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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百词之刑 阳光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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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时候，穆司寒已经醒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睁眼的。
也许是六点，也许是五点半，也许更早。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没有云，也没有鸟叫。
穆司寒躺在那张窄窄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猫还蜷着，一动不动，和昨晚一模一样。
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那张纸条。抽出来展开。
“下次一起进步。”那行字在晨光里变得很淡，像要化掉了。他看了一会儿后，把纸折好放了回去。然后坐起身，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一直爬到小腿，他打了个哆嗦，没缩回去。
客厅里很安静。
穆建国还没起，陈素芬在厨房，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上。他穿上拖鞋，走到门口，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没人说话。
他拉开门，往厕所走去。经过厨房的时候，陈素芬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起了？早餐在锅里。”
他“嗯”了一声，脚步声没停。
从厕所出来的时候，陈素芬已经坐在餐桌旁边了。桌上放着一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她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穆司寒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不烫，温的，像放了一会儿了。
他用筷子夹了一块咸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没味道。
他又夹了一块，还是没味道。他把筷子放下，盯着碗里的粥。
米粒已经煮烂了，和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米哪些是水。
“昨晚没睡好？”陈素芬的声音从手机后面飘过来。
他抬起头。
陈素芬没看他，还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把她脸照得发白。
“还行。”
“看你眼睛有点肿。”
他伸手摸了一下眼皮。是有点肿，他按下去一个坑，慢慢弹回来。“没睡好。”
陈素芬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馒头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又拿起另一半，掰开，把其中一块放在穆司寒碗边。
“多吃点。上午还要背单词。”
穆司寒看着那块馒头，没动。
两个单元，将近一百个单词，一天之内记完，还要听写。他把馒头拿起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想起昨晚那些画面——教室门，软尺，红色的表演服，办公室的茶杯，教室后排的笑声。它们像水一样涌上来，又像水一样退下去。
他吃完粥，把碗洗了放回碗架。走回房间的时候，经过穆建国和陈素芬的卧室门，门关着。他放轻脚步，走进去，把门带上。
书包在椅子上，拉链开着，英语课本露出一角。他站在桌前，盯着那一角。
课本是蓝色的，封面上的字母在暗里看不清。他伸手把它抽出来，放在桌上，翻开第三单元。
四十七个单词，他背过无数遍，每一个都认得。他翻到第四单元，密密麻麻的，一半没见过。他盯着第一个单词。
abandon。
又是放弃。
他把书合上，又翻开，又合上。最后把它立在桌面上，靠着墙，让封面朝外。然后坐下来，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单词。
写完后，穆司寒盯着它看了几秒，又在下面写了一个。写到第五遍的时候，笔停了。他想起沈翊鸣读这个词的时候，读成“阿帮登”，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憋回去的笑，是嘴角真的动了一下。
上一次真心实意的笑是什么时候来着？
他不记得了。
穆司寒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抽屉里，随后重新拿了一张纸，翻开课本，从第四单元第一个单词开始抄。抄一个，念一遍，抄一个，念一遍。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念到第十个的时候，他停下来，把前面九个默写了一遍。
错了两个，划掉，重写。
再默，全对了。翻到第十一个。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很平，像一条被拉直的线。随后是穆建国的脚步声，从卧室走到客厅，拖鞋蹭着地板沙沙作响。
穆司寒把笔握紧了一点。
第十一个，第十二个，第十三个。他念一遍，抄一遍，合上书默一遍。错一个，重来。错两个，重来。全对了，翻下一页。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沈翊鸣】：单词背完了吗？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没背完，才背了不到一半，脑子已经像塞满了东西，转不动了。他把手机放下，继续抄。抄了两行，又拿起来。
【穆司寒】：太多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几分钟后，一条消息跳出来。
【沈翊鸣】：几个？
两个单元，一百多个。
他打了这几个字，没发。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两个字。
【穆司寒】：一百多。
消息发出去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抄单词。抄到第三十个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沈翊鸣】：一天？
【穆司寒】：嗯。
那边沉默了很久才回复。
【沈翊鸣】：疯了，这还是人吗？
他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有人替你说了你不敢说的话。
抄到第四十个单词的时候，客厅里有人说话。
穆建国的声音隔着墙闷闷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随后是陈素芬的声音，更闷，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电视关了，安静了几秒，然后脚步声往这边来。
穆司寒把笔放下，课本合上，塞进抽屉里。
刚塞进去，门就开了。
穆建国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水汽从杯口升起来，在他脸前绕了一圈。
“单词背得怎么样了？”
“在背。”
穆建国往屋里看了一眼。桌上摊着草稿纸，上面写满了单词，一行一行的，有的划掉了，有的重写了。他看了两秒，把目光收回来。
“下午你妈听写。两个单元，一个都不能错。”
他转身走了。拖鞋蹭着地板，沙沙的，越来越远。
穆司寒坐在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把课本从抽屉里抽出来翻开，继续往下写。写到第五十个的时候，他感觉到手传来一阵酸意，笔握不住，在纸上划了一道。
他把笔放下，甩了甩手。窗外有小孩在喊，声音很尖，从楼下传上来，又传下去。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对面那栋楼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一件一件，白的蓝的灰的。楼下花坛边，蹲着一只猫，橘色的，瘦瘦的，舔自己的爪子。
穆司寒看着那只猫，想起小时候也养过一只，后来跑了，再也没回来。
他站了很久，久到那只猫站起来离开，久到对面那栋楼的阳台空了，久到阳光从桌上移走，移到墙上，移到天花板上那只猫身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翊鸣】：背多少了？
【穆司寒】：大半
那边回得很快：那下午继续。
【穆司寒】：嗯。
下午四点，陈素芬推门进了房间，她手里拿着那本英语课本，翻到第四单元。
“差不多了吧？听写。”
穆司寒把草稿纸翻到空白页，递过去。陈素芬坐在床边，开始念。她念一个，他写一个。写到第二十个的时候，笔停了。
这个单词他没背过。不，他背过，在第三十一个和第三十二个之间，他漏掉了。
他在脑子里翻那些单词，从第一个开始数，数到第三十一个，是哪个单词？他的手指攥着笔，攥得指节发白。陈素芬等了几秒，又念了一遍。还是没想起来。
“不会写就下一个。”
他把那个空留着，继续往下写。写完了，陈素芬把课本放下，拿起他的草稿纸，从头看了过去。看到那个空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个没写出来。”
“嗯。”
“其他都对。”
她把草稿纸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回头。“下午再补一下，晚上重新听。”
门关上了。
穆司寒坐在桌前，盯着那个空。他翻开课本，找到第三十一个。
magnificent。
宏伟的，壮丽的。
他念了三遍，在纸上写了三遍。然后把那张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抽屉里，重新拿了一张，把那个单词写在最上面。
他把这个词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然后合上书，闭上眼睛。
m-a-g-n-i-f-i-c-e-n-t。
对了。
他睁开眼睛，窗外阳光已经移走了，天还是蓝的，蓝得发白。
他拿起手机，找到沈翊鸣的名字。
【穆司寒】：背完了，一百多个。
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
【沈翊鸣】：错了几个？
【穆司寒】：一个。
那边又沉默了许久，随后消息跳出来。
【沈翊鸣】：下次全对。
他看着那四个字，没有回复。
穆司寒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对面那栋楼的窗户开着，有人在里面走动，影子一晃一晃的。
他回到桌前，翻开课本，翻到第三十一个。
magnificent。
他念了一遍，合上书，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写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再念一遍。
记住了。
这一次，是真的记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