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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毁童年的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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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思没有再问下去，梁飞羽简单打理了一下，又要出门，他拖出一个行李箱放到客厅，往里面装自己的东西。
这两天的事件仿佛一个小插曲，被两人默契地一笔带过了。叶思蹲在一边看：“你要出差吗？”
要不是为了找叶思，逮到王武他就要直接回基地了。梁飞羽点点头：“算是吧，有紧急任务，有十天半个月回不了家，也用不了手机，”
他合上行李箱，一手拎起来，“做饭让阿姨过来，出门让司机陪你，不要乱跑，有事你就找张凯，他能联系到我。”
叶思也跟着站起来，一阵天旋地转，他左脚绊右脚摔倒了沙发上，捂着脑袋哼哼：“晕了晕了……”
梁飞羽看起来有些无语：“都告诉你了平时多锻炼，少吃乱七八糟的奶油和垃圾食品，年纪不大，身上就没个结实的地方，我爷爷都比你硬朗。”
叶思嫌他唠叨，左摇右晃着跑了，梁飞羽在他后面喊：“帮我把我手环拿过来！在一楼那个大卫生间！”
“哦，”叶思又倒退回去，把手环从架子上摘下来给他，梁飞羽接过手环，没拽动。
叶思没松手，拉着手环看，梁飞羽也就没松手。
两人用手指一人钩着一边，谁都不松手，像小学生被老师强制拥抱和好一样傻站着，手环终于在中间滴滴响起来。
梁飞羽说：“坏了你赔我。”
叶思一下就迅速把手松开了，说怎么可能。
梁飞羽呵呵冷笑一声，说手环是精密科技，怎么不可能。
他把手环放在外套兜里揣好提起来箱子，叶思在原地乱转，叫着说不想他走，梁飞羽就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叶思扑上来，不分青红皂白撅嘴左右脸各叭叭亲了他两口，梁飞羽才嫌弃地拍了拍他脑袋，勾着嘴角拿上车钥匙开门走了。
叶思听到外面大门关上的声音，梁飞羽带来的热气和体温一下就消散在客厅中了，空气里甚至还残留着一点衣服叠起来时散发出的洗衣粉香味，空旷的别墅里立刻冷清下来。
叶思发了会呆，像一根火锅宽粉一样顺着沙发滑到地板上，他拿起没吃完的蛋糕梦游似的吃了两口，然后打开电视调台。
一连调了十几个台他都不满意，综艺太吵，历史剧无聊，偶像剧男女都长一个样，最后叶思随便找了一个播少儿动画片的频道，趴在地上发呆。
对于中心城来说，十一月其实并不冷，但是叶思作为一个东北人反而非常不耐冻，在这样秋末冬初的天气里每天都手脚冰凉，于是梁飞羽今年提前开了地暖。
叶思背后温温的，很快就被热量烘得昏昏欲睡。
人在睡着之前，会有一段意识昏沉，但是没有完全进入睡眠之前的阶段。这个时候眼前会出现很多碎片拼接的场景，光怪陆离，并且以一种很脆弱的状态存在，必须像漂在死海上一样不受力地漂在自己的脑海里才能顺利睡着。
叶思的走马灯就是少儿频道。
他先看到了童年经典《花园宝宝》，小时候看电视的时候倒是从没有意识到，依古比古、玛卡巴卡之类的小东西的材质竟然是布偶做的。
画质依然是很符合怀旧风格的座机画质，朦胧模糊，带着一点沙沙的颗粒感。绿蒙蒙的草地，一眼望不到头，把天空也映得阴阴的，整个画面的延伸很远，但是极其逼仄，只有人眼睛睁开那么高，似乎只要使劲睁大眼睛就能看到画面边缘的黑布。
音乐响着，是那首熟悉的、叮叮咚咚充满塑料感的欢快旋律，但音质劣化，带着沙沙的电流杂音，时不时蹦出一个尖锐的走调高音。
叶思接着看下去，那些头上长五个瓣的小人围着草地跑，离童年太远，叶思已经想不起来他们叫什么了。
首先是他们三个人排成一队，绕着近处的房子跑进去，又跑出来，钻进叮叮车，跑向闪着朦胧金光的旋转木马。
蓝色的人被找到，跟在他们后面跑出来，红色的人被找到，跟在他们后面跑出来，他们身后的人越来越多，排成一列长长的沉默的队列，在原野上行进，时而被高高的、绿得发黑的草丛吞没，时而又出现在另一处。
叶思感到一种缓慢滋生的怪异。因为他们只是一直在走，不停下也不交流，没有任何的故事情节，只是单纯的走。
背景里那轮发出梦幻柔和光线的太阳，从左侧移动到右侧，画质的色调也从阴绿，慢慢泛黄，像是二十年前被遗忘的旧杂志内页，色彩氧化，边角卷曲。
而不知何时，背景音乐停了，戛然而止。就像录音带突然被扯断。死寂瞬间涌了进来，填满每一帧像素。只有电视机内部线圈轻微的、高频的嗡鸣，刺着耳膜。
叶思短促地叫了一声，但是声音不大，但是玩偶又从隐约的绿草中露出脑袋，这会他们改变了方向，越走越近，像是听到了声音。他瞬间刷地出了一身冷汗。
叶思想要醒来，拼命掐自己的手想脱离这种状态，平时一碰就醒的体质这一次却怎么都醒不过来，浑身软绵绵的，一丝力气都使不上来。
他眼看着这群颜色暗淡的玩偶们从地平线边际的一个小点，变成一条黑线，直到能逐渐认出他们每个人的脸部特征。那群颜色暗淡的小玩偶，突然布料纹理粗糙得令人不适，并且再一次从草丛边缘浮现。这回他们没有再左顾右盼，忽左忽右地绕路，而是直直的，冲着“屏幕”走过来。
