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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P 沈霁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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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阳光直直地倾泻下来,毫无保留,在柏油路面上推起一阵阵热浪。空气仿佛静止了,只有轻薄的叶片被偶尔路过的微风催促着,懒洋洋地动一下。天空蓝得发假,像一块巨大的、被打磨过的琉璃瓦,干净得不像真的。
蝉在头顶扯着嗓子嘶鸣。
美国的夏天和国内不同,叫声更响,更持久,像有人在耳边不停地拉电锯。
这里是美国东海岸的一所高校,开学没几个星期。路上多是结伴而行的学生,谈笑风生;偶尔有独行的,也目标明确,不会为谁停留。
裴漾好不容易找到一处阴凉。
一棵老橡树,枝叶茂密,在草坪边缘投下一大片影子。他走过去,扫开长椅上的枯叶,从包里掏出纸巾,仔仔细细擦去椅面上的灰,然后起身,把用过的纸扔进几步外的垃圾桶。
正准备坐下时,后背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
紧接着传来一阵刺痛。
一颗尖锐的小石子滚到他脚边。
他回过头。
一群白人男孩正勾肩搭背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眼中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裴漾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回过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准备坐下。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看见了那张长椅。
红色的油漆泼在上面,顺着椅面往下淌,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
他及时收住了动作,但因为重心不稳,怀里抱着的书哗啦啦掉了一地。
泼油漆的那个人从人群里窜出来,朝他做了一个极具侮辱性的手势。紧跟着,那一群人都围了上来。
裴漾蹲下去,一本一本地捡书。
捡完站起身,他往后退了几步,眼底满是警惕,拳头暗暗捏紧。
这帮人都是当地有钱有势人家的公子哥,拉帮结派欺负人是他们的日常消遣。裴漾不是第一个被他们盯上的,也不是唯一一个,但他是被找茬次数最多的——可能因为这人一声不吭的窝囊劲儿,让他们觉得很有意思。
他惹不起他们。
这群人打架出事了有家里兜底,校方也不敢为难。而他不一样,他手里的留学资格来之不易,惹出事来,他只有滚蛋的份。
不知是谁先推了他一把。
用了劲的。他没倒,但打了个趔趄。
这群人不动手,但羞辱人的方式有一套。
领头的叫尼克斯,他们的老大。他从裴漾怀里抽走一本书,接过小弟递来的笔,开始在封面上乱涂乱画,末了还留下几句脏话。周围的人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裴漾看着他们。
那些人笑着,张着嘴,露出牙齿,在他眼里像一群长着血盆大口的怪物。让人恶心反胃。
他的拳头捏得嘎吱作响,眼底有隐隐的暴戾在翻涌。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横冲直撞,顶得他喉咙发紧。
尼克斯画完了他的杰作,当着裴漾的面把书扔到地上。然后转身,随手把笔往后一抛——甩出来的墨水溅到裴漾的牛仔裤上,星星点点,看样子是洗不掉了。
裴漾看着那些墨点。
然后他骤然松开了拳头。
他一个眼神也没分给他们,兀自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蹲下身,一本一本地捡书。
捡完之后他翻了翻。每一本都被画得面目全非,上面还掺杂着不干不净的话。他把它们整理好,抱起来,走到垃圾桶旁边,全部扔了进去。
他转身要走。
刚迈出一步,身后突然有人喊:
“Hey! Your books!”
是英文。但裴漾听见了,下意识回了头。
阳光下,一个人正快步走过来。
黑发黑眼,单肩背着书包,脸上带着一点礼貌的笑意。太阳在他周身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晃得人有点睁不开眼。
裴漾看见那张脸,神色微微动了动。
那人先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应该是刚才那帮人漏掉的一本。然后抬起头,看见裴漾的正脸,愣了一下。
下一秒,他像是自言自语似的,用中文说:
“……中国人吗?”
裴漾点点头:“嗯。”
“我去,这么巧。”那人笑起来,眉眼弯弯的,“你是新生吧?不然你长这样,我不可能没见过。”
“对。”裴漾小心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书,“学长,可以把书给我吗?”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书,像是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个东西:“哦哦哦,给你。”
“谢谢。”
裴漾接过来,检查了一遍。封皮沾了点土,但内页完好无损。应该是刚才那帮人没捡到的。
“大家都是中国人,也算半个老乡了。”那人往前站了站,自我介绍,“我叫沈霁宁,大四金融系。认识一下?”
裴漾来这儿之后就没怎么跟人说过话,反应慢了半拍。
沈霁宁也不急,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裴漾才开口:
“裴漾。大一数学系。”
“哇塞,数学系啊。”沈霁宁表情夸张起来,“我从小就特别佩服数学好的人。实不相瞒,我努力了一年,高考数学踩着及格线过的,结果滑档来了这穷乡僻壤。”
裴漾对沈霁宁口中的“穷乡僻壤”没有发表任何看法。他只是浅浅地笑了一下,微微弯腰,示意自己要走了。
哪知沈霁宁像没看见一样,自顾自地跟了上来。
“诶,你怎么来这儿的?”
