色短裤,脚上甚至没穿袜子,就那么光着脚踝,搭在藤椅的边缘。
段酌站在那里,看了他三秒。
然后抬脚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另一张藤椅上坐下。
藤椅发出“吱呀”一声。
珩蛇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他睁开眼睛,目光转过来,落在段酌身上。
那目光先是茫然——显然还没从晒太阳的状态里完全清醒。然后茫然变成辨认,辨认变成——
“操。”
珩蛇吐出这个字,又把眼睛闭上了。
“你怎么来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带着不耐烦的那种。
段酌靠在藤椅里,偏头看他。阳光落在珩蛇脸上,从睫毛到鼻梁到下颌,每一处都像是被人用最细的笔描过的。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妈让我来的。说两家人聚聚。”
珩蛇没睁眼:“那你进去啊。来后院干嘛。”
“路过。”
“……”
珩蛇睁开眼睛,侧过头,用一种“你当我傻”的眼神看着他。
段酌坦然回视。
阳光在他们之间铺开,紫藤的影子摇晃。
珩蛇忽然觉得有点烦。
这个人坐在那里,穿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姿态是放松的,表情是温和的,整个人像一杯温度刚好的茶——不烫,不凉,不会引起任何人的警惕。
可珩蛇就是觉得刺眼。
“段酌。”他叫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点故意找茬的意味,“你不觉得你这个人特别没意思吗?”
段酌看着他:“怎么说?”
“两家人吃饭,”珩蛇掰着手指头数,“你来了。两家人喝茶,你来了。两家人随便找个由头聚一聚,你还是来了。”他把手放下,枕在脑后,“你就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
“有。”段酌说,“但那些事可以等。”
“等什么?”
“等我不用来的时候。”
珩蛇噎了一下。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说“我也不想来,但没办法”。可珩蛇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盯着段酌看了几秒,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点什么破绽。
可段酌的表情太平静了。
像一潭水,没有波澜。
珩蛇收回目光,懒得再想。他重新闭上眼睛,声音懒懒的:“随便你。反正我就在这儿,你爱待待着。”
段酌没说话。
紫藤的影子继续摇晃。远处隐约传来珩母的笑声,大概是段亦鹤和延替也到了。可后院很安静,安静得只剩风声,和藤椅偶尔的“吱呀”。
珩蛇晒着太阳,意识又开始变得模糊。
他快睡着的时候,听见旁边传来极轻的一声“好。”
——
珩蛇是被一阵消息提示音吵醒的。
不是他的消息。是旁边那个人。
他睁开一只眼睛,斜眼看过去。段酌不知什么时候拿出了手机和平板,正低着头看什么,手指偶尔划一下屏幕。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点原本就淡的表情衬得更加寡淡。
“你能不能静音。”珩蛇说。
段酌头也不抬:“静了。”
“那怎么还有声音。”
“那是你幻听。”
珩蛇:“……”
他发现这个人真的很会聊天——用最少的字,把人气得最狠。
他索性坐起来,从旁边木几上拿过自己的平板,解锁,点开昨天没画完的那张草图。
是一处美术馆的户外装置。他打算用金属和玻璃做一组流线型结构,让光线穿过时在地面上投出变化的影子。草图已经勾了大半,只剩几个转折需要调整。
他画了几笔,余光瞥见旁边那个人还在看平板。
不对,不是平板。是手机和笔记本电脑一起,左边是文件,右边是数据,一副日理万机的样子。
珩蛇忍不住开口:“你就不能进去工作?”
段酌:“不能。”
“为什么?”
“进去会被拉着聊天。”
珩蛇想了想那个画面——段酌坐在客厅里,被两家父母围着夸“稳重”“懂事”“真是好孩子”——忽然有点理解他了。
“那你就在这儿待着?”他问。
段酌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介意?”
介意吗?珩蛇想。好像也不至于。反正后院这么大,两把藤椅离着两米远,各干各的,谁也碍不着谁。
“随便。”他说,又低下头继续画。
阳光很好。风很轻。
两个人各自对着屏幕,偶尔划一下,偶尔点一下,偶尔——
珩蛇抬起头,发现段酌正在看他。
不对。不是看他。是看他手里的平板。
“看什么?”珩蛇下意识把平板往怀里收了收。
段酌收回目光,语气平淡:“那个结构,第三根弧线的角度不对。”
珩蛇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刚画的那根线。
第三根弧线,确实有点别扭。他刚才就在想怎么调整,还没想出来。
“你懂什么。”他嘴硬。
段酌没接话,继续看自己的文件。
珩蛇盯着那根线看了几秒,鬼使神差地,还是把角度改了改。
改完以后——确实顺眼多了。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算了。不想谢他。
——
沉默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
珩蛇画完一个局部,抬起头活动脖子,发现段酌还在看文件。那人眉头微微皱着,似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
他忽然有点好奇。
“你在看什么?”
