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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铁骨铮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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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风回来的时候途径小广场,看到钟越和钟娟两人正在一旁交谈。
他往前走近,听见钟越和钟娟正在说什么走不走之类的话。
眼皮子一跳,任风出声道:“要走了?”
钟娟闻声看向任风,表情有些惊讶:“是啊,明天一早就走,晚了车不好等。”
任风喜道:“好事啊,恭喜恭喜。”
钟娟不好意思地笑笑,不明白这算是什么好事。
“到了给我打电话,不要怕花钱。”钟越打断他们说,“我到时候就在小卖铺那等着你给我打。”
“好,”钟娟犹豫了一下,“那王晓德......”
钟越看向任风。
任风眼神一转,转身去逗在一边和泥巴的钟盈盈玩。
钟越看着任风离开,偏头看向钟娟:“你走了他找不到你,再怎么闹也没办法。”
钟娟担忧道:“你刚刚跟他闹那么凶,我是怕他以后。”
“他要是真有那个胆我还佩服他,”钟越不屑地笑笑,“但他敢吗?”
“那你自己小心一点,”钟娟犹豫一下,“要不我还是在家里等上两天,看看王晓德什么情况再走......”
钟越打断她:“真的没事,你明天不走我就不让你走了啊。”
钟娟还是一脸担心地看着他。
“还杵这儿?赶紧回家收拾收拾要带的东西吧,动静小一点,别让爹发现。”钟越拍拍她肩膀,手微微用力让她转身背对自己,“去吧。”
“你注意着点。”钟娟回头看了一眼她哥,转身走远。
钟越直到看不见钟娟身影才收回了目光。
“抽一根?”任风递过来一支烟。
钟越看着那根烟,没接:“盈盈在,抽不了,谢了啊。”
任风噢了一声,将手头的烟收进兜里,问道:“你这下是要去干活了吧?我和你一块。”
钟越点头点的很干脆:“行。”
“怎么不拒绝了?”任风问。
钟越笑了:“你不会是跟我假客气呢吧?”
“那不能。”任风很有架势地合起自己两只手,牵拉着胳膊举到头顶拉了个筋,“盈盈怎么着,谁看?”
钟盈盈在远处耳朵也很灵,她扭过自己的泥巴脸:“不用看,我能自己玩啊。”
任风看看钟盈盈,转头问钟越:“那你早上的时候还让我看着她?”
“周围都是熟人,一般确实出不了什么意外,我让钟盈盈带你出去玩,是怕她会突然想回家。”钟越看不下去钟盈盈那张泥巴脸,偏开了头。”
任风斜眼瞅他:“你不怕我想回来?”
“你可能会回来,但不会带钟盈盈回来。”钟越扫了任风一眼。
“嗯?”任风直视着钟越,“这是在夸我聪明吗?”
“……是。”钟越笑笑,错开视线,“钟盈盈,把你那个猴脸找根水管子冲干净。”
钟越看着盈盈找了个水管冲完了脸,才带着任风来了玉米地。
非常宽广的玉米地,一眼都望不到尽头。
任风站在路道上扫了一眼:“面积挺大。”
“不都是我们家的,”钟越头朝东边努了努,“再往前就是别人的地。”
任风哦了一声,随意地顺着钟越头指的方向看了看,然后开始低头挽裤子,一直挽到大腿。
钟越目光移向他小腿,靠近脚踝的地方有一块儿淡褐色的疤痕,痕迹已经很淡了,在皮肤上凹下去了一小块。
任风似乎察觉到目光,忽然回头看他。
“哇,”钟越收回视线说,“大长腿。”
任风往钟越那边低头:“你也不短。”
“谢谢,”钟越停顿了一下,“裤子还是撸下去吧。”
“为什么?”任风拍拍自己的大腿。
钟越下巴往前抬了抬:“这些秆硬,把你大长腿划成小短腿我可不管。”
任风嘶了一口气,弯腰放下裤子。
钟越就在一旁低头看着。
他不知道任风这几年经历了什么,但肯定没有表面看着那么光鲜,否则也不会对钟娟的事分析的这么......绝对。
对,绝对,非常绝对的把事和人往最糟糕的方向去想。
跟现在这个撸裤子的二百五很割裂。
“哎,”任风整理着裤子忽然想起来个事,扭头问钟越,“大哥是单独成家了吧?我都还没去看看。”
钟越和他对视:“嗯,大哥家离这儿比较远,正好我晚上想去一趟,咱俩一块?”
