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牺牲一个人 ...
-
会议室里坐着五个人。
正中的是基地总指挥，周振国上将。六十岁，头发花白，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像是用尺子量过再刻上去的——笔直，深刻，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左边是首席科学家林文栋，雁来塔项目的理论负责人。右边是政治部特派员，一个姓郑的瘦高男人，梁飞羽只知道他的代号是“牧羊人”。
另外两人是生面孔。一男一女，都穿着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制服，坐姿端正得不太像活人。
“坐，飞羽。”周上将说，用下巴指了指长桌末端的椅子。
梁飞羽坐下。手环自动扫描，在视网膜投影上显示每个人的信息素数据：周上将的冷静和焦虑，林博士的狂热兴奋，郑特派员的一些怀疑。其他两个人完全空白，像一堵墙。
“王武已经处理了，他手里的东西也已经被销毁，剩下的我会顺着线接着查。”梁飞羽主动汇报。
周上将摆摆手：“那不重要，交给别人查也一样，你不要什么都往身上揽，太辛苦。”
越客气越诡异，梁飞羽不动声色地警惕了一些。
“第七次勘探的结果，我们已经看过了。”周上将开门见山，“十二名精锐，国家培养了二十年的专业人才，四十五分钟内全部损失。加上前六次，累计阵亡三十七人，失踪九人。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没有解释。”梁飞羽说，“没办法解释，我们正在面对一种完全超出人类认知的存在。现有的物理模型、生物模型、任何模型，都无法描述我们在下面遭遇的东西。”
“但‘幽影物质’是真实的。”林博士插话，眼睛在镜片后发光，“第七次勘探采集到的样本虽然只有 3 克，但初步测试显示，它的能量密度是铀-235 的七千倍！而且没有半衰期！没有辐射污染！它是完美的能源，完美的武器材料！如果我们能掌握开采技术——”
“几乎不可能。”梁飞羽打断他，声音平稳但冷硬，“林博士，你看了监控记录。那不是矿脉，不是物质沉积。那是某种……活体的延伸。我们在挖它的指甲，或者比那更微不足道的部位。而它甚至没有注意到我们，就像你不会注意到皮肤上死去的角质细胞。”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
郑特派员轻轻咳嗽了一声。“梁中校，我理解你的谨慎。但国家需要这种物质。你知道国际局势有多紧张，知道我们的战略优势窗口期有多短。雁来塔下的东西，可能是我们联盟在未来一个世纪国运的保证。”
“也可能是打开地狱的钥匙。”梁飞羽皱眉说。
“那就把门关上。”周上将说，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但关门前，我们要把门后的东西尽可能地拿出来。飞羽，你很特殊，你不受干扰，所以我把你任命为项目的军事负责人，是唯一一个全程跟进所有七次勘探的人。现在，我需要你给出一个可行的方案。”
梁飞羽沉默了。
“没有可行方案，上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们能理解它。不是用科学仪器理解，是用它自己的方式。但这是不可能的……”
郑特派员的眼睛微微眯起，打断了他的话：“幸存者赵安在死前画了四十四张画。”
“是。”梁飞羽不得不回答。
“都是你妻子的脸。”
“是。”梁飞羽停了一会，直到对面的黑衣人都抬头了。
“你认为这代表什么？”
“我认为，‘它’在通过死者的眼睛看我们。在寻找什么。赵安看到的‘照片’，他被迫画出的脸——那是某种信息，某种标记。叶思被标记了。”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林博士舔了舔嘴唇：“标记……为了什么？”
“献祭。”
这个词不是梁飞羽说的。是那个一直沉默的黑衣女人。她的声音很年轻，但语调平板得像语音合成器。
所有人都看向她。梁飞羽几次皱眉想打断，都被女人抢先了。
女人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端，在投影仪上调出一份文件。标题是《高维实体交互假说与古代祭祀仪式相关性分析（绝密）》。
“我们分析了所有古代文明中与‘地外神明’、‘降临之物’相关的记载。”她说，语气像是在讨论大家晚上吃什么，“玛雅、苏美尔、古埃及、三星堆……在百分之七十的记载中，当不可名状之物显现，它会要求祭品。不是牛羊，不是金银。是特定的、被它‘选中’的人。”
“选中标准是什么？”周上将问。
“不知道。有时是女子，有时是孩童，有时是智者。但所有记载都提到一个共同点：祭品必须在仪式中保持‘完整’的意识，必须在被吞噬的瞬间，内心充满‘特定’的情感——恐惧、爱、憎恨、虔诚，记载不一。”
郑特派员看向梁飞羽：“你妻子，叶思。他是什么样的人？”
梁飞羽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普通 Omega。二十七岁。没有背景。没有特殊才能，没有异常生理特征。”
“但他是唯一一个出现在那些画里的人。”黑衣男人开口，声音同样平板，“四十四张，分毫不差。这不是偶然。这是召唤。是邀请。或者说——”他顿了顿，“是菜单。”
