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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校/笑/孝」异样 “接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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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实践课’。”
“请各位同学到‘感念室’集合,向‘父母影像’行感恩礼。”
李老师顿了顿,目光落在王涛身上。
那个瘫在座位上、面带诡异笑容的男生,此刻正呆呆地看着前方,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反应。
“王涛同学留下。”
李老师的声音依旧温和。
“我为你单独辅导。”
学生们整齐地站起来。
没有声音。椅子没有响,脚步没有乱,他们鱼贯走出教室,脸上带着一模一样的笑容。
江夜混在人群里,笑得脸发酸。
易文安走在她斜前方,脚步不疾不徐,背影看起来和周围的学生没什么两样。
但经过门口时,她的头微微侧了一下。
两个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
易文安的眼睛动了一下,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别管王涛。
江夜读懂了。
她垂下眼,跟着队伍走下楼梯。
走廊很长。
两侧的墙上挂满了合影。
相框是铜质的,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相框里面是一张张合影——穿着校服的学生,和面容模糊的“父母”。
说“父母”是因为他们的位置。站在学生旁边,扶着学生的肩膀,牵着学生的手。但他们的脸——
模糊的。
像被水洇过的照片,五官融化成一团,只剩下一张脸的轮廓。
但所有人都在笑。
学生笑,父母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和教室里那些学生一模一样。
每一张照片下面钉着一块铜牌。
“XX级XX班,孝悌楷模”。
江夜走过一张又一张合影。
那些模糊的脸好像在看她。
感念室在三楼尽头。
门开着。
里面是一间类似礼堂的大房间,能容纳一两百人。前方没有讲台,没有主席台,只有一整面墙的显示屏。
此刻屏幕上正播放着画面:
父母为孩子做饭,油烟里忙碌的背影。
深夜陪读,台灯下疲惫的笑脸。
雨中送伞,湿透的半边肩膀。
背景音乐柔腻得发腻,钢琴曲配着弦乐,煽情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学生们在屏幕前跪下。
地上摆着蒲团,一个一个,整整齐齐。他们跪上去,双手合十,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感恩还是朝圣。
江夜学着他们的样子,跪下。
蒲团很软,膝盖陷进去,像跪在棉花上。
她闭上眼睛,但眼皮留了一条缝。
前面几排,全是后脑勺。一个挨一个,一动不动,像种在地里的蘑菇。
易文安应该跪在她斜后方几排,看不见在干什么。
其他人——
都在跪着。
虔诚、专注、一动不动。
江夜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屏幕上。
画面变了。
就在那一瞬间。
温馨的家庭场景像被火烤的蜡,开始融化、扭曲、变形——
然后变成一片猩红。
像血。
像火烧过的天空。
像——
影像里的“父母”转过身来。
他们没有五官了。
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鼻子的位置是平的,嘴巴的位置——
是一张咧到耳根的笑嘴。
裂开的弧度,和墙上那些合影里的人一模一样。
他们开口。
声音不是从屏幕里传出来的,是从脑子里直接响起来的。层层叠叠,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混在一起,像无数人在同时说话:
“孝顺我……”
“服从我……”
“把你的……给我……”
“把你的什么给我?”江夜盯着那张嘴,心想。
画面没有回答。
前排传来一声尖叫。
一个女生猛地抱住头,身体弓成一只虾,尖叫从她嘴里撕出来,尖锐,刺耳,吓到极致的声音。
下一秒。
尖叫断了。
像被人掐住喉咙,戛然而止。
女生的身体软下去,像被抽掉了骨头,一点点瘫在蒲团上。
然后她的脸动了。
嘴角慢慢上扬,慢慢拉开,慢慢——
拉出一个笑容。
标准、完美、和周围那些学生一模一样的笑容。
她再也没有动过。
就那么跪着,笑着,一动不动。
江夜的目光扫向她旁边的女生。
那女生抖了一下。
很轻。
但江夜看见了。
她跪在那里,双手还合着十,但手指在抖。她在努力维持自己的表情,嘴角绷得紧紧的,像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她没有瘫下去。
屏幕上,画面又变了。
温馨的家庭画面恢复了。父母做饭,深夜陪读,雨中送伞。背景音乐柔腻依旧。
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第一个女生再也没有动过。
门开了。
李老师站在门口。
他什么时候来的?没人知道。
他手里牵着一个人。
是王涛。
王涛跟在他身后,走得规规矩矩,每一步的幅度都一样。他脸上挂着笑容,灿烂得刺眼,似乎被折磨的痛苦早已不再。
“实践课提前结束。”李老师扫视全场,声音温和,“接下来是自由活动时间。”
他顿了顿。
“记住,校园内禁止奔跑、喧哗、私下交谈。”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滑过。
“日落前返回宿舍,进行‘自省’。”
学生们沉默地站起来。
有序离开。
江夜混在人群里往外走。
经过李老师身边时,易文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李老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易文安继续往前走,脚步恢复正常。
江夜没有停顿。
但她换了个方向。
她跟上了刚才那个抖了一下的女生。
那个在屏幕前拼命维持表情,没有瘫下去的女生。
女生的背影看起来很普通。校服,马尾,走路外八有点严重。她和周围的学生一样沉默,一样规矩,但她的脚步有点快。
像在逃离什么东西。
江夜跟在她后面,不远不近,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穿过走廊,下楼,拐弯——
女生进了教室——她和江夜一个教室。
江夜跟进去。
教室里没几个人。那个女生走到角落的座位,坐下来,背对着门。
江夜回到自己的座位。
刚坐下,她看见了。
抽屉里多了一本东西。
硬皮册子,深蓝色封面,边角有点磨损。
《孝道守则及校园规范(新生必读)》
江夜翻开。
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校规。
字很小,排得很密,像蚂蚁爬满了纸。
“禁止事项”列了上百条。
从“不得直视师长眼睛超过三秒”——
到“不得私自调整宿舍窗帘开合角度”。
每条后面都附着一行小字:“矫正措施”。
轻则“罚跪”。
重则“隔离反省”“开除学籍”。
江夜翻到后面。
最后几页是空白的。
白纸,没有格子,没有横线。
页眉印着三个字:
“自省日记”。
江夜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
然后合上册子,塞进书包。
她需要摸清这所学校。
布局。路线。禁忌地点。
尤其是“隔离反省”的地方。
还有“毕业典礼”的场地。
易文安说S级通关要杀“最孝顺的人”。
暂且信她。
那这个人是谁?