任风将裤子弄好,站起身:“行啊。”
钟越朝他笑笑,然后跳下地,往玉米地里走去。
钟越不可能真让任风把活全干了,没这么招待亲戚的,大体意思意思就行了。
他估摸了个度,见差不多了就摆摆手让任风先回去,自己再去其他地头看看。
回家的时候就只有钟越一个人,天都黑严实了。
钟越从门道里走进天井,看到天井里有个模糊的黑影,手里攥了把什么东西正在捣鼓,凭动作判断应该是在择菜。
“娟儿?”钟越问。
“哎……”任风掐着嗓子,语气很平静,“不是哦。”
钟越往前走了几步,看清了任风之后,贴着墙边摩挲了根绳子,往下一拽:“怎么不开灯?”
任风抬头望了望屋檐垂下来的灯泡,随即看向钟越:“我以为……”
“以为没有?”钟越说,“没穷到那地步,你说个没看见我心里还好受点。”
“嗯,”任风点点头,“没看见。”
钟越看着他,心里想忍,但还是没忍住笑了起来。
“怎么这么晚?”任风忽然转了个话题,“我以为要去你大哥家吃早饭了。”
“你想吃?”钟越扫了他一眼。
任风将胳膊搭上自己架起来的腿,看起来很潇洒:“也不是不行,你做的饭就挺好吃的,大哥应该也差不到哪去。”
“这马屁拍的,”钟越说,“合我心意。”
屋里响起了一阵咳痰声,钟老爹操着一口粗噶嗓子:“是钟越吧?”
“不是。”钟越回答。
钟老爹砰地一声打开门,嘴里叼着根烟,和钟越对视一眼。
就凭这一眼,钟越就明白钟老爹中午头骂的那一顿还没骂完。
钟越对钟老爹说:“你先等等。”
“我等什么......”钟老爹清清嗓子。
钟越迅速走进了自己屋,熟练地把门关上,将钟老爹剩下半句话关在外面。
钟盈盈正在屋子里赶作业,挺着小身板背对着他俯身在桌子前,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头抬高一点,离桌子太近了。”钟越说。
钟盈盈闻声回头看,朝她爹露了个笑:“爸爸,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钟越说,“我晚上去你大叔叔家吃顿饭,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等我回来了就检查你作业。”
钟盈盈愣住:“什么时候回啊?”
“说不定,你写完了先睡。”钟越手碰上了门把手,“不用等我。”
钟越说完,隔着虚空用食指点了点钟盈盈,不待看钟盈盈的反应,打开门走出了屋子。
刚要转身想找任风,一打眼就看见老爹还在天井里杵着。
“不冷啊?”钟越说。
钟老爹语气沉沉:“你有没有在听我说的话......”
钟越跟老爹对视了几秒,忽然侧过头朝厨房吼了声:“娟儿!”
“哎!我知道了!任风都跟我说了!你快走吧!”钟娟在里面喊。
任风在一旁出声道:“渴不渴啊舅,等我回来再给你泡壶茶啊。”
钟老爹都有点悲愤了,他吼道:“我还没死呢,你们一个个的都是聋子吗!”
钟越说:“爸。”
钟老爹停了话头,表情竟然有些期待。
钟越沉默了会儿:“你看现在这不挺好的吗?”
“好什么?”钟老爹有点愤怒,“哪里好了?”
“你不说话,大家特舒坦。”钟越环顾了一圈这个家。
在去大哥家的这一路上,钟越觉得任风脑袋得朝自己偏了有八百回。
其实钟越挺想配合回视回去的,但是他一偏头任风就会很迅速的将自己头摆正,他追都追不上。
钟越叹了口气:“就是这儿了。”
任风闻言看了一眼门头。
村里的门头都大差不差,无非就是门大点还是门小点,上面贴的福字是新的还是旧的区别。
钟越大哥家的门不大不小,福字完整而鲜艳,小日子可能过得不错。
任风抬脚率先走了进去,走过门道直接进了天井,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但是屋子亮着灯。
钟越透着窗户往里面瞅了一眼:“大哥!”
“哎?”屋里一个男声响起,“你今天怎么来了?”
“哥哥嫂子,”任风提溜着自己捎过来的一盒点心进了屋,说了句标准开场白“我来看你们来了!”
钟前在炕上坐起身,看到任风这个生脸一愣,随即笑了:“你就是狗子吧?任风?还带什么礼物啊,人来了就行。”
“大哥还记得我?”任风笑道。
厨房门打开,齐艳梅手里举着锅铲,朝随后而进的钟越和任风笑笑:“村里能瞒住点什么啊,你昨天刚回来,没多久基本上就都知道了。”
任风说:“嫂子好。”
齐艳梅说:“哎,别整那些虚的,钟越你们快炕上坐,和你哥聊聊天,他脚崴了在家里快憋了一天了,再不动弹动弹和人说话都要长出虱子来了。”
“脚崴了?”钟越抬高眉毛。
钟前嘴唇微微动了动,然后张嘴道:“崴了,昨天晚上走夜路,底下有个坡没看好,一下踩空了。”
齐艳梅说:“我真是服气你大哥,这么一崴脚带他去看病又花了不少钱,我们家拿来的那么多钱让他随便摔啊,摔的起吗他?”
