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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回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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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风觉得这应该是他二十二年人生中最棘手的外交时刻,没有之一了。
明明晚上小风刮得还挺舒适,钟越这话说完他感觉风都避开这块地不流通了。
“嫂子,”任风缓了缓说,“给大哥看病的大夫水平很高啊,右脚好的挺快。”
说完这句话他就感觉味不太对。
他迅速偏头看向钟越,不出所料,钟越嘴角很轻微地勾着。
笑笑笑!
“哥,”钟越接触到任风目光,咳嗽一声,“你当时说的时候嘴瓢了吧?”
钟前僵僵的立在那儿,翘着自己右脚,没什么反应。
任风及时接上话头:“也是,我有时候也这样,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不一样。”
齐艳梅脸上没有什么惊讶,反而带着和钟前同款的窘迫,她扭头朝钟越笑了笑:“你大哥应该是年纪上去了,这都能说错。”
钟越朝齐艳梅点点头:“那我们走了,嫂子你注意点身体,回吧,不用送了。”
钟前抖了抖脚:“越啊。”
钟越安静了会儿:“怎么了?”
钟前维持着那个姿势:“家里要是有什么事,及时跟我说。”
齐艳梅偏头看了钟前一眼,钟前视若无睹。
钟越回的很快:“没有什么事,都挺好的,哥你把你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
钟前家离老钟家非常远,几乎横跨半个村子,之前任风并不是很理解为什么要离着这么远,这下算是明白了。
任风闭好嘴,摸着黑走在钟越旁边。
“怎么不说话?”钟越偏头问他。
任风闻言扭过头看向钟越。
我要是问了你再往我脸上揍一拳怎么办?
“嗯?”钟越疑惑道。
“你跟你大哥他们是怎么回事?”任风语速很快地说。
钟越果然沉默了。
任风很紧张的观察了一下钟越两边的手,很好,没有要捏拳的意思。
他又很紧张的扫了眼钟越的腿,很好,也在很正常的在走着。
“就问这个?”钟越出声笑了笑,“也没什么,就是淡了,越来越淡。”
任风顿了下,点点头:“其实慢慢淡了也好……”
钟越扭过头。
任风说:“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总比表面对你好的强,这样直接淡了还利索。”
“我知道。”钟越笑了下,然后沉默了一会儿,“其实刚开始并不是这样。”
任风脚步一顿:“哦?”
语气非常的谨慎。
钟越这下是真的想笑了,他笑着摆摆手:“没什么。”
“哦。”任风声音一下子就平静了。
任风停住脚步,手往树梢上一举,揪了四五根柳条,将有些枯黄的叶子撸了下来,拿在手里晃了晃。
“你干嘛呢?”钟越问。
任风笑了笑:“编花篮,你会吗?这还是老任交给我的。”
“......老任?”钟越问道。
“嗯,”任风手上下翻飞开始编,“捡到我,把我养大了,是我养父。”
钟越好一会儿没说话,估摸应该是在思考说什么才不算唐突。
“怪不得你现在姓任。”最后钟越说。
任风听了这话,一个没忍住笑了起来。
“笑屁呢。”钟越语气很不爽。
“没什么。”任风还是没止住笑,“我小时候不是很爱说话,他就编这些逗我玩,看着看着就会了。”
“手挺巧的。”钟越说。
“送你了。”任风头也不抬。
“什么?”钟越语气很惊讶。
任风顿住手头动作,抬头往四周看了看:“这周围还有别人吗?”
钟越挑眉:“给我干什么?”
