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回家 旧钢厂后头 ...
-
旧钢厂后头那片小区，走十来分钟就能到。平时没几个人走这条路，也就上午和晚上八九点钟的时候人多些。
小区里住的都是五六十岁的中老年人，带着孙子孙女。老人疼孩子，晚上下学总要走老远去接。
走在路上时不时就能碰见一家三口，老的一个帮忙提书包，一个在旁边摇着蒲扇扇风，边扇边问：
“幺乖儿，累不累哦，饿了没？”
“今天在学校啷个样，老师夸你没？”
小的也不说话，就在那儿咯咯乐。
江禹有点眼热，黑眼珠盯着那一家三口的背影，半晌没挪开。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前头那人的手臂：
“哥，咱以后也能这样吗？”
“什么？”
顾萻没听清，回头看了小孩一眼。小孩一瘸一拐的，腿有点坡。他走过去拉了江幸一把：“腿瘸了还是受伤了？”
“没瘸，就是脚底起水泡了。”江禹顺势抱住顾萻的胳膊，踮着那只起了泡的脚，靠着顾萻龇牙咧嘴地嘶了几声。
小孩皮薄肉嫩，一天跑下来就没歇过，脚上那双鞋也不合脚，磨的。
顾萻看他那龇牙咧嘴的样儿，想蹲下把人背着走，可人身上实在脏得够呛，到底没下得去手。他把胳膊肘往江禹那边递了递，说了句：“自己扶着。”
隔了一会儿，又像是哄小孩似的，补了一句：“没几步路了。”
两人就这么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小道旁的路灯很暗，昏昏黄黄的，把两个小孩的影子拖得老长。
“哥，你以后也会接我上下学吗？”
另一个声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想得还挺美。”
没答应，也没拒绝。他自己都没想过能活多久，活一天算一天，哪敢给人做承诺。
两个人走到小区门口，迎面碰上了住旁边的邻居大娘，手里着个塑料袋，里面有些零食给孙子买的，估摸着是刚从小卖部那边回来。
大娘看见顾萻，脸上那点笑模样登时就没了，皱巴着脸，嘴一撇，眉一囧，换上满脸同情，压低了声儿跟他说：“小顾啊，你叔那家子又来了，在你们口闹腾半天，刚走没一会儿。”提起话里那家子人的时候，大娘语气里带着股不加遮掩的鄙夷，“那帮不要脸的货，欺负个没爹没妈的孩子，也不怕老天爷收了他们！”
顾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点了点头，说了声“谢大娘”。
大娘看着顾萻的脸还想再说点啥，张了张嘴，最后只叹了口气，摆摆手让他们走了。
顾萻牵着江禹往楼道里走。江禹盯着顾萻的后脑勺，心里直犯嘀咕。他觉着自个儿为了能留下来，这会儿该安慰两句，或者跟着骂骂那个什么叔叔。可他连情况都没整明白，张了张嘴，啥也说不出来。最后只咂了咂嘴，老老实实跟在顾萻后头上了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灯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江禹盯着顾萻的后背，盯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哥，你后背真宽。”
其实也没多宽，小孩的背能宽到哪去，他就是没话想找话聊。
顾萻没回头：“闭嘴。”
江禹嘿嘿笑了两声，又补了一句：“以后我也要长这么宽。”
顾萻没理他，但脚步又慢了半拍。
江禹追上去，两只手抱住他的胳膊，像条狗似的把脸往他袖子上一贴。袖子上一股洗衣粉的味儿，混着汗味儿，还有点儿说不清的什么。江禹使劲闻了闻，说实话不算好闻，但江禹觉得这是他这辈子闻过最好闻的味儿。
到了门口，一个人影都没见着，地上倒是摊着一堆烂菜叶子，还有几个臭鸡蛋，那股味儿冲得江禹直皱鼻子。
顾萻脸上还是那副样子，看不出烦也不看出恼，从兜里掏出钥匙开了门，回头跟江禹说：“进来吧。”
他弯腰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旧拖鞋，往江禹脚前一放。是他自个儿穿旧了的，江禹套上脚，大出一截，走起来拖拉拖拉的，像踩着两条小船。
“先坐会儿。”顾萻指了指客厅的凳子，自己进卧室去了。
江禹一个人坐在那儿，耸着肩往里扣提溜着眼珠子有点局促地打量起这屋里的摆设。不大，家具也不多，靠墙放了张老式木头饭桌，上头那层漆都磨得斑驳了，露着底下灰白的木头。饭桌后头就是厨房，连个隔断都没有，灶台和水池挨着墙，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的。这条件，跟他以前待过的那个家也差不太多。
没一会儿顾萻从卧室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套叠好的衣服。是他前几年穿的，洗得发白了，但干干净净的。他自个儿穿着小了，给江禹穿倒是刚合适。
