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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烬 画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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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司寒把单词本塞进抽屉最里面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本子。
硬壳的,边角磨得发白,封面什么也没写。
他把本子抽出来翻开。
第一页画着窗,结了霜的窗,窗外是模糊的灯光。他的手在那幅画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路灯下的雪,仰着头的人,看不清脸。蜷缩的背影,角落里的猫。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空白。
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桌上移走了,剩一片灰白的光落在地板上,把那些细小的灰尘照得一清二楚。
穆司寒把本子摊在桌上,盯着那片空白。笔在手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离纸很近,近到能看见笔尖投下的阴影,但就是落不下去。楼下有小孩在喊,声音尖尖的,从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跑回来。他听着那些声音,手指在笔杆上敲了两下。
随台他提笔开始画。
不是画那些他画过无数遍的东西——窗、走廊、雪、蜷缩的人。他画了一条线,直的,从纸的左边拉到右边,像地平线。然后在线的上方画了一个圆,不太圆,歪了一点,他也没改。
圆的下方,线条开始往下走,弯弯曲曲的,像路,又像裂缝。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纸上走一条没走过的路。
他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
只是笔带着手,手带着笔,在纸上慢慢爬。那些线条越画越多,有的粗,有的细,有的连在一起,有的断开了。画到纸的右下角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
什么都不是。
只是一堆线,乱七八糟的,像小孩的涂鸦。他把笔放下,盯着那幅画。
不是画,而是那些单词。
一百个单词挤在脑子里,从这里溢出来,从笔尖漏出去,落在这张纸上,变成一堆没有意义的线条。他把本子合上,放到一边。
没过多久,他又把本子拿回来,翻开到那一页。还是那堆线,乱七八糟的。但看着看着,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线条在动,是他的眼睛在动,顺着那些线往下走,走到纸的边缘,走不下去了,又退回来,重新走。
他拿起笔,在线条最密的地方,加了一个很小的点,小到几乎看不见。但那个点一加上去,整幅画就变了。
那些线条不再是乱的,它们从那个点出发,往外散,像光,像声音,像什么东西碎了之后飞出去的碎片。
他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重新画。
这次他画得很快,笔尖在纸上跑,像在追什么东西。先画了一个点,在纸的正中间。然后从那个点往外拉线,一条,两条,三条。
线越拉越多,越来越密,密到纸都快被填满了,密到看不见那个点了。但他知道那个点在那里,被埋在那些线条底下,看不见,但它在那里。
他停下来,把笔放下。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亮着灯,黄的白的,远远近近。
穆司寒把画举到窗边,借着那些灯光看。线条在暗里看不太清,但那个点还在。他看了一会儿把画放回桌上,退后两步,远远地看着。
那些线条像火焰。
不是烧起来的那种,是快要灭的那种,只剩一点火星,在风里一明一灭。他盯着那些火星,想起沈翊鸣说过的话——“火一直烧,雪就一直落。”他把画翻过去,背面朝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沈翊鸣】:在干嘛?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看桌上那幅画,又看了看窗外那些灯。发了两个字:画画。
对面立刻秒回。
【沈翊鸣】:画了什么?
穆司寒看着那幅画。一堆线,一个点。不是窗,不是走廊,不是雪,不是蜷缩的人。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不知道,就是画。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这回答太蠢了。什么叫“就是画”?画就是画,还能是什么?但好在沈翊鸣没有追问。
【沈翊鸣】:好看吗?
穆司寒看着那两个字。
好看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画的时候,那些单词从脑子里跑出去了,那些声音也从脑子里跑出去了。他只知道那个点被埋在那些线条底下,看不见,但它在那里。
【穆司寒】:还行。
他把手机放下,重新在书桌前坐下来。把那幅画翻过来,盯着那些线条。它们不再像火焰了,它们就是线条,一堆线,一个点。他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最里面,和那些单词本挤在一起。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桌上的草稿纸吹起来一角。他伸手压住,顺手拿起笔,在纸的边角画了一个小人。
很小的,站着,手垂在身体两侧,看不清脸。他在小人旁边又画了一个,比第一个高一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也没画脸。
两个小人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他看了几秒,把那一角撕下来,叠好,塞进口袋里。
他想起刚才画的那个点。被埋在那些线条底下,看不见,但它在那里。他想起那些单词,一百个,他背完了,错了一个。那个错的他现在还记得,magnificent,宏伟的,壮丽的。穆司寒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写了一遍。
他睁开眼睛时,窗外的灯又灭了一盏。
穆司寒回到桌前,把那个叠好的小纸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两个小人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他对着这两个小人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两个小人中间画了一条很短的线,短到像没画过。随后又把纸折好放回口袋,来到床边躺下。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猫,想起今天画的那个点。
被埋在那些线条底下,看不见,但它在那里。他呆了一会儿,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两张纸条,摸到那个小纸人。它们挤在一起,硬硬的,温的。
穆司寒闭上了眼睛。
今晚没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