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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江幸 砸门声混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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砸门声混着骂声一起传进来,顾萻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外头那个男声粗得跟砂纸磨地似的,带着满嘴酒气,骂一句砸一下门:“顾萻你个死崽子!给老子开门!这房子是老子的,你凭啥住着?”
旁边还有个尖利的女声帮腔,一句一句跟刀子似的戳:“没良心的东西!你妈老汉儿死了,这房子就该归我们家!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占着房子不撒手,让不让人活了?”
中间还时不时杂着一道年轻点的男声,口音没那么重,窝窝囊囊地跟着应和两句:“就是……就是……”
顾萻冷着脸把筷子往锅边一搁,走到橱柜那抽出一把刀,提着就往客厅走。
江禹刚被砸门声吵醒,迷迷糊糊提着身子从床上爬起来打开卧室门,一抬眼就看见顾萻提着刀往门口走,跟个杀神似的。
他脑子还没转过来,嘴先喊了:“哥!你干啥!”
顾萻从他面前走过没理他,伸手就去拧门把手。
江禹吓得一激灵,差点撞门柱上,光着脚跑过去想拦,可没拦住。门一开,外头那个正使劲砸门的男人一个没收住,差点栽进来,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那男人叫顾建国,顾萻的亲叔。此刻他满脸通红,眼珠子浑浊得跟糊了层膜似的,浑身的酒气能熏死个人。这是老窝囊废喝酒壮胆来的。
他抓着门框站稳了,看清顾萻手里那把刀,愣了一下,但也就愣了一下,随即骂得更凶了。
“你他妈还敢拿刀?吓唬谁呢?老子是你亲叔!你敢动老子一下试试!”
他旁边站着个女人,顾萻的婶子,刘芳。她掐着腰,两只眼睛眯成倒三角,拔着嗓子帮腔,嘴里没好话:“就是!你个没爹没妈的小崽子,我们好心来看你,你还拿刀?有没有良心!”
两口子后头,还杵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顾建国的儿子,顾萻的表哥。他缩着肩膀站在那儿,脸上带着点尴尬,又带着点害怕,嘴张了张,半天才憋出一句:“幺弟……你莫冲动哈……”
顾萻没说话,就那么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刘芳一看他不吭声,以为他怕了,嗓门立刻又高了八度,往地上一坐就开始嚎:“我的天呐——这没良心的东西哟——他妈老汉儿死了,我们当叔叔嬢嬢的好心来看他,他拿刀赶我们走——这可让我们怎么活哟——”
她一边嚎一边拍大腿,眼泪说来就来,哭得跟真的似的:“我们家建刚眼看着要娶婆娘了,没房子可咋办哦!”
“这房子本来就该是我们家的,他凭啥占着不走哦!”
瞧瞧多没皮没脸的话,可她自个儿不觉得。
顾建国被她一嚎,也来劲儿了,指着顾萻的鼻子骂:“你老汉儿当年借我的钱还没还呢!这房子就该抵给我!老子没让你把你爸妈留下的那点破烂交出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也就三千块,顾萻他爸刚进城的时候向顾建国借的,后头赚了钱记着他哥的好,每年过年大几千的往他哥家里送。
说是没还,真要算算这债早十八年就结清了。
顾建刚这个做儿子的心里门清儿,站在后头,囧着一张脸,想伸手拦拦他爸妈,又没那个胆子,嘴张张合合半天,愣是没支棱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楼上的邻居被吵得受不了,开了门往下看。有想帮忙的,可一看是顾建国那一家子,又缩回去了——这家人是出了名的泼皮,赖上了就甩不掉。有人小声骂了几句“畜生”“恶毒”“窝囊废”,也有人被闹得烦了,连顾萻一起骂:“小小年纪惹这些破事,烦不烦!”
顾萻就那么冷着脸站着,听着他们骂,听着他们哭,听着他们嚎。等他们骂累了,哭累了,嚎累了,歇气的功夫,他才冷不丁开了口。
“闹够了没?”
他举着刀,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没闹够就继续。”
顾建国愣了一下,刘芳也愣了一下。
可两口子缓过劲儿来,又觉得顾萻这是在吓唬人——就他那性子,能下得去手?刘芳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又掐着腰开始骂:“你吓唬谁呢?有种你砍啊!砍啊!”
话音还没落,门后头突然冲出来个小个子。
江禹光着脚,穿着那身长出一截的衣服,跑得飞快。他一把抢过顾萻手里的刀,往顾建国脚前一扔,“当啷”一声,刀在地上打了个转。
然后他往地上一躺,张嘴就开始嚎。
那嗓门,比刘芳的还大,还尖,跟警笛似的,一嗓子能把整栋楼的人都嚎出来。
“救命啊!有人要杀人啦——”
“抢房子抢不过就要砍小孩啦!我哥怎么这么命苦啊——”
“爹妈刚走没几天就摊上这么一帮畜生亲戚,老天爷你睁睁眼吧!”