他们之前在找人。
他们在找我。
意识到这点，叶思的心脏猛地一缩，然后疯狂跳动，声音大得他怀疑能震碎电视屏幕。他想醒来，拼命去掐手心，去抓地板，平时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一碰就碎，此刻身体却像被浇铸在水泥里，连眼皮都重若千钧。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牙齿在不受控制地轻微磕碰。
可是他们已经发现了叶思，坚定不移地走来，裙摆在长到膝盖的草地里若隐若现，沾满了虚拟的草屑，脸上缝出来的笑容僵硬地往上挑着，越裂越大，完全不是小时候六点放学温馨梦幻的动画片。
叶思吓得眼泪都要流出来，跑也跑不了叫也不敢叫，作为他们表演的唯一观众，被绑架在电视机前，还要被迫观看这毁童年的恐怖片。
又翻过一个山头，玩偶们的身影又消失了，这回消失了很久，久到叶思以为他们不会再出现了，要被拉到极限的神经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整个世界的画面也很暗了，似乎从四周爬上了分崩离析的裂痕，呈现一种马上要被打破的前奏。
叶思轻轻闭了闭眼睛，总算要结束了，快结束吧这个噩梦，快结束，快结束……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着，整个梦境也很符合情境，火红的夕阳几乎已经隐没在大地尽头，只剩一点点余晖把草尖染成金色的尖尖，微风拂过草地，带起来一点涟漪，刚才诡异的画面似乎真的像临睡之人不受控制的一段臆想，马上就要被真正温暖安稳的深度睡眠吞没。
叶思的精神松懈下来。
突然，一只黑白分明的圆溜溜的大眼睛出现在面前，铺天盖地占据整个视野，巨大的眼白占据了绝大部分面积，中间是纯粹漆黑的、没有反光的瞳孔。那不是人类的眼睛，甚至不是哺乳动物的眼睛。是玩偶身上的，塑料的，毫无生机的眼睛。
动画片里，穿着波点和条纹服装的汤姆布利柏。叶思终于想起他们的名字
，似乎就是一下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像是已经跟他认识了二十年一样，那个名字就这么扎进去。
紧接着是第二只。两只巨大的、非人的眼睛，填满了叶思全部的视觉。然后镜头猛地向后一拉，一群玩偶，手拉着手，紧密地、无声地站在了屏幕玻璃的另一面。他们的脸挤在一起，每一张脸上都是那缝制的诡异笑容和瞪到极致的纽扣眼。他们看着他。穿透屏幕看着他。
远处，那轮几乎要沉没在地底的太阳，移到了画面一角，此刻正歪斜地挂着。它不再是温暖的黄色，而是变成了火红，变成那种只有蜡笔才能涂出来的、不均匀的、带着毛糙边缘的虚假颜色，像幼稚园孩子拙劣的剪纸作品，用劣质胶水粘在黑色的天幕上，一个角还翘了起来。
太诡异了，叶思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如果他此时手脚能动，大概也已经瘫倒在地上。他恨不得赶紧晕过去，或者醒过来，怎么样都行别让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他有种预感，如果他还是一直醒不来，绝对会发生比现在还要可怕一万倍的事情
玩偶说话了，一群玩偶，叶思一会觉得他们占满整个地平线，一会觉得他的眼睛就怼在眼前，不管怎么样，他们说话了，依旧是没有声音，只是齐刷刷地做出来口型。
红线缝出的、向上弯曲的嘴，开始变化口型。千禧年初的动画，因为制作技术有限，角色嘴部动作简单粗糙，只有寥寥几种张合模式。但眼前这些玩偶的嘴部动作，精细得可怕，完全模拟了人类说话时唇舌齿的复杂运动。叶思甚至能看到那布料缝合的嘴巴内部，应该是黑暗空洞的地方，却隐隐露出了某种潮湿的、暗红色的、类似肉膜的内衬。
叶思看不懂口型，他们就一遍一遍不知疲倦地重复。突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了钟声。不是从画面里，更像是从电视机厚重的壳子后面，从墙壁内部，从地板之下，轰隆隆地碾压过来。沉闷，巨大，带着回声的震颤。钟声起初缓慢，然后越来越急，越来越响。
玩偶们的口型也随之越来越急。他们的纽扣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的光，嘴巴开合的速度几乎产生了残影。
叶思已经崩溃了，这种让他尖叫流泪的画面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久到他以为这样的事情已经永远离开了他的生命，离开了他的生活。
怎么又来，怎么又会回来？
随着一声爆裂声，叶思突然一下子能看懂口型了，他们说的话没有发出声音，却一下砸在自己的脑海里。
他们睁着目眦尽裂的眼睛，齐声说：
“你为什么不回来？”
“你为什么不回来？”
“你为什么不回来？”
“回来”
“回来”
“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