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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体育课的对话 体育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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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课的铃声刚响过,操场上就散开了一群人。
男生们抱着篮球往球场跑,女生们三三两两聚在树荫底下。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落在草地上,落在跑道上,落在那些跑动的人影上。
沈翊鸣站在双杠旁边,手扶着栏杆,往四周看了一圈。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操场角落,双杠的另一头,一个人靠在那儿,背对着阳光。
黑色运动服,领口立着,手里攥着根草茎,低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翊鸣走过去。
脚下的草被踩得沙沙响,那人没回头。
走近了,沈翊鸣才发现他攥着的那根草茎已经被他捻得不成样子,绿汁染在指头上,他也像没看见。
“站这儿干嘛?”
穆司寒的手指停了停。
他抬起眼,看了沈翊鸣一下,又垂下去,把那根烂掉的草茎扔到地上。
“没干嘛。”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
沈翊鸣在他旁边站定,也靠在双杠上。
铁架子被太阳晒得有点烫,隔着校服也能感觉到那种温热。他把手搭上去,望着远处的球场。
那边有人在喊传球,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雾。
“你今天跑得比上次快。”沈翊鸣说。
穆司寒侧过头,看着他。
“一千米的时候,”沈翊鸣没看他,还是望着球场,“我瞄了一眼,快了三四秒。”
穆司寒沉默着。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一样东西,又抽出来。
沈翊鸣余光扫到那个动作,没点破。
“你以前也一个人站边上看?”他问。
穆司寒想了想,点了点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
“一直。”
这个回答很短,短得像在敷衍。但沈翊鸣听出点别的什么——那种“一直”,不是一天两天,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的。
他想起墨星夜说过,小学,班主任,拍照发群,回家挨打。
一直。
他收回目光,盯着自己脚尖前面的草地。
那儿有一小片被踩秃了的地方,露出底下褐色的土。
“我以前也一个人待着。”他说。
穆司寒侧过头看他。
“不是没人理,”沈翊鸣说,“是我懒得理他们。觉得他们吵,烦,没意思。”
风从球场那边吹过来,带着汗味和草屑。
“后来发现一个人也挺没意思的。”他转过来,看着穆司寒,“你呢?一个人有意思吗?”
穆司寒垂下眼。
那根被他扔掉的草茎躺在地上,已经被风吹到更远的地方。
他没回答,但那个沉默和以前不一样。
不是拒绝,是那种——在想怎么回答,但还没想好。
沈翊鸣也不催,他靠在双杠上等着。
阳光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照得人眯眼睛。
操场上那些声音变得很远,很模糊,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过了很久,穆司寒开口了。
声音还是很轻,轻得差点听不清。
“习惯了。”
又是这个词。
但这次,沈翊鸣从里面听出点别的东西。不是麻木,是那种——承认。
承认自己一直一个人,承认这样不对,但不知道该怎么改。
沈翊鸣把搭在双杠上的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摸到了两颗糖。
他掏出一颗,递过去。
穆司寒低头看,还是一颗大白兔。糖纸有点皱,是早上出门前随手抓的,在他口袋里闷了一上午。
他没接。
沈翊鸣也没收回去,就那么伸着。
“拿着。”
穆司寒抬起眼看向他。
阳光从沈翊鸣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他站在那儿,手伸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没什么表情”和穆司寒见过的那些不一样。
不是冷漠,是那种——我不急,我就在这儿等你的那种。
穆司寒伸手,把糖接过去。
糖躺在他手心,带着一点温度,是沈翊鸣口袋里捂热的。
他把糖攥住,没放进口袋,就那么攥着。
沈翊鸣看见了,没说什么。
远处的球场有人在喊沈翊鸣的名字,喊了好几声。
沈翊鸣往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叫你呢。”穆司寒说。
沈翊鸣没动。
“不去?”
沈翊鸣想了想,说:“你想去吗?”