钟越看着钟前,没说什么话。
任风瞅瞅钟越,又看看钟前,出声笑道:“不是听说大哥家生了个特可爱的儿子吗?怎么没看着影?”
“敦敦出去玩了,和盈盈差不多大,八岁,”钟前说,“这个年纪小孩都这样,到饭点了自己就回来了。”
“崴的哪只脚?”钟越忽然出声问了句。
“啊?”钟前说,“左脚,没事,过一阵就好了。”
过一阵。
钟越扫了他脚一眼,收回了目光。
这顿饭钟越吃的挺没意思的,也没怎么说话,主要是任风和他们聊。
钟前在饭桌上出乎意料的很主动,一直在打听任风现在的状况,不过都被任风打马虎眼给打过去了,反倒是转头让任风给套了不少消息。
“敦敦学习确实很好,”钟前有意无意的看向钟越,“任风你也看出来了,我家里条件不是很好,但是条件再不好也得供孩子读书不是?他也争气,年年都是班里三好学生,我作为他爸,真的特别......”
说着说着钟前眼眶子里就出了点水,被他很快用手撸下去了。
钟越夹菜的手微微一顿,然后夹起来送入口中。
村里消息传得这么快,钟越不信钟前不知道钟娟的事。
不过看来也不用聊了。
能理解,都不容易,谁家里还没有个媳妇儿子要养呢。钟越自己也不想蹚这个浑水,正常人都不愿意。
“又喝大了是吧?”齐艳梅在旁边说,“人家诊所大夫都说了让你别喝酒,一来个熟人你就发疯。”
“我跟狗子好多年不见了我高兴,还不让我喝两口了?”钟前是真醉了,平常都没对嫂子用这么大音量说过话。
任风主动给自己杯子斟满酒,拍拍他便宜老大哥的肩膀:“孩子爱读书是好事,我这个做叔叔的听了是真高兴,我先干一杯,大哥你就别喝了,喝多了伤自己身体,嫂子也是为你好。”
任风说完一口把自己杯子里的酒闷了,笑着看向钟前。
“是,是,说的是,还是身体重要。”钟前忙不迭的应了,酒杯往桌子上一放还真就没拿起来过。
钟前讨好任风讨好的很明显,钟越自己都能感觉到,任风这个人精肯定感受的更深刻,这让他莫名对任风有些尴尬。
钟越烦躁地给自己夹了一口菜,看了一眼坐在一旁默默吃饭的敦敦,忽然伸手摸了把他的脑袋。
“嗯?咋了叔?”敦敦抬起头,嘴角还有颗米粒。
老钟家未来之光的脑袋发茬剃的短,摸起来有些微微扎手,钟越伸手蹭到他嘴角的米粒,扯了把他的脸:“好好长大听到没?”
“听到了。”敦敦虽然不解,但还是很礼貌的应了他叔叔这句莫名其妙的祝福,埋头继续干饭,嘴角又新添了几粒米。
饭吃完了又聊了会儿天,钟越决定和任风打道回府。
钟前虽然残了一只脚,但是仍然决定身残志坚的送钟越和任风送到门口。
钟前热情拥抱了一下自己这个已经没什么印象了的狗子弟弟,并附赠了一个贴在耳边的酒嗝:“晚上村子里格外黑,路上慢着点走,可别像我崴了脚。”
“有三哥看着呢,崴不了,放心吧。”任风屏住呼吸,笑着说了句。
钟前闻言看向钟越,朝他点了点头。
什么意思啊。
我把我弟弟交给你了,这一路上替我照顾好他。
这个点头是这个意思吗?
他妈的。
“等会儿等会儿,”齐艳梅拎着两袋子包子出来了,“这些包子是我自己包的,钟越你们拿回去吃。”
任风一看笑了:“嫂子这多不好意思。”
“别搞那一套啊,直接拿着,”齐艳梅将一袋子包子任风手里一塞,又看向钟越,“拿着啊。”
钟越伸手拿了过去:“谢了嫂子。”
“谢什么,都是一家人。”齐艳梅笑呵呵地摆手。
钟越拎了拎包子,齐艳梅这一袋包子给的分量挺足,拎起来还怪重的。
但是没有那把菜刀重,没有老爹挥过来的铁锹重,也没有钟娟拿过去又塞回来的钱重。
“既然是一家人,那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了,有个事我得提醒一下。”钟越笑了笑,“嫂子你抽空再陪大哥去趟诊所吧。”
齐艳梅愣住:“啊?”
钟越笑着看向钟前:“我看大哥这一路走过来好像是右脚有点问题,别花了一通钱,医错了脚。”
钟前僵硬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脚,此时他的右脚虚虚的搭着地面,左脚倒是跟个钢筋一样扎实的立在地面上。
一看就是一个铁骨铮铮的好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