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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婚夜丧 三天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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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雨依旧没停。
傍晚时分,一辆黑色奔驰E300缓缓碾过顾家大宅门前地面的水洼,停在雕花铁门口。
沈家安排了一个旁支长辈陪同送亲,沈瑜等长辈给顾家工作人员打了电话后,便撑伞下车,走到门口岗亭处登记。
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鞋面,湿冷的空气顺着脚踝贴住了他的皮肤,带来一阵沁骨的春寒。门口岗亭的安保人员核对了他的身份后,便安排了接驳车送他去主楼。
车开得很快,冷风吹在脸上,沈瑜觉得自己已无法进行正常的血液循环。
主楼大门口,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已经在等他:“沈少爷,请跟我来,仪式在二楼举行。”
沈瑜微微点头,将伞交给旁边的佣人,跟着管家走进主楼。
顾家大宅主楼装潢跟他想象中差不多,一眼望去,极尽奢华和讲究。
没有再多观察,沈瑜被管家带上了二楼。
楼梯间开始,有轻微的消毒水味道弥散。走进二楼会客厅,消毒水味道便更加明显。
与一楼的富丽堂皇相比,二楼更像是一个功能齐全的医疗层。走廊宽敞,靠墙摆放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医疗设备,有的覆着白色防尘布。
走廊尽头是一扇紧闭的房门,门口有一间玻璃隔断的无菌操作台。应该是顾明澈的房间。
因为是冲喜,所以会客厅布置得还算雅致,没有真正婚礼那种夸张的喜庆红绸和剪纸。二三十个穿着体面、神态各异的男女等在那里。沈瑜一出现,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其中一位身穿香奈儿斜纹呢套装的女人扫了眼沈瑜盖住半个手背的袖口,翻了个白眼,然后转过头掩着嘴对旁边的男人道:“沈家这也太不讲究了吧,虽说是冲喜,但好歹是跟我们顾家结亲,衣服都不准备件合身的,我真服了。”
旁边的男人哼笑了一声:“讲究人家会搞出私生子?不过沈祥文也算是会搞,搞出来的儿子能嫁给我们家老爷子的心肝宝贝小孙子,够沈祥文吃一辈子了。”
另一个女人接过话头,毫不掩饰地嫌弃:“也不知道老爷子怎么想的,给明澈找个男老婆也就算了,居然还找个私生子。我们家就没结过这么离谱的亲!”
沈瑜垂着眼,装作自己没听到这些议论声,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顺、胆小、忐忑的神情。
他知道自己在顾家人眼中就是个离谱的笑话,但他无所谓,别人的看法对他来说不重要,最终能达到他离开沈家的目的就行。
就在这时,沈瑜感受到一道如有实质的视线。他下意识抬起头往前望去,主座沙发的老人跟前站着一位年轻男人。
男人身量极高,肩膀宽阔,五官立体,脸部线条凌厉,鼻梁高挺、眉骨深邃、薄唇微抿,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场,十分符合当下视觉类AI的霸总角色建模标准。
沈瑜一瞬间便确认了男人身份。
顾砚承。
顾家长孙,顾氏集团掌权者,他名义上丈夫的亲哥哥。
顾砚承不过看了沈瑜两三秒,便面无表情地又错开视线。
垂眸扫到沈瑜过长的袖口,顾砚承心里冷笑一声。拿了他那么多钱,沈祥文连身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给儿子置办,吃相真是过于难看了。