“拿着，等会儿洗了换上。”顾萻把衣服递给他，又领着他进了浴室。
浴室小得转不开身，淋浴头和蹲坑挤在一块儿，墙上挂着个老式热水器。顾萻指着架子上的洗发水和香皂，告诉他哪个洗头哪个洗澡，又教他怎么拧那个开关，说左边热水右边凉水，别拧到头，烫着。江禹一一点头记着，眼睛亮晶晶的，跟两颗黑葡萄似的。
“洗快点儿，晚了该没水了。” 这地方的供水设施老旧，时间久了供不上，晚上十一点多热水就得停了。
顾萻说完就出去了，顺手把门带上。
浴室里热气慢慢氤起来，江禹站在水底下，觉着自己这辈子都没洗过这么舒服的澡。热水从头顶冲下来，把一天的泥和汗都冲走了，连带着脚底那个破了的水泡都没那么疼了。他眯着眼睛，让热水浇了满脸，心里头美得直冒泡。
顾萻在外头没闲着。他拿了扫帚和簸箕，开门出去，闷声不响地把门口那堆烂菜叶子和臭鸡蛋收拾干净。臭鸡蛋那股味儿直冲天灵盖，他忍着恶心扫干净，又用拖把拖了好几回，那股味儿才算淡了点儿。
楼上那对夫妻正在吵架，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前两年才搬过来的，说是欠了债，新区的房子抵了没法儿，才拖家带口搬到这儿。搬过来两年了，跟楼里这些老邻居没怎么说过话，碰见了顶多点个头，不熟。
男的嗓门粗，吼起来震天响：“那一家子三天两头来闹，把楼道弄得又脏又臭，吵得人心烦！我看就该把那小崽子赶出去，省得跟着遭殃！”
女的声音尖，也不示弱：“你有没有良心？人家才十来岁的孩子，爹妈刚走没几天，摊上那么一家子畜生亲戚，你不帮衬着点就算了，还说这种话？”
“我帮衬？我凭什么帮衬？又不是我家的种！”
“你就不能体谅体谅？那孩子多可怜你眼瞎看不见？”
顾萻站在门口，手上拿着拖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这不是头一回了，楼上这对夫妻因为他叔那一家子，已经吵了不下五次。他早就听习惯了，听了就跟没听一样。
等门口彻底收拾干净了，他把工具放回原位，上了趟楼，敲开了那家的门。
开门的是那个男的，看见他，脸色不太好。
顾萻站在门口，深鞠了个躬，语气平平淡淡的：“叔，对不住，又吵着你们了。我会劝着我叔他们，尽量不让他们再来闹。”
男的皱着眉，看了他两眼，最后挥了挥手：“算了算了，你一个孩子，能有啥法子。”
女的从屋里探出头来，看着他，叹了口气，说了句：“命苦啊。”
都是命苦的，各有个的苦法，人各有命，除了叹口气什么也做不了。
顾萻没接话，只点了点头，转身下了楼。
门一开，墙上的挂钟正好指着十一点多。
江禹刚好从浴室里出来，头发尖还滴着水，穿着顾萻给的那套衣服，袖口裤腿都长出一截，可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多了，跟刚才那个脏兮兮的小孩儿简直不是一个人。他一抬头看见顾萻，眼睛亮了亮，跟点了两盏小灯似的，马上说：“哥你快去洗澡吧，水没多热了，等下该凉了！”
顾萻没说话，去拿了块干毛巾过来，往江禹脑袋上一搭，胡乱揉了两下。毛巾上有洗发水的香味，和江禹身上一个味儿，闻着有点像，又有点不像。
揉完他进了卧室，拿了换洗衣服出来，进了浴室。
浴室里还冒着热气，淋浴开关旁边，放着两个塑料桶，里头装满了热水，是江禹提前给他接好的。顾萻站在那儿看了两秒，心里有个地方突然冒出点暖意，说不清是什么，就觉着家里多养个东西，好像也还行。
外头客厅里，江禹坐在凳子上，用那块毛巾慢慢擦着头发，嘴角翘得老高。他觉着自己这回稳了，留下来这事儿，八九不离十。
洗完了澡，顾萻又给他找了吹风机，让他把头发吹干。江禹不会用，顾萻就接过来，站在他后头给他吹。热风嗡嗡响着，吹得江禹头皮发麻，舒服得直眯眼，跟只晒太阳的猫似的。
顾萻爸妈那间房锁着，没开过。两个人只能挤顾萻那一张床。床不大，一米五，两个小孩躺上去刚刚好。也许是太累了，江禹脑袋一挨枕头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又轻又匀。顾萻躺在他旁边，听了一会儿那呼吸声，也很快就睡沉了。
第二天一早，周末，顾萻不用上学。
他起得早，去厨房煮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面条在里头翻腾，他打了两个荷包蛋进去，又切了点葱花撒上。面的香味飘起来的时候，他往卧室那边看了一眼，门关着，里头没动静。
江禹是被一阵砸门声吵醒的。
那声音大得吓人，砰砰砰的，震得墙皮都要往下掉。他刚睁开眼，脑子还没转过来，就听见门外一个粗犷的男声，带着浓重的乡音，骂骂咧咧地喊——
“顾萻，给老子出来！”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