段酌抬眼:“关心我?”
“好奇。”珩蛇纠正,“好奇你这种没意思的人,每天到底在忙什么。”
段酌把手机递过去。
珩蛇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份密密麻麻的报表,全是数字和专业术语。他看了三秒,递回去。
“无聊。”
段酌接过手机,嘴角似乎动了动。很轻,轻到珩蛇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
“是挺无聊的。”段酌说,“但总得有人做。”
珩蛇听出这话的弦外之音——总得有人做,而你不用做,因为你不用继承家业。
他忽然有点恼火。
不是恼火段酌。是恼火这话本身。是恼火自己确实不用做这些,而这个人确实在做。是恼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恼火。
“你是在讽刺我吗?”他问。
段酌看他一眼:“没有。”
“那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段酌顿了顿,“你比较幸运。可以只做喜欢的事。”
珩蛇愣住了。
他没想到段酌会这么说。他以为这个人会像别人一样,说“你不接班太可惜了”“你爸妈多失望啊”“你应该懂事一点”。
可段酌没有。
段酌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语气里没有任何评判,甚至带着一点——
珩蛇不确定那是不是他的错觉。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他脱口而出。
段酌看着他:“什么。”
“你这个人,”珩蛇想了想措辞,“永远滴水不漏。永远不得罪人。永远让人觉得你是个好人。”他顿了顿,“你不累吗?”
段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累。”
珩蛇等着他继续说。
可他没再说。
——
“小蛇?”
珩母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珩蛇下意识坐直了一点。不是因为怕,只是因为——懒得听她念叨。
玻璃门被推开,珩母端着果盘走出来,看见两人各自坐在藤椅里,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哎呀,小酌也在呢?正好正好。”她把果盘放在木几上,“你们两个年轻人,多交流交流。平时各忙各的,难得见面。”
珩蛇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对了,”珩母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你们加个微信吧。以后有什么事方便联系。”
珩蛇:“不用。”
珩母:“加一个。”
珩蛇:“没什么好联系的。”
珩母:“加一个。”
珩蛇:“……”
他看向段酌,指望这个人说点什么。
可段酌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听你妈妈的。
珩蛇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点开二维码,递过去。
段酌扫了一下。
手机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您已被对方拉黑」
后院安静了三秒。
珩蛇低头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是真的笑。不是嘲讽,是那种“这也太巧了”的笑。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段酌,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你看,连手机都讨厌你。”
珩母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小蛇!你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珩蛇收回手机,心情忽然变得很好,“可能是上次,也可能是上上次。反正加过,又删了。谁知道呢。”
他看着段酌,等着看这个人脸上出现一点表情变化。
可段酌只是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另一部手机。
“加这个。”
珩蛇:“……”
珩母:“……”
珩蛇看着那部手机,又看看段酌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随身带两个手机?真是好有钱哦。
他忽然有点好奇,那个被拉黑的手机里,到底存了多少东西。
“愣着干嘛?”段酌把手机往前递了递,“加啊。”
珩蛇不情不愿地抬起手,扫了码。
这次通过了。
他随手给段酌设了个备注——就一个字:烦。
段酌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似乎看见了那个备注,又似乎没看见。他只是把手机收起来,重新拿起平板,继续看他的电子文件。
珩母在旁边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嘛。年轻人多联系,以后互相照应。”她又叮嘱了几句,端着空盘子回去了。
后院重新安静下来。
珩蛇靠在藤椅里,拿着手机,盯着那个新加的对话框。
头像是一张很普通的风景照。昵称就是名字。朋友圈一片空白——要么是没发过,要么是把他屏蔽了。
他忽然有点不爽。
“你那个手机,”他开口,“被我拉黑的那个,里面有什么?”
段酌头也不抬:“工作号。”
珩蛇:“那这个呢?”
段酌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私人的。”
珩蛇愣了一下。
私人的?就这么加给他了?
他忽然觉得有点奇怪。他和段酌——算是敌人吧?死对头吧?见面就互相看不顺眼的那种吧?那这个人把私人号给他干嘛?等着被骚扰?
他决定骚扰一下。
拿起手机,给那个新加的对话框发了条消息:
「你是猪」
段酌的手机亮了一下。
段酌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一点无奈。一点好笑。还有一点——
珩蛇没看懂的东西。
“幼稚。”段酌说。
珩蛇挑眉:“你回啊。”
段酌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手机又亮了一下。
珩蛇低头一看——
「反弹」
珩蛇:“……”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忽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这人是二十七岁还是七岁?
