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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早餐 沈翊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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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翊鸣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他推开门,鞋都没换,直接往沙发上倒。
方媛从厨房探出头:“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沈翊鸣想了想,想不起来。
他刚才站在那个路口,看着那盏灯,看了那么久,完全不记得自己晚饭吃的什么。
“随便吃的。”他说。
方媛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继续收拾厨房。
沈翊鸣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那扇掉漆的门,那张用胶带贴着的沙发,那个站在门口像看什么脏东西一样的眼神。
穆建国看他的那一眼,他现在还记得。
不是凶,是那种——像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自己家里的东西。
还有穆司寒。
他站在那儿,低着头,肩膀绷着,整个人像一根快断的弦。
沈翊鸣见过他很多次那个样子。
在储物间,在楼梯间,在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他一直以为那是性格,是天生不爱说话。
现在他知道,那是活下来的本事。
方媛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还躺着,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
沈翊鸣没说话。
方媛等了等,又问:“学校有事?”
沈翊鸣摇摇头。
方媛看着他,没再追问。
过了很久,沈翊鸣开口了。
“妈,我有个同学……家里好像不太好。”
方媛没接话,只是听着。
沈翊鸣不知道怎么描述那个家。
说穷?穷他见过,不是那样的。说压抑?这个词太轻了。
他想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他家……你待一分钟都觉得喘不过气。”
方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多照顾他一点。”
沈翊鸣侧头看她。
“就这样?”
方媛想了想,说:“你能做的有限。但做了,就比不做强。”
沈翊鸣没说话。
方媛站起来,拍拍他的肩:“早点睡。”
随后她就起身走了。
沈翊鸣继续躺着,盯着天花板。
你能做的有限。
他想起穆司寒站在门口的样子,想起他低着头说“他走了”的那个声音。
那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
他突然坐起来,掏出手机,找到穆司寒的名字。
想发点什么,但不知道发什么。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条:
明天见。
发完他就后悔了。
这不是废话吗?
他盯着屏幕,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又躺下。
躺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
还是没有。
他想,可能睡了。也可能不想回。也可能手机被收了。
他想起穆司寒说过,在家用手机要“防着”。
他想起那个家,那扇门,那个站在门口的男人。
他把手机攥紧,又松开。
然后他站起来,往房间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那盏灯已经看不见了。
但他脑子里还是那个画面——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很淡,像什么快熄了的东西。
第二天,沈翊鸣起了个早。
比他妈还早。
方媛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洗漱完了,正站在门口穿鞋。
“这么早?”
“嗯。”
“早饭呢?”
“外面吃。”
他拉开门走了。
方媛站在厨房里,愣了一会儿。
沈翊鸣先去买了早餐。
两份。
一份自己吃,一份用袋子装好,拎在手里。
他到校门口的时候,还早,没几个人。
他站在门卫室旁边,靠着墙,手里拎着那袋早餐。
有人陆续进来,从他身边走过,看他一眼,又走开。
他等了二十分钟,才看见穆司寒从路口那边走过来。
还是那个走路的样子——很轻,像怕惊动谁。书包背在肩上,低着头,一步一步。
沈翊鸣没动。
穆司寒走到校门口,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脚步停了下来。
沈翊鸣走过去,把那袋早餐递给他。
“给你的。”
穆司寒低头看,又抬头看他。
沈翊鸣没解释,只是说:“拿着。”
穆司寒没动。
沈翊鸣也不催,就那么站着。
过了几秒,穆司寒接过去。
“谢谢。”他说。
声音很轻,但比昨天稳一点。
沈翊鸣点点头,转身往校门里走。
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穆司寒跟了上来。
两人一起往里走,中间隔着两步。
谁也没有没说话。
但沈翊鸣觉得,那两步的距离,好像和昨天不太一样。
早自习的时候,穆司寒把那袋早餐放在桌上,没吃。
沈翊鸣侧头看了一眼。
“不吃?”
穆司寒说:“一会儿吃。”
沈翊鸣没再问。
他低头写作业,余光却看见穆司寒把那袋早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又挪了挪,像怕碰着什么东西。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给穆司寒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把糖收进口袋里,不吃,也不扔,就那么放着。
墨星夜说,他得放很久才舍得吃。
沈翊鸣想,这袋早餐,他可能也会放很久才舍得吃。
但那是早餐,放久了就凉了。
他想说什么,又没说。
只是继续写作业。
第一节课下课,沈翊鸣出去接水。
回来的时候,穆司寒不在座位上。
他愣了一下,往四周看了看。
然后他看见穆司寒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这边,手里拿着那袋早餐,正在吃。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光晕里。
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品什么很贵的东西。
沈翊鸣站在教室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回去坐下。
嘴角动了动。
中午,沈翊鸣又去小卖部买了两颗糖。
回来的时候,穆司寒在座位上,低着头,手里握着笔。
他把糖放他桌上。
穆司寒抬头看他。
沈翊鸣已经坐下了。
穆司寒看着那两颗糖,又看他。
沈翊鸣没抬头,说:“今天的。”
穆司寒沉默着把糖收进口袋里。
口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口袋里有点重量。
以前口袋永远是空的。
现在不一样了。
他伸手摸了摸。
四颗。加上早上那顿早餐,一共……
他不知道怎么算。
但那种沉甸甸的感觉,不讨厌。
下午的时候,沈翊鸣被周敏叫去办公室。
回来的时候,他发现桌上多了样东西。
一张纸条,折成小小的方块。
他把纸条打开。
糖今天给了,明天不用买。——穆司寒
沈翊鸣愣在那儿。
他转头看向穆司寒。
穆司寒低着头,握着笔,像什么都没写。
但耳朵是红的。
沈翊鸣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好几遍。
穆司寒的字,他第一次见。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小学生写的。
他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拿起笔,写了一张新的,推过去。
我想买就买。
穆司寒看着那张纸条,没动。
过了很久,穆司寒把那张纸条收进口袋里。
没回。
但口袋里的东西,又多了一张。
晚自习的时候,沈翊鸣写了一会儿作业,又侧头看穆司寒。
他低着头,握笔,写得很慢。
沈翊鸣想起今天那张纸条上的字,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
他想起第一次见他画画的样子,也是这样,一笔一笔,像怕惊动什么。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做任何事都很慢。
走路慢,说话慢,吃饭慢,收糖慢,回消息慢。
不是因为懒。
而是因为每一步都得小心。
因为从小走错一步,就会有东西砸下来。
他想起穆建国看他的那个眼神。
想起那个家,那扇门,那张用胶带贴着的沙发。
他什么都没说,继续写作业。
写着写着,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颗糖。
画完他自己都不知道在画什么。
他把那张纸揉掉,扔进抽屉里。
旁边,穆司寒还在写。
安静得就像个影子。
沈翊鸣想,这个影子,今天吃了他的早餐,收了他的糖,还给他写了一张纸条。
这个影子,好像没那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