穆司寒愣了一下。
“打球,”沈翊鸣说,“你想去的话一起。”
穆司寒摇头。
沈翊鸣点点头,没再问。
他从双杠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
“那我等会儿回来。”
穆司寒看着他。
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穆司寒脚边。
沈翊鸣转身往球场跑。
跑了几步,又回头挥了挥手。
穆司寒的手还攥着那颗糖,没抬起来。
但他看着那个跑远的背影,一直看到他和那堆人混在一起,看到他在球场上跑来跑去,看到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
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手里的糖。
糖纸被攥得有点热了,大白兔三个字印在上面,歪歪扭扭的。
他把糖举起来,对着阳光看。
阳光透过糖纸,把里面的糖照成淡黄色,朦朦胧胧的,像一小块琥珀。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糖放进口袋里。
口袋里有几颗了?他数不清。
但他知道,这一颗,和其他的不一样。
因为糖纸上带着那个人的温度。
球场那边的喊声越来越响。
沈翊鸣在场上跑来跑去,接球,传球,偶尔投一个,有时候进有时候不进。
那群人闹得很,输了要叫,赢了也要叫,吵得整个操场都能听见。
穆司寒就站在双杠旁边,看着那边。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球?人?还是那个跑来跑去的影子?
也许只是那个影子。
打了一阵,那边有人停下来喝水。
沈翊鸣也停下来,接过别人递来的水瓶,仰头灌了几口。
喝完后,他往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一个操场的距离,穆司寒站在那儿,和离开时一模一样。
沈翊鸣把水瓶还回去,跟旁边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往这边跑过来。
他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阳光跟在他身后,把他踩过的地方照得发亮。
跑到穆司寒跟前,他停下来,喘着气。
“等久了?”
穆司寒摇摇头。
沈翊鸣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从口袋里掏出另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
那颗糖也是大白兔,他嚼了两下,腮帮子鼓起一块。
穆司寒看着他那块鼓起来的腮帮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沈翊鸣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头看向他。
“想吃?”
穆司寒移开眼。
沈翊鸣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操场上的草屑和汗味,还有一点点阳光的暖。
穆司寒靠在双杠上,沈翊鸣站在他旁边。两人就那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但那种不说话,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不敢说,不知道怎么说。
现在是——不用说了。
过了一会儿,穆司寒开口了。
“你打球累不累?”
沈翊鸣愣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着穆司寒。
穆司寒没看他,还是望着远处的球场。
但沈翊鸣看见他的耳朵,慢慢红了。
他把嘴里的糖嚼碎,咽下去,然后说:
“还行。跑一跑就不累了。”
穆司寒点点头,没再说话。
沈翊鸣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
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这个人,今天开口了。
主动问他问题了。
他看着穆司寒的侧脸。
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把睫毛尖照成淡金色。他望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翊鸣把目光收回来,也望着远处。
那边球场还在闹,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屁股继续跑。
他看着那些,心里却想的是别的事。
想的是刚才那句话。
“你打球累不累?”
六个字,很短。
但这是穆司寒第一次主动问他。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剩下的那颗糖。
还在。
他侧过头,又看了穆司寒一眼。
穆司寒还是那个姿势,靠着双杠,望着远处。但他的手也插在口袋里——那个装着糖的口袋。
沈翊鸣想,他大概也在摸那颗糖。
两人就那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阳光把他们罩在里面,暖暖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操场上的人开始往回走。闹哄哄的,有人还在打闹,有人收拾东西,有人喊着“明天接着打”。
沈翊鸣直起身。
“走吧。”
穆司寒也直起身。
两人一起往回走。
来的时候是沈翊鸣在前,穆司寒在后。回去的时候,两人并排。
中间隔着的距离,比来的时候短了一点。
很短,短到可能只有半寸。
沈翊鸣注意到了,但他没有点破。
而是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过操场,走过跑道,走过那棵老槐树。
走过阳光落下来的地方。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穆司寒突然停下来。
沈翊鸣也停下。
穆司寒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那颗一直攥着的、带着温度的糖,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一眼。
随后他把糖重新放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沈翊鸣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
然后跟在他后面,什么都没说。
但心里有一句话,自己冒了出来:
他今天把糖拿给我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