“……交换生。”
沈霁宁点点头,又问:“你高考数学多少分啊?”
面对对方查户口一样的盘问,裴漾老老实实回答:“……一百五。”
“哦……多少?一百五?!咳咳——”
沈霁宁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裴漾露出担心的神色,沈霁宁只是摆摆手:“我们参加的是一个高考吗?”
“……”
裴漾住的地方离学校不远。
沈霁宁就这么一路跟了过去,一路上东拉西扯,从高考数学讲到宿舍条件,从食堂难吃讲到去年被狗追了三里地的光辉事迹。裴漾不知道怎么会有人有这么多话可说,但他也没打断。
走到一栋低矮廉价的出租房前,裴漾停下脚步,转过身。
沈霁宁还在说他被狗追的事,见裴漾转过来,声音戛然而止。
“我到了。”裴漾说。
他站在楼道口,看着沈霁宁。对方一身装扮简单,但能看出价格不菲,和身后这栋破旧的楼房格格不入。但沈霁宁自己好像完全不在意,站在这逼仄的巷子里,自在得像站在自家客厅。
“你到家了?”沈霁宁往后退了一步,“那我走了?”
裴漾没回答。
他想,这人和傻子一样。跟了一路,就为了送一个认识不到二十分钟的人回家?
沈霁宁倒退着走了几步,一直看着他。
裴漾没动。
然后他转身,准备上楼。
“等等!”
裴漾又转回来。
沈霁宁从包里翻出一小瓶碘伏和一包纱布,递过来:“你后背流血了。这个给你。”
裴漾愣了一下。
他早就察觉背后有温热的湿润感。他太瘦了,那颗石子正好砸在肩胛骨上。但今天穿的是深色衣服,看不出来。
他没去接。
过了几秒,他抬起头,轻声问:“你看见了?”
沈霁宁不明所以:“看见什么?”
“你看见了。”裴漾又说了一遍。
沈霁宁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看见什么啊?我经常打球,总是受伤,随身带碘伏是习惯。”
答得驴头不对马嘴。
裴漾知道他在装傻。懒得跟他扯。
但沈霁宁已经上前一步,把他怀里抱着的书抽走,塞进自己书包里,然后把碘伏和纱布硬塞进他手里。
“这里的药店都可黑了。店员看你长这样,就知道是刚来的,肯定使劲坑你。”沈霁宁说得理所当然,“你就拿着吧啊。”
裴漾被迫接受了这份好意,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沈霁宁看着他,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往前凑了一步。
楼道本来就窄。两个大男人挤在这儿,为了不挡道,挨得极近。
裴漾不敢抬头。他只能看见沈霁宁脖子以下的位置——那突起的喉结,往下是宽阔的肩膀,还有隐隐约约的、沐浴露的香味。
“你这个位置不太方便吧?”沈霁宁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了。”裴漾打断他,声音比刚才快了半拍,“谢谢学长。”
然后他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两步一个台阶往楼上跑。
一口气跑上三楼,冲进自己房间,他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他看了怀里的碘伏许久被他攥的紧紧的。
裴漾最终还是妥协。
他利落地脱掉衣服扔到一边,侧身坐在床沿。
这房子常年不见天日,即使是下午也很黑,裴漾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灯光从一旁泄下来,他低着头沾取碘伏,清瘦的肩胛骨突出,伤口的血已经干涸,皮肤在灰扑扑的出租屋里白的晃眼。
裴漾姿势别扭地给自己上药,一点一点在伤口上涂抹,药水味散开,混着屋子里若有若无的霉味。
裴漾始终沉默着,偶尔下手中了他会轻蹙起眉,那时常平静如死水一般的脸上有了裂缝,但也只是一瞬间,裂缝很快就被他修补好。灯光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投射在掉了漆的墙上,单薄的像一片随时都会被风吹走的树叶。
上完药,裴漾重新拿了一件旧体恤穿上,然后把药品放进抽屉。
这时,手机响了,裴漾拿出来,发现是一条好友申请。
[NING:我是沈霁宁。]
裴漾疑惑这人哪来的自己微信,点了通过,但转念一想他这种背景什么东西弄不到,那边马上发来一张照片。
[NING]:[图片]
[NING]:学弟,你书落我这了。
[NING]:下次我给你送过去吧。
裴漾盯着消息看了好久,又想到了刚才的场面。
狭小的楼道,方寸的距离让裴漾把他身上的味道闻得一清二楚,没有烟草味,只有淡淡的木质香,明明是很温润的气质,明明他在笑,却在这逼仄的空间形成一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半晌,裴漾舔了舔嘴唇,回了个“好”,又把这人的备注认认真真地改了。
沈霁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