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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念安 一周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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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萧砚辞以新集团掌权人的身份,召开了一场足以震动整个江城的发布会。
没有提前造势,没有多余铺垫,现场只摆了简单的背景板,媒体却挤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以为,这不过是萧家重整旗鼓后的又一次商业宣发,直到萧砚辞站上台,开口第一句,就让全场安静下来。
“今天,我想公开一件尘封了十几年的事。”
他一身深色西装,身形挺拔,眉眼沉静,没有半分企业家的意气风发,反倒带着一种近乎沉重的肃穆。
大屏幕上,缓缓放出了那张早已泛黄的旧照。
少年沈念安站在萧父身边,清瘦、安静,眼底还未被仇恨浸染。
“他叫沈念安,是我父亲当年资助的远房侄子。十几岁那年,他父母因车祸离世,对外一直定性为意外。”萧砚辞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全场,“但事实并非如此。当年萧家几位股东,为夺权牟利,蓄意制造车祸,导致沈先生夫妇当场身亡。”
哗然声几乎掀翻会场。
记者们的镜头疯狂对准台上的人,谁也没想到,这位刚稳住大局的萧总,会亲手揭开萧家最不堪的一段过往。
“我父亲当年并非不知情,只是内忧外患,无力对抗根深蒂固的势力,最终只能将此事压下,将沈念安送往国外,保他一命。”萧砚辞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这些年,萧家欠沈家一条命,欠沈念安一个公道,欠所有被蒙蔽的人一个真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
“今日,所有涉案股东均已承担法律责任,该还的债,已还清。
为纪念沈念安先生,也为弥补当年的过错,我宣布,正式成立念安慈善基金会。”
念安。
念的是沈念安。
安的是那些未能瞑目的亡魂。
也是悄悄藏了一句,无人知晓的——念想难安。
“基金会将长期资助失去亲人的青少年,支援贫困地区教育,帮助每一个被命运辜负的人。”萧砚辞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萧家受过恩惠,如今,尽数归还。”
掌声响起时,带着一种复杂的肃穆。
有人赞他坦荡,有人叹他重情,有人说他以一己之力,洗净了萧家积攒多年的污浊。
可只有我知道,他站在那片灯光中央,有多孤独。
他不是在洗白,是在自我囚禁。
用一生的责任与愧疚,为上一辈的错,为沈知予的牺牲,为那段无法回头的过往,终身服刑。
发布会结束后,我没有上前,也没有等他。
人群散去,我转身,从侧门悄悄离开。
我们之间,早已不需要并肩接受掌声。
他有他的江山要守,我有我的归途要寻。
回到萧家别墅时,我回房拿出行李箱,放在床中央。
衣柜被一一打开,衣物一件件叠好,动作轻缓,像是在收拾一段即将尘封的岁月。
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藏着回忆——
有深夜里一起看过的文件,有慌乱中递过的温水,有黑暗里紧紧相握的手,有绝望时彼此支撑的肩。
两世的纠缠,半生的牵绊,全都藏在这栋别墅的每一个角落。
可我必须放下。
我不能留在这座满是血腥味的城市,不能看着他日复一日被愧疚吞噬,不能在每一次看见他时,都想起沈知予决绝的背影,想起墓园里冰冷的墓碑,想起那场以命换命的复仇。
我怕自己会心软,怕自己会回头,怕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在他一个眼神里,全线崩溃。
傍晚时分,萧砚辞回来了。
他没有开灯,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影隐在昏暗里,只有一点微弱的烟光,明明灭灭。
我很少见他抽烟,印象里,他只在情绪压抑到极致时,才会碰。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手中的行李箱上,指尖的烟,微微一顿。
他什么都没问,却好像什么都懂了。
“要走了?”他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嗯。”我点头,没有掩饰。
“去哪里?”
“还不知道。”我轻声回答,“可能往南,或许往西,找一座没有萧家、没有沈家、没有恩怨的小城。”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烟燃到尽头,他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一声轻响。
“就……这么不想留下来?”
我垂眸,看着地面,不敢看他的眼睛。
“不是不想,是不能。”
“萧砚辞,我们都太沉了。沉到连呼吸都带着过去的重量,这样的两个人,就算勉强在一起,也只会互相折磨。”
“你有你的责任,我有我的解脱。”
他忽然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悲凉。
“责任……”他低声重复,“我守着萧家,守着基金会,守着这一堆用命换来的江山,可我守不住我最想留住的人。”
心口猛地一缩,酸涩直冲眼眶。
我用力咬住下唇,把所有哽咽咽回去。
不能回头,不能心软,不能动摇。
一旦回头,便是万劫不复。
“晚饭吃了再走。”他忽然说,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轻缓,“就当,最后一次。”
我没有拒绝。
厨房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
佣人精心准备了一桌子菜,全都是我曾经爱吃的口味。
餐桌很长,灯光很暖,菜色很丰盛。
可我们之间,却安静得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
没有对话,没有对视,没有试探。
他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给我夹一筷子菜,动作自然得像无数个寻常日子。
我低头吃着,味同嚼蜡。
这一顿饭,吃的不是饭菜,是告别。
是两世纠缠,最后的体面。
放下筷子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我站起身,拉出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灯火通明的别墅。
“我走了。”
萧砚辞坐在原位,没有抬头,没有起身,没有挽留。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转身,没有再回头。
开门,关门。
一声轻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我的自由。
门内,是他终身的牢笼。
车子驶离别墅区,城市的灯火在后视镜里一点点后退。
我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终于允许自己,落下一滴眼泪。
念安。
念的是故人,安的是岁月。
可惜,从此岁月安,故人两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