他一边嚎一边在地上打滚,滚得那叫一个卖力,那叫一个投入。
这套词他混乞丐堆那时候在大街上听多了,那些没理儿硬碰瓷的大爷大妈都这样干的,他熟着呢。
楼上楼下的人全让他嚎出来了,楼道里挤得满满当当。
顾建国两口子站在那儿,直接看傻了。
在乡下他们也算十里乡亲有名的泼皮户了,但他们这辈子头一回见比他们还浑的人。
刘芳张着嘴,手指着江禹,嘴里“你……你……”了半天,愣是没“你”出个所以然来。顾建国也懵了,酒都醒了一半,眼珠子都清明了不少。
邻居们可算逮着机会了,指着顾建国一家就开骂——
“畜生!再怎么着也不能动刀啊!”
“欺负个没爹没妈的孩子,你们还是人吗?”
“张婶!报警!快报警!”
没一会儿就听见标准的女声语音播报——“幺——幺——零!”
刘芳一听“报警”俩字,脸都白了,慌慌张张地摆手:“没有没有!我们没动刀!是他自己拿的刀!跟我们没关系!”
没人听她的。
顾建刚被挤在人群外头,急得直跺脚,想帮他爹妈说句话,嘴张了半天,愣是让人群挤得贴在墙上,脸都挤变形了,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最后实在没法子,两口子连滚带爬从人堆里钻出来拽着儿子,灰溜溜地跑了。
人跑了,邻居们也就散了。走之前,有好几个拍拍顾萻的肩膀,叹口气,说两句“孩子别怕”“有事喊人”。
张婶最后走的。她弯下腰,那双苍老但有力的手把江禹从地上扶起来。江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不好意思地躲到顾萻身后,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跟着顾萻一起小声说了句:“谢谢张婶。”
张婶摆摆手,没说啥。她把地上那把刀捡起来,递还给顾萻,回自己屋之前,拍了拍江禹的背,笑了声:“你小子,行啊。”
江禹又把脑袋往顾萻身后缩了缩,耳朵尖有点红。
顾萻没说什么,抬起手,摸了摸江幸的头,小孩的头发很软,跟主人的脾气不一样。
他牵着江幸回了屋,盛起已经坨了的面条,端到江幸面前,把筷子递过去:“将就着吃。”
江禹看了看顾萻。他沉着脸,看着心情不好——也是,大早上遇到这种事,谁能心情好。
江禹接过筷子,埋头刨着面条往嘴里送。
忽地,对面的顾萻问他:“叫什么名字?”
江禹愣了愣,以为他哥记性不好——明明昨晚问过的。但他还是又说了一遍:“没名字,就一个姓,姓江。”
他想了想,又问:“哥,你要给我起名字吗?”
顾萻没回。
等人把碗里的东西吃干净了,他收了碗,往厨房走。隔着几步远,江禹听见他说——
“江幸。先去换衣服。”
江禹一时没反应过来,坐那儿没动。
顾萻等了半天没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头来:“江幸,要是身上还是一身灰,就不许上床。”
江禹这次反应过来了,睁大眼睛,指了指自己:“哥,江幸……是我吗?”
他哥面上还是那副表情,说:“不然呢?这里有鬼吗?”
语气倒是柔和了些。
江幸傻乎乎地笑起来,那双黑亮的眸子弯成两弯月牙,“噌”地起身往卧室跑,边跑边念叨:“江幸、江幸、江幸……”
顾萻洗着碗,唇角微微扬了扬。
等收拾完,顾萻想起江幸脚上还有伤。他拿了药,把小孩往床上按,扔给他让他自己擦。
江幸边擦药边叽叽咕咕地叫着自己和顾萻的名字,叫得没完没了。顾萻听烦了,按了一把江幸的头,很用力。松手的时候江幸整个人都往上弹了一下,跟个小弹簧似的。
顾萻轻声笑了一下。
江幸跟见了什么稀罕物似的,猛地抬头。可顾萻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漠然的表情,跟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时间不早了,顾萻要去小卖部帮忙。他扔了两本书给江幸,让他自己在家乖乖待着,除了他,谁敲门都不许开。
江幸知道顾萻是怕顾建国那两口子再杀回来。但那两口子还没他浑呢,面上他还是乖乖应下——想要继续待下去,就得好好听话嘛。
顾萻走后,江幸一个人窝在被窝里看书。可他不识字,那书上的字跟外星文没两样,看了没几页就睡着了。
中午回家,发现江幸还在睡,书盖在脸上,睡得正香。
他做好饭去叫江幸。小孩迷迷糊糊爬起来,趴在饭桌上等饭,难得的乖。
醒过神来,江幸看着顾萻盛饭的背影,脑子不知道怎么了,问:“哥,你叔叔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啊?”
顾萻没回答。
他把饭递到江幸面前,自己坐下来,闷声吃饭。
过了很久,江幸才从头顶听见一个音——
“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