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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命定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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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C城,淅沥不停的雨让室内瓷砖都凝结着细密水珠。湿度过大的初春,体感温度比雪天更低。
沈瑜今年春节已经被沈家父母安排的,名为“同龄人交个朋友”实为“相亲”的骚操作弄得不胜其烦。但相比于普通家庭,他更无力一些:他是沈家私生子。
沈家是没落豪门。没落,导致沈家想把他这个私生子“卖”个好价钱回血,豪门,导致他无力反抗沈家的对他的掌控。
早上醒来后沈瑜没有进食欲望,躺在沈家别墅附楼北向房间的床上,盯着墙角因渗水而晕开的霉渍发呆。附楼没有装地暖,发黄的旧空调电辅热的功能也同摆设没有差别,他的房间又湿又冷,只能靠一床电热毯和一身的浩然正气取暖。
然后房门被敲了两下。
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一股寒气。
沈瑜心猛地一跳,又无奈地闭上双眼装睡。
沈家没有人管他一个私生子要不要下去吃早饭,这个点过来叫他的,不可能有什么好事情。今日份的绝望,大清早就来了。
“太太叫你去客厅,有事同你讲。”是沈太太手下管事的李妈,粗声大气,连句小少爷都懒得叫。
沈瑜缓缓睁开眼,装作刚醒的样子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温和柔软,像温过的蜜茶滑过喉咙,又带着刚睡醒的糯:“知道了李阿姨,我这就去。”
然后支起身,不缓不慢地穿上外套。微垂着头,细白的手指一颗一颗地扣上扣子,每个动作都透着一股温顺和乖巧。
李妈早已习惯了沈瑜的慢性子,故虽然翻了个白眼,但却没再催。无聊等了一会儿,便不由自主地盯着沈瑜的脸开始发呆。C城四季的光照强度都很低,雾蒙蒙的晨光打在沈瑜的脸上,映出一张棱角柔和又清晰的侧脸,睫毛投下一片阴影清晰的阴影,阴影下的眼和唇湿湿的,显得禁欲又无辜。
沈瑜并不女相,但五官长得很像他妈妈,那个名动C城的交际花。李妈叹了口气,沈太太讨厌他不是没有理由的。沈瑜这张脸,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沈太太:这是你丈夫出轨后的产物。
等沈瑜洗漱完,李妈领着他朝主楼走去,路上穿过一段连廊,李妈突然停下来,像是挣扎了一番,最后还是开口:“等会儿过去,太太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别顶嘴。”她摇了摇头,像是劝他,又像是宽慰他,“左右改变不了的事情,你态度好点,太太也心情好点。”
沈瑜心一沉,李妈平时对他可没有多少好脸色,今天却主动安慰他——看来沈太太是找到什么比“卖”他好不了多少的事情了。
按下心中焦灼,沈瑜文文弱弱地对李妈笑了下:“我知道了,谢谢李阿姨。”
沈家的别墅很多年了,院子的绿化如今都已十分茂盛,主楼客厅的采光比他卧室还不如。故虽是白天,但客厅也是灯火通明。沈瑜走进主楼,被开得过高的地暖温差弄得有点呼吸不畅,室内室外的温差让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也木了一下。
他站在玄关适应了一会儿,才走进客厅,到沈太太跟前同她问好。
沈太太端坐在客厅正中的主位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往茶杯里面倒牛奶。她年近五十,保养得宜但没有过度医美的痕迹。眼尾岁月留下的细纹,与几十年养尊处优沉淀下的雍容气度相得益彰,比乍富家庭玻尿酸填充过度的太太们有美商得多。
沈瑜同父异母的哥哥,沈太太的亲儿子沈珏斜倚在旁边的沙发上玩手机,见沈瑜过来,露出一脸意味不明的笑意。
沈太太静静地把沈瑜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圈,才笑道:“站着做什么,坐吧。”
沈瑜便依言坐下,乖巧意味十足地侧头看着沈太太。
沈太太等他坐了一会儿才开口:“顾家小少爷病重的消息,你听说了吧。”
沈瑜愣了下。顾家,A国首富。在商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顾老爷子,宝贝得跟命根子一样的小孙子却病得快死了。春节期间的饭桌上,沈祥文同亲戚已把此事翻来覆去地八卦了不知多少次。言语之间都是幸灾乐祸——再有钱又怎样,还不是人丁凋敝。大儿子死了,小孙子眼看着也不行了。
——但是沈太太为什么会问他这个?