顾砚承别开眼懒得再看。可沈瑜那双荡在袖口半露出来的手,指尖处透着淡淡的粉,沾着不知是雨水还是什么,让他想到了清晨花瓣上的露珠。沈瑜皮肤白且薄,水晶灯光照射下,顾砚承甚至能看到他纤细手上若隐若现青紫色血管。混着窗外雨声,他又想到雨中折翅的蝶。
顾砚承想,这只蝶,应该呆在玻璃花房。
可惜,顾家没有这样的花房。
他本就对爷爷这套病急乱投医冲喜逻辑嗤之以鼻,现在看到一个被当做物品一样送过来的无辜漂亮男孩,心中更觉荒谬。
沈瑜这样子,在沈家明显没受过多少好脸色。而来了顾家,以沈瑜这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别说顾家人,怕是顾家的狗都能骑在他头上。
但最后他也只是漠然地看向窗外。
他尊重爷爷,默许了这场荒诞婚礼。沈瑜可怜,但他没有义务要主持什么正义。
管家带着沈瑜走到顾老爷子跟前,给沈瑜介绍了顾老爷子和顾砚承。
沈瑜微垂着头,低低地叫了声:“爷爷、大哥。”
顾砚承愣了下,他没想到沈瑜声音这么特别。像羽毛不经意拂过他心口,又轻又软。但盯着沈瑜的脸,顾砚承又觉得,这么漂亮的人,好像就是应该有这么好听的声音。
等到6点50,管家便安排婚礼仪式开始。
仪式很简单,因为新郎顾明澈根本无法离开病房。
主婚人是顾家一位旁系长辈,念了一段吉祥话,速度飞快,生怕错过了算命先生定的吉时。
整个过程,沈瑜低眉顺眼,听话按照指引做动作,温顺得仿佛没有一丝脾气。只有在最后跪地朝西向顾明澈已故父母拜首时,过长的西装袖口险些扫到地上灰尘,他下意识极快地用手拢了一下。
那个动作,带着一种跟他温顺外表不相符的狼狈,落入顾砚承眼中。
像初入陌生环境的小动物努力想藏起自己窘迫,有点可爱。不过比起可爱,这只小动物,现下居然还有心思在意袖口是否沾灰?
顾砚承轻笑了下,看来沈瑜也没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紧张。
仪式结束后。管家上前,对沈瑜公事公办地道:"沈少爷,您的房间安排在二少爷隔壁,方便您日后照顾。我先带您过去休息下吧。"
沈瑜同顾老爷子和顾砚承点头道别后,便跟着管家离开了会客厅。
顾家给沈瑜安排的房间是一个高规格套房,有起居室、书房、卧室、衣帽间、卫生间。与一楼的金碧辉煌不同,这个套间布置得很温馨。起居室茶几上,甚至还摆了一个插满鲜花的花瓶。
管家很贴心地告诉沈瑜,他过来顾家舟车劳顿,晚饭不必再去楼下同老爷子一起用,稍后佣人会给他专门端过来。然后又交代了他有事需要帮忙就按佣人铃后,便离开了房间。
沈瑜在房间中央站了一会儿,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慢慢地吐出来。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
顾家如他所料,没有一个人看着心软。他叹了口气。开局不利,前路艰险。
但不管怎样,他终于踏出了沈家那个泥潭,以后的路不管多难走,只要顾家不把他送回沈家就好。
晚饭后,沈瑜换下西装,穿上自己带来的洗得发软的旧家居服,终于感受到今天到顾家后的第一分舒适。
房间外墙的隔音很好,他几乎听不到窗外顾家亲戚陆续离开的车流声。
但室内的隔音却很差,顾明澈房间机器运转的各种嗡鸣、滴滴声,清晰地传入沈瑜的耳朵。
沈瑜合衣躺在床上,没有睡意,睁眼看着天花板上繁复的石膏浮雕发呆。
顾老爷子真的是挺疼这个孙子的。他现在住的这个套房显然不是临时准备的。顾老爷子应该是在为顾明澈改装主楼二楼的时候,就决定给顾明澈娶老婆要以照顾顾明澈身体为首位。卧房房间豪华、配得上顾家孙媳妇的身份,但房间不能隔音,孙媳妇不能因为舒适的物质生活,而听不见顾明澈病房里面的动静。
这种来自亲人不管旁人感受的偏爱,沈瑜19年人生中从未体验过。
不知过了多久,沈瑜的思绪飘得很远、将睡不睡的时候,一阵突兀的报警音从隔壁顾明澈的病房传来。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推车铁轮滚过路面的声音。
沈瑜一下子坐起身,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跳动。
