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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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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的冷气开得很足,像刻意把空气里的温度抽走,只剩下理性和规矩。长桌两侧坐满了人,美方项目经理、法务、财务,还有几位技术顾问,桌面上摊着一叠叠文件与平板电脑,投影幕上滚动着一份又一份“更新版提案”。他们讲得很顺,语气也很客气,像每一句都经过训练:我们非常重视合作、我们希望双方长期共赢、我们需要更稳健的风险控制——听起来漂亮,却像一层又一层的包装纸,拆到最后依旧没有核心。
南野秀一坐在主位一侧,背脊挺直,红色长发束在脑后,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整个人冷淡得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他一路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多余表情,只在对方换页的时候偶尔抬眼,绿色眼睛里没有情绪,只有清晰的评估。
他很少在会议里表现不耐烦,因为大多数时候,不耐烦是软弱的信号。但今天,他不想再给任何“试探”空间。
“……所以,基于这些考虑,我们建议把技术授权范围做一个弹性条款处理。”项目经理微笑着,把鼠标一按,屏幕停在一页写满模糊措辞的条文上,“这样双方都能更灵活地应对市场变化。”
南野秀一看了一眼那页内容,终于缓缓开口,英文发音标准且冷静,语速不快,却让整间会议室瞬间更安静:“你们把‘弹性’当成一切问题的答案吗?”
对方笑容僵了一下,还试图圆场:“我们只是希望——”
“希望什么?”南野秀一打断他,语气不重,却像直接切断对方的退路,“希望你们在需要的时候能随时扩大授权范围,或者随时追加条件?你们写的是‘弹性’,我看到的是‘不承担责任的空间’。”
法务代表立刻插话,声音依旧礼貌:“南野先生,我们当然会承担合理责任,只是措辞需要——”
“需要什么?”南野秀一抬眸,那双绿眼像冰面反光,冷得让人下意识收敛,“需要你们内部讨论的时间?需要你们在没有结论的情况下,先让我签一个‘以后再说’的条款?”
会议室里一瞬间静得只剩空调的细微风声。几位美方人员交换了一下眼神,显然没料到他会把话说得这么直。
南野秀一把钢笔轻轻放在桌面上,声音更低了一点:“我特地从日本飞过来,就是为了看这些没有细节、没有结论、没有承担方式的东西吗?”
项目经理脸色变了变,仍努力维持微笑:“我们理解您的急迫,但跨国合作——”
“我不急迫。”南野秀一语气平稳得过分,“我只是尊重时间。你们浪费的是我的时间,也是你们自己的机会。”
他停了一秒,目光扫过投影幕,像把每个人的心思都看透。然后他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条“弹性条款”的段落:“这条,删掉。恢复原版本,或者给我等值的对价、明确的风险补偿机制,以及可执行的违约责任。请现在就给。”
财务代表咳了一声,试图把话题拉回安全区:“南野先生,这类机制需要内部审批,今天恐怕——”
“今天恐怕什么?”南野秀一淡淡道,“恐怕还要继续‘讨论’,继续‘回去再确认’,继续‘下次会议’?那你们安排我坐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有人想插话,他抬手制止,动作不大,却带着绝对的权威:“如果你们今天无法给我满意的结果,我会认为贵方团队不具备推进合作的能力。”
他微微后靠,嗓音冷得像刀背贴着皮肤:“我让人事部准备了。”
这句话落下时,对面的几个人明显愣住——他们听得懂含义:项目团队要换人,负责对接的窗口会被重新指定,甚至合作关系本身也会被重新评估。南野秀一说得不带火气,却比发脾气更有压迫感,因为他不是在威胁,他是在告知决定流程。
项目经理终于收起了那层过度礼貌的笑,语气也变得更认真:“南野先生,我们可以马上联系总部法务,今天给出明确结论。”
南野秀一没有立刻点头,只是看了对方一眼,那眼神像在说:早该如此。
会议室的人开始忙碌起来,电话、讯息、邮件一齐飞出去,气氛从“漫长的礼貌拉扯”瞬间变成“真正的紧急推进”。南野秀一坐在那里,依旧冷静,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又停住。他不需要提高音量,也不需要拍桌,他只要让对方意识到——他可以随时离开,并且离开后仍然有下一条路可走。
可就在这短暂的安静里,他的内心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拉回了另一个画面。
辉一站在教室里,背挺得很直,声音清清楚楚地说“请多多指教”。樱站在走廊外,透过窗子看他,眼里那种温柔的骄傲……这些画面在他脑中一闪一闪,像在提醒他:你错过了。
他错过了儿子第一天去幼稚园的早晨,错过了樱给孩子整理衣领的那一瞬间,错过了辉一第一次把“想交朋友”的愿望真正说出口的时刻。
南野秀一的下颌线微微绷紧,指尖在膝上收拢了一下。他很少把“生气”放在脸上,可此刻那股情绪像压在胸口的石头——不是对樱,不是对辉一,而是对这场出差、对临时插入他生活的工作、对那些故意拖延的人。
他心里冷冷想:我本该在那里。
他甚至有一瞬间很想直接站起身离开,把会议室丢给他们自己解释,然后买最近的航班回日本。可理智仍然稳稳压住冲动。正因为他想回去,所以他必须在这里把事情解决得更干净、更快、更彻底。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在回家的那一刻又被工作拖住,才不会让樱继续一个人面对陌生城市的目光与八卦,才不会让辉一在需要父亲的时候只能看着屏幕。
他好想他的老婆。
这种想念并不是柔弱的情绪,而是一种强烈到让人烦躁的牵引。他想念她的笑,想念她在厨房里把便当摆得整整齐齐的背影,想念她在夜里靠在他怀里时那种带着香气的温度。更想念的是——他回家时樱会抬眼看他,像无声地说:你回来了。
而现在,他只能坐在这间冰冷的会议室里,听别人用漂亮的词语绕圈子。
对方的电话终于接通了总部法务,会议室里重新热起来。项目经理快速汇报,法务在另一端用更谨慎的语气解释条款风险。南野秀一听完,直接给出结论:“我不接受不确定性。你们要合作,就拿出承担方式。”
他停顿半秒,声音淡到极致:“我给你们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没有可签的版本,我会离场。”
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情绪化的狠话,而是一条清晰的倒计时。
南野秀一低头看了一眼腕表,秒针安静地走动。他的表面仍旧冷漠,像什么都不在意,可心底那股压着的火却更明显:他要用最快的速度结束这一切,然后回去。
回去抱住他的樱,回去亲一下辉一的额头,回去把错过的“第一天”用无数个普通日常补回来。
他再抬眼时,目光锋利又沉稳,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刀。
“开始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