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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看台 晚自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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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过之后,教学楼里涌出一群人。脚步声、说话声、书包拉链的响动混成一片,从走廊漫到楼梯,又从楼梯口散进操场边的水泥路上。
沈翊鸣没往校门口走。
他拐了个弯,绕过食堂后墙,往操场方向走去。
脚下是碎石子铺的小路,踩上去沙沙响。路灯照不到这边,只有远处操场边上的几盏灯漏过来一点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走到看台边上,他停住了。
最上面那一排,坐着一个人。
黑色外套,领口立着,两条腿伸出去搭在下一级的台阶上。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银灰色里。
沈翊鸣踩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那人旁边,停下来。
“怎么跑这儿来了?”
穆司寒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望着操场。
“不想回去那么早。”
沈翊鸣在他旁边坐下。
水泥看台被夜风吹得有点凉,隔着校服也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他把手撑在身后,往后仰了仰,也望着操场。
操场空荡荡的,白天那些跑动的人影都没了,只剩月光把草地照成一片灰白。远处的篮球架立在那儿,像两个沉默的影子。
“今晚月亮挺亮。”沈翊鸣说。
穆司寒“嗯”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但沈翊鸣听清了。
不用凑过去,不用侧耳,就那么坐着,也能听清。
他愣了一下。
以前这人说话,轻得像叶子落在地上,要很近才能抓住。现在这声“嗯”,虽然还是轻,但已经能稳稳地落进耳朵里。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目光从穆司寒脸上收回来,继续望着操场。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草的味道。
过了一会儿,沈翊鸣开口了。
“我小时候干过一件特别蠢的事。”
穆司寒侧过头看他。
沈翊鸣没看他,还是望着远处,嘴角却动了动。
“我家养过一条金鱼,红色的,特别小。”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我那时候大概四五岁吧,觉得它一个人在水里待着太可怜了,就把它捞出来,放在手心里,想带它看看外面的世界。”
穆司寒的目光落在他侧脸上。
“然后呢?”
沈翊鸣笑了一下:“然后它没多久就死了。在我手心里翻肚皮了。”
穆司寒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很轻,像有什么东西想往上扬,又被压下去了。
沈翊鸣看见了。
“想笑就笑。”
穆司寒把脸别向一边。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抖了抖。
过了几秒,他转回来说道:
“本以为你小时候也很聪明,没想到还挺傻的。”
沈翊鸣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是这话本身。完整的句子,不是单字,不是点头摇头,是两句话连在一起,从他嘴里说出来。
他看着穆司寒。
穆司寒已经转回去望着操场,耳朵却慢慢红了起来。
沈翊鸣没说话。
他把目光收回来,也望着操场,嘴角却翘了一下。
风从远处拂过,比刚才大了点。看台下面的碎石子路上,有什么东西被吹得滚了滚。
“后来呢?”穆司寒问。
沈翊鸣想了想:“后来我妈把它冲马桶了。我爸在旁边说,儿子你记住,鱼不是这么看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哭了半天。后来我爸又给我买了两条新的。”
穆司寒肩膀动了动,像是在笑又没笑出来。
沈翊鸣侧头看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睫毛垂着,遮住眼睛,但嘴角那一小块地方,弧度比平时软了一点。
沈翊鸣收回目光,继续望着操场。
过了一会儿,穆司寒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还轻一点,但沈翊鸣还是听清了。
“你以后想干嘛?”
沈翊鸣再次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穆司寒没看他,还是望着远处,但肩膀绷着,像在等什么。
沈翊鸣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能考大学,可能做点有意思的事。还没想好。”
他顿了顿,反问:“你呢?”
穆司寒没立刻回答。
他望着操场,月光把他侧脸照成银白色。远处有盏路灯闪了闪,又亮起来。
过了几秒,他说:“不知道。以前没想过。”
沈翊鸣等着。
“以前没想过”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以前没想过——那现在呢?现在开始想了?
他静静的等着。
穆司寒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又停住。那个动作很轻,像是他自己都没察觉。
“可能……”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想做点能留下来的事。”
沈翊鸣听着,心里动了一下。
能留下来的事。
不是雪。雪会化。是会留下来的东西。
他看着穆司寒的侧脸。月光把他睫毛照成淡金色,睫毛下面,眼睛望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翊鸣想了想,说:“那我也想做点能留下来的事。”
穆司寒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反光。
两人对视了两秒。
穆司寒没移开眼。
不是那种“盯着看”,就是那么看着,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看着。
沈翊鸣也没动。
风吹过看台,凉凉的,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又吹到后面那些空荡荡的座位上。
穆司寒先移开眼,转回去望着操场。
但他的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沈翊鸣也收回目光,重新望着操场。
远处那盏闪了闪的路灯又闪了一下,这次彻底灭了。剩下几盏还亮着,把操场照成一块一块的亮和暗。
过了很久——其实也没多久,可能是几秒,可能是一小会儿——穆司寒动了动。
他往沈翊鸣那边挪了半寸。
不是那种明显的挪,是那种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挪。但沈翊鸣感觉到了。
他没转头,没说话,只是继续望着操场。
风吹过来,凉凉的,但他觉得没那么凉了。
又过了一会儿,沈翊鸣打了个哆嗦。
很轻,只是肩膀抖了一下,他自己都没在意。
穆司寒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什么,只是把搭在腿上的手放下来,撑在台阶上。
那个动作像是要站起来,又像是别的什么。
沈翊鸣感觉到了旁边那道目光。
然后那道目光移开了。
两人就那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操场那边的路灯又灭了一盏,光线暗了一点。远处有夜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穆司寒站起来。
沈翊鸣也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看台,碎石子在脚下沙沙响,每一步都踩出一点声音。
走到教学楼旁边,要分开了。沈翊鸣往东,穆司寒往西。
穆司寒站住。
沈翊鸣往前走了两步,也停下来,回头。
穆司寒站在路灯下,月光和灯光混在一起落在他身上。他望着这边,嘴唇动了动。
“明天见。”
声音很轻,但沈翊鸣听清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
然后他笑了一下。
“明天见。”
穆司寒转身,往西走了。
沈翊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才转身往东走。
走了几步,他把手伸进口袋里。
空的。
今晚没带糖。
但他觉得,口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不是糖。
是别的什么,但他说不上来。
沈翊鸣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
月亮挂在头顶,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