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似乎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到了二楼。隐约能听到带着哭腔的苍老女声、一些中年人宽慰老太太的话语,还有管家竭力维持场面的声音。
顾明澈出事了。
沈瑜穿好外套,默默走出房间在走廊角落站好。
二楼灯火通明,医生护士行色匆匆地穿梭在病房和走廊做术前抢救准备。
待顾明澈的病床被转移到手术室开始抢救后,顾家的一些主要家庭成员也陆续赶到了二楼会客厅。个个都带着深度睡眠被打断的疲倦和意外的震惊。
抢救持续了很长时间,会客厅的气氛也越来越压抑。
终于,凌晨三点左右,几个医生从手术室出来。为首的医生拉下口罩,对顾老爷子遗憾地摇了摇头。
“顾老,我们尽力了,您……节哀。”
一瞬间,死寂。
然后是顾老太太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我的明澈!”随即两眼一闭晕厥过去。
站在旁边的顾老爷子像是被抽走所有力气,向后踉跄一步,幸好被管家稳稳扶住。眼泪顺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缓缓滑落。
他茫然地环视二楼站立的人群,目光在扫到角落的沈瑜后,骤然变质。那瞬间,仿佛此刻的痛苦终于有了出口。
沈瑜正好抬起眼,对上顾老爷子通红的、情绪复杂的双眼。那双眼里,有悲伤,有怀疑,有迁怒,最终化作毫不掩饰的厌恶。
随后,不等顾老爷子开口,婚礼上身穿香奈儿套装的女人站了出来,是顾明澈的二婶,指着沈瑜怒喝:“你简直是个丧门星!”此刻她不复傍晚时的精致,头发散着、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锐,“之前明澈身体状况再不好,好歹也还吊着一口气。你一来,我们明澈就……就……”
她哽咽着仿佛说不下去,双手掩面泣不成声。
亲戚们反应过来般地开始把沈瑜围住,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丧门星”“克夫命”……漫天的苛责淹没了沈瑜,他呆愣楞地站在角落,紧抿住双唇,仿佛强忍住巨大的委屈,像是没想到事情怎么会这样的走向。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
是顾砚承来了。
他应该是从外面赶回的,穿着正式,发梢也带着雨天的潮气。
顾砚承先是看向那扇已经失去意义的病房门,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后走到顾老爷子跟前,搂着顾老爷子的背轻抚了几下,低低地叫了声:“爷爷。”
众人在看到顾砚承回来后,便停下了对沈瑜的嘈杂指责。齐齐地转头看向顾砚承,仿佛是在等他拿主意。
顾砚承便看向了被众人群起攻之,围在角落的沈瑜。
那个单薄瘦弱的漂亮少年,被笼罩在顾家巨大的悲伤和恶意中,像一颗暴风雨中的芦苇一般,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折断。
传言他心硬如铁,他也自认自己缺乏同情心,但此刻看到这样的场景,心里却升起一股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不适。
终于他开了口,没有看围成一圈的亲戚,目光落在沈瑜身上,:“都挤在这里做什么?是觉得闹几下沈瑜能让明澈起死回生,还是觉得明天顾家上头条的新闻要素不够多?”
随后他收回目光,看向管家。管家连忙点头,扶起顾老爷子离开。其他亲戚见顾砚承发了话,便也讪讪地收敛了气愤,互相使着眼色,陆续散去。
二楼很快便只剩下沙发上的顾砚承,和角落里站着的沈瑜。
沈瑜楞了会儿,然后慢慢地小步走到顾砚承跟前,轻轻地叫了声顾砚承:“谢谢大哥。”
顾砚承仿佛这才意识到沈瑜还没走,抬起头看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你也回房吧,后面明澈葬礼你事情还多,抓紧休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