他抬头看向段酌。那个人依然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角的弧度——
好像比刚才弯了一点点。
珩蛇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输了什么。
他冷哼一声,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拿起平板,继续画图。
阳光继续落下来。紫藤的影子继续摇晃。
旁边传来偶尔的划屏声,和极轻的呼吸。
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两个敌人。
——
不知道过了多久,珩蛇画完了一个局部,抬起头活动脖子。
余光瞥见段酌的平板屏幕——好像不是文件了,是一张照片。
他想细看,段酌已经把屏幕关了。
“看什么?”段酌问。
珩蛇收回目光:“谁稀罕。”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画。
可脑子里还在想那张照片。
好像是个后院。好像有紫藤。好像——
好像有个人躺在藤椅里。
珩蛇皱了皱眉,把这念头甩出去。
想多了。肯定是错觉。
——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珩母又来了。
“吃饭啦吃饭啦,”她招呼着,“小酌,你爸他们都到了,快进来吧。”
段酌应了一声,收起平板和手机,站起来。
珩蛇没动。
珩母看他一眼:“小蛇,你也来。”
珩蛇:“不饿。”
珩母:“来。”
珩蛇:“……”
他认命地站起来,把平板往木几上一放,跟着往屋里走。
经过段酌身边的时候,他听见那个人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你那个角度,改得不错。”
珩蛇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不用你夸”,想说“关你什么事”,想说——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段酌已经走进客厅了。
珩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浅灰色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
风从后院吹过来,紫藤的叶子沙沙响。
他忽然想起,今天一下午,那个人好像一次都没主动找茬。
一次都没有。
——
客厅里很热闹。段亦鹤和延替已经到了,正和珩家夫妇聊天。段酌坐在旁边,姿态端正,偶尔接几句话,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珩蛇走进去的时候,段亦鹤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小蛇,来坐。”
延替在旁边补充:“听说你那个新展览反响不错?恭喜。”
珩蛇应了一声,在沙发角落坐下。
他发现自己正好坐在段酌对面。
那个人正在喝茶,姿态从容,目光偶尔扫过来,又很快移开。
很自然。自然到不像故意的。
可珩蛇就是觉得不自然。
他想起刚才在后院,那些一来一回的对话,那些莫名其妙的“反弹”,还有最后那句——
“你那个角度,改得不错。”
他忽然有点烦躁。
不是因为讨厌。是因为——
他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饭菜陆续上桌。两家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珩蛇埋头吃饭,尽量不参与话题。
可话题还是落到了他身上。
“小蛇啊,”段亦鹤开口,“听说你最近在做一个美术馆的户外装置?”
珩蛇点点头:“嗯。”
“那个项目挺大的吧?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珩蛇:“还行。”
珩母在旁边插嘴:“你要是忙不过来,可以让小酌帮忙。他认识的人多,资源也多。”
珩蛇差点被饭噎住。
他抬头看向段酌,指望这个人拒绝。
可段酌只是放下筷子,看着他,语气很平静:“如果有需要的话。”
珩蛇:“……”
他深吸一口气:“不需要。谢谢。”
段酌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吃饭。
珩母还想再说,被珩父一个眼神制止了。
饭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碗筷碰撞的声音。
珩蛇低头吃饭,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向对面飘。
那个人吃饭的样子也很端正。不快不慢,不发出声音,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喝一口水。姿态从容得像一幅画。
珩蛇忽然想起那个被他拉黑的手机,和那个新加的私人号。
想起“反弹”那两个字。
想起那张没看清的照片。
他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可脑子里有个念头,像紫藤的影子一样,晃来晃去,怎么都甩不掉——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
饭后,段酌跟着段亦鹤和延替告辞。
珩蛇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浅灰色的背影走出院子,上车,关上车门。
车子发动,慢慢驶远。
珩母在旁边感叹:“小酌这孩子,真是越来越稳重了。”
珩父点点头:“是啊,段家后继有人。”
珩蛇没说话。
他转身走回后院,重新躺进那张藤椅里。
天已经黑了。紫藤的影子看不见了。只有风还在吹。
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反弹」。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一行字:
「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删掉。
又打了一行:
「你那个照片是什么」
删掉。
又打了一行:
「没什么」
发送。
对方没有回复。
珩蛇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好像又看见了那张照片。
后院。紫藤。藤椅。
一个人躺在里面。
看不清是谁。
可他忽然觉得——
那好像是他。
——
手机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段酌的回复:
「晚安」
珩蛇盯着那两个字,愣了几秒。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风从紫藤架那边吹过来,很轻,很软。
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句什么话。
他没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