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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透光的窗帘   放学的 ...

  •   放学的时候,沈翊鸣往西走。
      他没跟穆司寒说,也没跟任何人说。
      就是走着走着,脚自己往那个方向拐了。
      那条路白天看起来没那么暗,路灯立在那儿,虽然有几盏坏了,但阳光还亮着,把那些缺口填得差不多。
      他走到那个路口,停下来。
      巷子口有个小卖部,老板娘正坐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翊鸣没理,继续往里走。
      第二栋楼,他记得。
      五层,灰扑扑的墙面,防盗窗上晾着衣服。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有一只猫蹲在车棚顶上,看见他过来,跳下去跑了。
      他站在楼下,抬头往上看。
      五楼那扇窗,窗帘还是拉着的。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可能有五分钟,可能有十分钟。
      楼上有人开窗,往下看了一眼,又关上。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往里走。
      楼道很暗。
      声控灯坏了大半,他跺了几次脚,只有一楼亮了一下,往上还是黑的。
      他摸着扶手往上走。
      扶手是铁的,凉,上面有一层灰。
      二楼,三楼,四楼。
      五楼。
      两户人家,一扇门是新的,漆得发亮;另一扇是旧的,铁门,绿漆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锈。
      他站在这扇旧门前。
      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角卷起来,快掉了。
      他把手抬起来,又放下。
      抬起来,又放下。
      最后还是敲了。
      里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怕吵着谁。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看见他,愣了一下。
      门缝开大了一点。
      陈素芬站在门里,围着围裙,手上还湿着,像在洗碗。她看着沈翊鸣,眼神里有点疑惑,有点警惕。
      “你找谁?”
      沈翊鸣站直了:“阿姨好,我是穆司寒的同学,来看看他。”
      陈素芬又愣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一步,把门打开。
      “进来吧。”

      沈翊鸣走进去。
      屋里很小,进门就是客厅,沙发是旧的那种,皮面裂了几道口子,用透明胶带贴着。茶几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饭,筷子搁在碗边。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的什么剧看不清。
      窗子关着,窗帘拉了大半,光线昏沉沉的。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儿坐。
      陈素芬擦了擦手,朝里屋喊了一声:“穆司寒,同学来找你。”
      里屋没动静。
      她又喊了一声。
      门开了。
      穆司寒站在门口,看见他,整个人顿住了。
      那一瞬间,沈翊鸣看见他脸上闪过很多东西。
      惊讶。害怕。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
      穆司寒走过来,步子很快,压低声音说:“你怎么来了?”
      沈翊鸣看着他:“来看看你。”
      “不用。”穆司寒说,声音压得更低,“你快走。”
      沈翊鸣没动。
      穆司寒的眼神里有了别的什么。不是生气,是急,是怕。
      “走啊。”他说。
      陈素芬在旁边看着,有点尴尬,说:“人家专门来看你的,怎么赶人走?”
      穆司寒没理她,只是盯着沈翊鸣。
      沈翊鸣也盯着他。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不让。
      最后沈翊鸣开口了。
      “我坐一会儿就走。”
      穆司寒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
      这时候,门响了。
      不是敲门,是钥匙捅进锁孔的那种声音。
      穆司寒的脸色变了。
      陈素芬也愣了一下,往门口看了一眼。
      门开了。
      穆建国走了进来。
      他穿着工作服,袖子撸到小臂,手里拎着一袋菜。进门的时候,他先看见沈翊鸣,脚步顿了顿。
      “这是谁?”
      陈素芬说:“穆司寒的同学,来看他的。”
      穆建国的目光在沈翊鸣身上扫了一遍。
      那种看人的方式沈翊鸣认得。不是打量,是那种——像在看什么东西值不值得看。
      “同学?”他说,语气平平的,“哪个班的?”
      沈翊鸣说:“高二五班,坐他旁边。”
      穆建国把菜放下,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有那种压迫感。沈翊鸣感觉到穆司寒往后退了一步。
      “来干嘛的?”穆建国问。
      沈翊鸣说:“来看看他。”
      “看什么?”
      沈翊鸣没说话。
      穆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头看穆司寒。
      “你让他来的?”穆司寒低着头,没说话。
      穆建国又问了一遍:“我问你话呢。”
      穆司寒的喉结动了动。
      沈翊鸣突然开口:“我自己来的,他不知道。”
      穆建国的目光又转回来。
      他看着沈翊鸣,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同学,我们家不兴串门。你回吧。”
      这话说得不算重,但那种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
      沈翊鸣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穆建国,又看看穆司寒。
      穆司寒始终低着头,肩膀绷着,像一根快断的弦。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家,不是他能待的地方。
      这个人,不是他能对抗的人。
      至少现在不是。
      他往门口走。
      经过穆司寒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穆司寒手里。
      穆司寒低头看。
      是一颗糖。
      大白兔。
      他蜷起手,紧紧攥住。
      沈翊鸣继续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穆建国的声音。
      “谁让你收他东西的?”
      然后是穆司寒的声音,很轻,像那天在楼梯间一样轻。
      “……同学给的。”
      “同学给的就能收?你跟他很熟?”
      沉默。
      沈翊鸣站在门外没走。
      他听见陈素芬在旁边插了一句:“建国,别说了……”
      “你别管。”穆建国的声音高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别随便让人来家里。你当这儿是什么地方?”
      又是沉默。
      然后沈翊鸣听见一个声音,很小,小得差点听不见。
      “……他走了。”
      那是穆司寒的声音。
      沈翊鸣站在门外,攥紧了拳头。
      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屋里不再有声音,久到自己的腿有点僵。
      他下楼的时候,脚步有些沉重。
      楼道还是那么暗。
      他走得很慢,一级一级。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见。
      他走出楼道,外面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坏的那几盏还是黑的。
      他从来时的路上往回走。
      走到那个路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那栋楼,五楼那扇窗,窗帘还是拉着的。
      但灯亮了。
      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很淡,像什么快熄了的东西。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继续走。
      口袋里空空的。
      糖都给完了。
      但他脑子里一直是那个声音。
      “他走了。”
      那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
      但他知道,他还会再来的。

