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不同的周末（下） 周六的 ...
-
周六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时候，穆司寒已经醒了很久。
他躺在那张窄窄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蜷缩的猫，他小时候觉得像，现在还是觉得像
十几年的水渍不会变，但看它的人会变。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第几个版本的自己。
隔壁房间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陈素芬在找什么东西，抽屉拉开又合上，合上又拉开。
然后是穆建国的声音，从客厅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
“他的卷子你放哪儿了？”
陈素芬没回答，翻东西的声音停了一下，又继续。
穆建国又喊了一声：“问你话呢！”
“在桌上，自己看。”陈素芬的声音从隔壁飘出来，带着一点不耐烦，但那种不耐烦压得很低，像怕被听见。
穆司寒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被子的边角磨得发白，棉絮在里面结成一团一团的，盖在身上总有一块厚一块薄
他把厚的那块按在胸口，薄的那块露在外面，凉飕飕的。
客厅里传来椅子拖地的声音，然后是翻纸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等着那个声音变大，或者变小。他分不清哪种更让人安心。
过了一会儿，穆建国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那种低不是温和，是压着什么东西。
“退步五名。五名。”
没人接话。
“问他怎么想的。整天抱着个手机，能学好才怪。”
穆司寒睁开眼睛。
手机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扣着。
昨晚发消息的时候，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确认发送成功，然后翻回去了。
他不想让屏幕的光照在天花板上，让那道光成为这个房间里唯一在动的东西。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几颗糖。
昨天摆在窗台上，后来又收回来了。
糖纸被他捏得有点皱，但他没舍得扔。
他把糖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客厅里安静了，可能是陈素芬说了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说。
她的沉默有时候比说话更有用——穆建国会自己消气，像烧着的纸，烧完了就只剩灰。
灰不用灭，自己会冷。
他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是凉的，不是那种让人清醒的凉，是那种渗进骨头里的。他穿上拖鞋，走到门口，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没有人说话，电视也没开。
他拉开门，往厕所走。
经过客厅的时候，穆建国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张成绩单，手里攥着遥控器，但电视是关的。
陈素芬在厨房里，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
穆司寒从沙发后面走过去，没看穆建国。
但他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背上，像一根手指按在那儿，不重，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关上厕所门的时候，他靠在门板上，等了几秒。
外面没有声音。
他拧开水龙头，让水流了一会儿，然后关上，走出去。
穆建国已经不在客厅了。
成绩单还摊在桌上，被风吹起一个角，又落下去。
他看了一眼那个角，没走过去。
从他站的地方看不清上面的数字，但数字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
退步五名。
不是因为不努力，是因为上周请了假，落了两天课。
但他不会解释。
解释就是找借口，找借口就是顶嘴，顶嘴之后是更大的声音，更大的声音之后是沉默。
那扇门关上，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
窗外有小孩在喊，声音尖尖的，从楼下传上来。
有人在拍球，一下一下，节奏乱糟糟的。
他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楼下花坛边，几个小孩在追跑，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什么，举得高高的，另一个追在后面喊，喊的是什么听不清，但那种声音他认得——不是生气，是想要。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样追过什么人。
追到一半就不追了，因为知道追不上，追上了也要不到。
手机震了一下。
他走过去，拿起来看。
【沈翊鸣】：吃饭没？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窗帘的阴影投在墙上。
他打了两个字，删掉。
又打了三个字，又删掉。
最后打了两个字：没。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等着。
屏幕暗了，他又点亮。
暗了，又点亮。
第三次亮起来的时候，消息来了。
去吃，别饿着。
他盯着那六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没注意。
他站起来，拉开门，往厨房走。
陈素芬在洗碗，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饿了？”
“嗯。”
“粥在锅里，自己热。”
他打开微波炉，把粥放进去，转了一分钟。
微波炉嗡嗡地响，转盘慢慢转，粥在里面冒泡。
他站在旁边等，看着那个圆盘转了一圈又一圈。
粥热好了，他端到桌上坐下。
陈素芬在对面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说。
她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然后走出厨房。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爸就那样，别往心里去。”
穆司寒没抬头，勺子舀了一口粥放进嘴里。
粥是甜的，放了糖，但那种甜和糖纸里的甜不一样。
糖纸里的甜是藏在里面的，要剥开才知道。粥的甜在表面，第一口就能尝到，第二口就淡了。
他慢慢喝完，把碗洗了，放回碗架。
回到房间，手机还亮着。
屏幕上还是那六个字。
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它。
屏幕暗了，他没再点亮。
窗外那些小孩还在跑，喊声从这头传到那头，又从那头传回来。
他坐在窗边，看着那些影子在地上跑来跑去。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踩在脚下，又松开，又踩住。
他想起那个操场，那个看台，那个人坐在他旁边，说“那我也想做点能留下来的事”。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些糖。
他掏出一颗，放在窗台上。阳光落在糖纸上，亮晶晶的，像一小块会发光的石头。他把手收回来，看着那颗糖在光里反着亮。
它留在这里，不会化，不会消失，不会被人扔掉。
他把另一颗也掏出来，放在旁边。
两颗糖挨在一起，挤在那道光里。
他想起那个人发来的消息。两条。昨晚一条，今天一条。他没有删，也没有回。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看。
天慢慢暗下来。
阳光从窗台上移走，糖纸上的光也跟着走了。
那两颗糖躺在暗处，还挤在一起，但已经看不清了。
他把它们收起来，放回口袋。
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儿，蜷着，像一只睡着的猫。
他闭上眼睛。
口袋里的糖，还带着一点体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