李老师?
某个被完全“矫正”的学生?
还是——
江夜脑子里闪过刚才那个女生。
那个抖了一下的。
那个拼命维持表情的。
副本前期的线索,往往在这种人身上。
她得去探。
广播里那句话:“旷课者,接受‘矫正’。”
如果“毕业典礼”是一种必须参加的“课”——
那么杀死“最孝顺的人”,是不是意味着让那个人“旷课”?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
但在死寂的环境里,每一步都听得清清楚楚。
江夜抬头。
易文安站在门口。
她手里也拿着一本同样的守则。
她看着江夜,笑了一下。
然后用口型说:
“聊聊?”
开水间。
走廊尽头,拐角深处的一个小房间。门开着,里面只有一台开水器,嗡嗡地响着。
没有监控。
至少肉眼看没有。
两个人站在开水器旁边。热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嗡嗡声盖住了说话声。
易文安先开口:
“王涛废了。”
江夜没说话。
“李老师的‘单独辅导’彻底洗掉了他的自我意识。”易文安的声音很平,“他现在就是个会笑的傀儡。”
“你的暗示被覆盖了?”
“不是覆盖。”易文安斟酌了一下措辞,“是被……吃掉了。”
江夜看着她。
“这个副本里的‘矫正’,本质是一种精神吞噬。”易文安说,“李老师,或者他背后的什么东西,在吞吃学生的‘不孝’念头,同时植入绝对的‘顺从’。”
她顿了顿。
“我的‘织梦’是外来植入。被当成杂质,清除了。”
江夜脑子里过了一遍这话的意思。
“所以你不能完全控制那三个人了?”
“王涛暂时不能。”易文安说,“他们现在处于一种中间状态。既受副本规则影响,又残留着我的暗示碎片。”
她看着江夜。
“用得好的话,可以是好棋子。”
没说完的话,两个人都懂。
用不好,就是雷。
“那他们还有自我意识吗?”
易文安摇了摇头。
幅度很小。
无所谓的那种小。
江夜没再问这个。
“S级通关的关键,你有什么头绪?”
易文安沉默了几秒。
开水器嗡嗡地响着,热气往上飘,在灯光下变成一团模糊的白雾。
“说起来很可惜呢。”易文安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但眼睛没笑,“我上次来,止步于A级。”
“上次?”
“对。这次我用了道具,定向进的这个本。”易文安说,“上次的我按部就班,扮演‘孝顺学生’,活到了毕业典礼。”
她看着窗外。走廊外面,天色开始暗了。
“典礼上,校长会给‘最孝学生’颁发奖章。然后——”
她转过头,看着江夜。
“全体‘毕业’。”
“全体?”江夜问。
“对。活着的人一起通关。”易文安说,“那是A级的条件。”
她顿了顿。
“但我后来复盘,发现了一个细节。”
江夜等她往下说。
“‘最孝学生’在颁奖后,会单独留下。和校长进入礼堂后面的——”
易文安一字一字地说:
“永恩堂。”
“再也没出来。”
开水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开水器嗡嗡地响着。
“你认为杀了他才能S级?”
“不止。”易文安说,“杀他,可能只是第一步。”
她看着江夜,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这个副本的名字,《校/笑/孝》。我们一直在‘校’里,看到所有人都在‘笑’,遵守‘孝’。”
她往前凑了一点。
“但有没有可能——真正的‘孝’,不是顺从?”
江夜脑子里闪过问卷上那道题:
“如果规则让你痛苦,你是否依然愿意遵守?”
她填了“是”。
但如果规则本身就是扭曲的呢?
如果规则是吃人的呢?
盲从,是孝吗?
“孝道守则最后一页。”易文安忽然说。
江夜看着她。
“空白的自省日记。”易文安说,“我怀疑,那才是真正答题的地方。”
“用什么填满它,决定了最终的‘孝’的评判。”
窗外传来钟声。
咚——
咚——
缓慢,沉重。
像敲在心上。
易文安脸色一变。
“晚钟。”
她看向窗外。
“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
她转过头,看着江夜,声音压低了:
“不对劲。”
“快回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