会议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梁飞羽缓缓站起身：“长官，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您是在建议，将我的合法配偶，一个无辜的平民，作为祭品投入一个我们完全不了解、不可控、极端危险的——”
“不是建议，中校。”周上将打断他，也站起身。他的目光像两把冰锥，钉在梁飞羽脸上：“是命令。国家需要‘幽影物质’。而根据现有数据和专家分析，你妻子叶思，是目前唯一已知的、有可能安全接触该实体的媒介，我们会尽可能保证他的安全。”
“安全？”梁飞羽重复这个词，他感觉很好笑，像是第一次听到。
“相对安全。”林博士赶紧补充，“我们会做好万全准备！给他穿上最高级的防护服，配备全套生命维持和遥感设备。我们只需要他进入管道，走到……走到那个存在面前，建立连接，然后——”
“然后被吃掉。”梁飞羽说，声音很轻，但是他自己听声音像刀片，说出口都喇得他嗓子痛，“像赵安一样，在极致的狂喜中活活笑死，骨头渣子碎成一模一样的二十七块。还是像张建国一样，连挫骨扬灰都不如。这就是你说的‘万全准备’？”
“够了！”周上将一掌拍在桌上，实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巨响，“梁飞羽中校！你是在违抗军令吗？！”
沉默。
梁飞羽站在那里沉默着，身上是很明显的抗拒。
“好啦，飞羽，”周上将软硬兼施，又开始劝，“一年前我们就已经拿到了叶思的那些画像，我们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安排你跟他联姻的，不是吗，”
他无视了梁飞羽几乎是瞪着他的眼神，接着说，“我们已经保护了他一年多，还不够人道主义吗？只是我们已经穷途末路了，七次进入都全军覆没，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周上将走过去，拍了拍梁飞羽的肩膀：“你也要考虑考虑自己啊。”
现代社会，信息素被作为与人类视觉听觉并重的另外一种感受世界的方式。梁飞羽就是因为失去了这种感觉，不会被影响，才被破格安排进“雁来计划”，担任军事负责人。
已经失败了这么多次，周上将上次就已经私下提醒过他，再失败很可能梁飞羽的军人生涯也会受影响。别说升上校了，中校能不能保住都不一定。
“我需要考虑。”过了很久，梁飞羽说，“给我时间。”
“你没有时间考虑。”郑特派员微笑道，笑容里不像有温度的样子，“根据分析，雁来塔下的东西，正在加速活跃。下一次‘窗口期’在二十天之后。在那之前，你必须把叶思带来。
这是最高指挥部的直接命令，加密等级——‘燧人氏’。”
他推过来一份文件。
《关于征用公民叶思参与国家级特殊科研项目的紧急授权书》。
下面已经盖了七个章。最上面一个，是国徽。
梁飞羽看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协议。
“我需要十五天。”他说，“十五天不受任何干扰和监视的时间。另外，我需要最高级别的行动授权，包括对叶思的全面生理监控、紧急撤离预案，以及——”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如果情况失控，我有权启动‘后土协议’。”
周上将的脸色变了变：“后土协议是最后手段。那意味着埋掉整个雁来塔区域，三百平方公里，地下一千米到地面的一切。”
“我知道。”梁飞羽说，把签好字的文件推回去，“所以希望不会用到。”
他敬了个礼，转身离开会议室。
走廊很长，灯光苍白。他的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孤独的声响。
梁飞羽一直走上基地大楼的天台，点燃了烟。今晚夜色已深，天空是厚重的墨蓝，笼盖四野，看不见星星。远处的雁来塔上发出莹莹的绿光，像莫名其妙降临地球的极光，又像一枚正在呼吸吐纳的眼睛，正无处不在地窥伺着这个世界。
人类文明或许从未走出过那枚玻璃罩。人们绘制罩内世界的图景，定义法则，并误以为这便是宇宙的全部语法。直到某一天，罩外的光被无法理解的巨影覆盖，便生发出如坠深渊的恐惧。
那仅仅是一个孩童抓住了一个水晶球而已。
如此广袤的大地，如此辽阔的天空，无穷无尽的人，却只有一个叶思。怎么就只有一个叶思？
叶思是个什么样的人？梁飞羽想。他又懒，又馋，喜欢漂亮东西，情绪变化速度堪比龙卷风，遇到事情只会喵喵叫和哇哇喊，又别扭还不会好好说话，最精通的招数就是装疯卖傻和得寸进尺，除了自己，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忍受他。
叶思的脸在他脑海中浮现。
不是素描上那张精致、平静无波、像是睡着了的脸，叶思的面部表情从来都非常丰富。是真实的叶思——早上睡醒时头发乱糟糟睡眼惺忪的样子，做饭时不小心放多了盐，咸得嗷嗷叫还要装没事人坑梁飞羽的表情，第一次见到他穿军装时眼睛微微睁大呆掉的模样。
梁飞羽脚下丢了一堆烟头，一直站到夜风冰凉刺骨，才一边往回走，一边给刚从保密处领回来的手机开机。
刚一开机，雪花片一样多的电话和短信纷至沓来，差点把他的手机挤卡，他翻了一下，没有叶思的来信，微信里干干净净。
梁飞羽皱了皱眉，叶思不是最喜欢骚扰他了吗，也不管他是忙是闲，遇到一点事都要跟他自顾自说上好久，这次怎么不说了？
他退出来，看到张凯给他打的最多，一连给他打了十个，梁飞羽回拨回去，正要态度很差地问怎么了，张凯已经开始喊了：
“你还能接电话啊，草！”张凯在那边大骂，嗓子都急哑了，“你老婆走了！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