      回去的路上,沈翊鸣走得很慢。
      他脑子里转的是刚才那些画面——那扇掉漆的门,那张用胶带贴着的沙发,那个站在门口像看什么脏东西一样的眼神。
      还有穆司寒。
      他站在那儿,低着头,肩膀绷着,整个人像一根快断的弦。
      沈翊鸣见过很多种人,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家。
      不是说穷。
      穷他见过。
      是那种——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后来他想了很多年,才想明白。
      那不是穷,是压抑。
      是那种你在里面待一分钟就觉得喘不过气的压抑。
      而穆司寒在那儿待了十七年。
      他想起穆司寒平时在学校的样子——走路靠边,下课不出门,午饭一个人坐在角落,有人靠近就绷紧。
      他以为那是性格。
      现在他知道,那是活下来的本事。
      他想起穆司寒说“听习惯了”的时候,那个声音。
      想起他说“不用”的时候,那个眼神。
      想起刚才在门外,他听见的那句话——“他走了。”
      那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
      他当时站在门外,攥紧拳头,什么都没做。
      不是不想,是不能。
      那是人家的家,人家的爸,人家的十七年。
      他一个外人,能做什么?
      但他又想,那个家,那种人,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人可以在自己家里活得像个外人?
      凭什么一个人要从小学会听脚步声、算时间、把喜欢藏起来?
      凭什么“为你好”可以成为一切伤害的理由?
      他想起穆建国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种眼神他见过。
      在沈正庭的律所里,有时候会来一些人,犯了事,被抓了,还想狡辩。
      他们看人的时候就是这样,不是看,是打量,是掂量,是盘算这人值不值得应付。
      那些人后来都进去了。
      但穆建国没有。
      他就那么站在自己家里,理直气壮,像太阳就该围着他转。
      沈翊鸣走了一路,想了一路。
      走到那个路口,他停下来,再没有回头看去。
      那栋楼已经看不清了,只有五楼那扇窗还在亮着。
      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
      他想起那盏灯。
      穆司寒每天回去,面对的就是那盏灯。
      那个家,那些人,那些看不见的绳子。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恶,从来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
      是那种“正常”的。
      是那种所有人都觉得“这没什么”的。
      是那个打了你十几年的人,到死都会认为自己是对的。
      是那个看着你被打却从不伸手的人,到老都会认同那个人的做法。
      穆司寒不是被刀子伤的。
      而是被日复一日的“正常”伤的。
      是被“为你好”伤的。
      是被“你就不能争点气”伤的。
      是被“你爸也是为你好”伤的。
      那些人,没有一个觉得自己是在作恶。
      这就是人性中最恶心的地方。
      沈翊鸣站在路口,看着那盏灯。
      风有点凉,吹得他校服鼓起来。
      他想,穆司寒现在在干嘛?
      也在看这盏灯吗?
      还是已经睡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那个位置不会是空的。
      他还会去。
      那颗糖,他还会给。
      给到这个人不用再害怕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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