“不知道。”任风说。
钟越说:“我还以为你编了要给盈盈。”
任风无所谓地点点头:“我编完了就给你,你想给盈盈也行。”
钟越没再吭声,任风的手法很熟练,三下五除二就编好了一个小花篮,一看就是个熟练工。
他用手勾着花篮的把手,朝钟越方向一递:“送给你。”
钟越接过,虚虚的拿着,怎么感觉怎么奇怪。
任风倒是很惬意,边走边从鼻子里哼哼了个曲子,他听不懂,但能感觉出来哼的很难听。
“那老任现在呢?”钟越忽然问。
任风看着他。
钟越攥了攥花篮:“我就是纳闷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死了,”任风说,“没了,不在了。”
“……对不起。”钟越说。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任风说,“死很正常,都会死的。”
虽然任风说很正常,但是钟越还是能感觉出来任风说这段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沉了下去,连鼻子里的歌也没再哼了。
他没想到会问出这么个结果来。
可能是今天晚上被钟前烦的脑子不太清醒,也可能是任风好不容易把自己豁开了个缝……
“就这样吧,”任风忽然出声,“我看到你这么多事儿,你什么也不知道也太亏了点。”
钟越打断他:“不是这么算的。”
“我说怎么算就怎么算。”任风凑近,用手弹了弹钟越托着的小花篮,换了个话题,“你要把它给盈盈吗?”
“我供着。”钟越笑了声。
任风明显愣了愣:“我就是问问。”
“得了吧。”钟越说。
回去已经挺晚的了,钟越简单洗洗漱,扫了一眼盈盈的作业就上炕睡觉了。
甚至都没等到任风洗漱回来就睡死了过去。
但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有一个大石块一直追着他碾,他一边骂一边躲,跑得腿都软了还不敢停,直到遇到一处悬崖,他眼都不眨得跳了下去。
然后就醒了。
天还没亮,什么蓝的白的都没有,干干净净一片黑。
钟越瞪了半天眼睛才反应过来今天要送钟娟走。
他小心翼翼避开熟睡的任风,放轻动静收拾了一通,等钟娟醒过来后,俩人一刻也不敢停的走到了村口。
钟娟要从这里打车去镇里和她朋友汇合,然后再从镇里车站坐车去县里。
“就到这儿吧。”钟娟手里提着一小兜的东西,大部分都被她哥强硬地挂在了自己身上,“车来的还早呢,你先回去吧。”
“我等到你上车了就走。”钟越说。
钟娟没有再劝,安安静静的和钟越杵一块等着。
钟越偏头看她:“我煮了些鸡蛋,放你手里拿着的那兜里了,在车上饿了记得吃。”
钟娟怔了怔,鸡蛋肯定是现煮的,今天自己本来就觉得起的够早的,钟越肯定比自己起的还要早一些。
“到了地方记得给我打电话。”钟越还在补充,“那一沓钱我也给你放兜里了,你要是不想要随便找个垃圾桶扔了,别扔我这儿。”
钟娟急忙转过头:“不用的,我有钱。”
“谁嫌钱少?”钟越说,“给你你就收着。”
钟娟把头偏回去,盯着远处车来的方向。
“哥,你注意着点,”缓了会儿,钟娟扭过头看向钟越,“昨天你回来的晚不知道,江大爷来家串门了,还带了自己那个儿子来的,跟爹聊了挺久。”
钟越迅速地皱皱眉,随即扬手轻轻戳了下钟娟脑门:“还管我呢,好好想想自个儿到了那要怎么搞,立马给我打电话听到没有。”
“忘不了,”钟娟说,“提醒的我耳朵都长茧子了快。”
路口那边终于驶过来了一辆车,车灯开的太亮,钟越下意识眯了眯眼。
他和钟娟合伙把行李什么的都装进了车底下的行李舱。
“回吧,哥,回吧。”钟娟扭头看了一眼她哥,然后侧过头去上了车。
钟越在地下站着,透过车窗看到钟娟拎着自己煮的鸡蛋上了车,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透过车窗在看他。
钟娟在车上摆手,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
回吧,别送了,回吧。
钟越还立着没动,也朝钟娟摆了摆手,脸上笑着。
客车一个平稳起步,从钟越眼前滑了过去,他只觉得钟娟的脸在自己的视野里一晃而过,接着就只剩下了一片黑。
他下意识跟着车往前跑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