他压下心中的猜测,轻轻点头,声音依旧乖软:“最近几天听爸爸跟亲戚们在吃饭时提过几句。”
沈太太便点点头:“顾家老二从泰国请了个大师过来,顾老爷子信了大师冲喜的说法,前几天开始,四处搜罗合适的八字,要给顾明澈冲一下病厄。”
冲喜?沈太太找他来的这意思,难道是打算让他去?沈瑜的心重重一跳,但不是吓的,而是惊喜。
给一个病秧子冲喜,在正常人眼中,可能很封建糟粕,但对沈瑜来说不是。与其被沈家卖给那些不知道什么乱七八糟怪癖的男人女人,顾明澈这种站不起身的病秧子显然安全得多。
不过他面上仍是不动声色的单纯,并适当流露出一丝同情:“是吗?顾老爷子都病急乱投医了,那看来顾小少爷的病,是有点严重了吧。”
沈太太看他这副死到临头还懵懂天真的样子,轻轻地笑了:“咱们家,把你的八字也送了过去。”
沈瑜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抬起眼望着沈太太,带着几份茫然和无措,像是完全没料到这件事会跟自己扯上关系。
“本来也是做个人情,跟顾家示好罢了,没报什么指望。”沈太太有点感慨地笑了下,心下也是意外又复杂,“谁知道今早顾家那边来了电话,说大师批了八字,你的命格是最合适的。”
客厅静了一瞬,一直玩手机的沈珏也抬起头来,嘴角微扬地盯着沈瑜,一幅看好戏的表情。
“顾老爷子的意思是,顾明澈的身体禁不起折腾,”沈太太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继续道,“三天后宜嫁娶,沈家这边安排个长辈送你去顾家就行,婚宴之类的就暂时先不办。”
沈瑜抬起头,声音有点抖:“这么快?”像是才回过神来,被这突如其来的安排吓到。
沈太太见他这副模样,只当他是小小年纪被“冲喜”吓到、不愿离开住了许多年的沈家。这些年来因沈瑜出身而积攒的憎恶,便也释怀了一些,她放缓声音,算是安慰他了两句:“顾家的门槛,多少人想攀附都找不到门路。送你过去吧,说是冲喜,但我打听过了,顾家不会做什么乱七八糟的法事,你不用害怕。回房间收拾一下吧,这两天注意休息别熬夜。”
沈瑜低头吸了下鼻子,像是委屈不甘忍着泪意,又像是不得不低头听话:“知道了,都听大妈的。”
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终于取悦了沈太太,她挥挥手,语气也松快了些:“家里这边就不准备什么陪嫁了,顾家高门大户,不缺我们这么点。我给你准备了个红包,后面让管家拿给你。”
沈瑜起身,跟沈太太道了谢然后转身离开了客厅。
连廊的风吹在他身上,他却已不像来时那样觉得冷,反而有一种久违的、肾上腺素快速分泌带来的微热。
回到房间后,沈瑜开始清点自己要带走的东西。除开床单被罩和衣物,他的东西其实很少——麦克风、声卡、监听耳机、一些年代久远的零碎钱币,还有一本磨破了边的童话绘本。
他拿起绘本,指尖轻轻拂过封面。眼睛酸了酸。这是妈妈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妈妈了,也早已忘记妈妈是怎么给他讲这个绘本故事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一边打开手机登录TT平台。
三天后嫁给首富家的病危小孙子,那在安定下来之前,看来得有个至少一周的时间没法在语音厅直播赚零花钱了,得今天和金主爸爸们多互动下,然后挂个请假条。
刚一点进自己常驻的语音厅,耳机里就传来了热闹的背景音乐和厅主星河爽朗的笑声。
“哎哟喂!看看这是谁来了!我们的小鲸鱼今天怎么这么积极向上,白天就上播了,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星河看到沈瑜的登录提示,立刻夸张地招呼了他。
沈瑜在tt的ID叫“会说话的鲸鱼”,语音厅的主播一般都叫他“小鱼”或者“小鲸鱼”。他清了清嗓子,压低了点声线,让声音听起来更有磁性,带着笑意开口:“星哥这是什么话,我哪天不积极向上了?”
他的声音一出来,公屏上的弹幕立刻滚动得快了起来。
【啊啊啊!鱼崽来了!妈妈抱抱!】
【鱼鱼今天声音好苏!是不是偷偷吃糖了!】
【鲸鱼今天播多久?能不能点歌?想听你唱《学猫叫》!】
【前面的别走,鱼鱼唱《学猫叫》那是灾难现场好吗!求放过!】
沈瑜看着弹幕,忍不住笑出声,语气带着一点小得意和做作的委屈:“喂喂喂!那位说要听《学猫叫》的宝宝,你是什么品种的魔鬼?我上次唱完,掉了好几百个粉!星哥差点把我踢出厅!能不能点个阳间点的歌?”
他话音刚落,星河跟其他几个常驻主播便开始爆笑,显然他的《学猫叫》不会受到同事们的任何欢迎。
星河一边笑,一边开口:“小鲸鱼可别唱《学猫叫》了,保护一下我们厅的KPI吧!不过,感觉今天小鲸鱼心情很不错诶,是遇到啥好事儿了吗,跟我们聊聊呗。”
沈瑜也笑:“好事肯定算不上……我家里有点事,接下来我要出门一段时间,估计得有个把星期不能稳定上线了,所以今天来跟大家请个假。”
【??不要啊鱼鱼!你要去哪里?】
【走亲戚吗?还是旅游?记得给我们带特产!(狗头)】
【把鱼鱼绑在手机上!不许请假!】
【完了,没有鱼鱼的声音陪我睡觉,我要失眠了!】
沈瑜看着粉丝们哀嚎的弹幕,心里有点暖,又有点涩。连这些素未谋面的网友,都比他有血缘的“亲人”更有人情味。
“好啦好啦,别嚎啦,请一周假而已,又不是不回来了,春节请假的主播不是挺多的嘛~”他放软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就是家里有点事,需要处理一下。我保证,事情一办完,立马滚回来给大家直播,好不好?我到时候一回来就给大家安排个抽奖。”
沈瑜跟语音厅几个主播插科打诨,妙语连珠,时而自黑,时而怼粉,把语音厅的气氛炒得很热闹。
虽说在语音厅做直播是为了赚零花钱,但其实他也很喜欢语音厅轻松的氛围。在这里,他可以短暂地忘记沈家的压抑,不再是那个需要看人脸色、连佣人都要讨好的私生子,他是活泼可爱,被大家喜欢的“小鲸鱼”。
又玩闹了将近1小时,沈瑜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歉意地同语音厅网友们道别:“宝宝们今天真得下了,估计我很长一段时间回不来家,床单被罩什么的都还要洗烘。谢谢大家的礼物和鼓励,等我回来哦!”
在粉丝们一片“早点回来”、“我们会想你”的弹幕中,沈瑜笑着说了再见,退出了语音厅。
他拿起手机,在TT平台的个人主页和微博上,编辑了一条请假公告:“家中有事,请假一周左右,归期未定,回来给大家抽奖赔罪~等我哦!(づ?3?)づ”
点击发布。
然后他关掉手机,躺回床上。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带着点自嘲和期待:“顾家……希望至少网速能快一点吧。不然,我这条小鲸鱼可就真要搁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