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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是你祖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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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花这辈子只认一个理——活着。
腊月的风跟刀子似的,往破庙里灌。
她把最后半截柴火扔进火堆,火苗蹿了蹿,又蔫下去,照出角落里蜷着的一团黑影。
活的还是死的?
阿花懒得动。
镇上常有逃荒的倒在破庙,第二日巡街的刘老头自会来收。
她裹紧身上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棉袄,往火堆边又凑了凑。
那团黑影动了一下。
阿花没抬头。
又动了一下。
阿花翻了个身,背对着。
“水……”
声音跟蚊子似的,但阿花听见了。
她最恨人烦她睡觉,正要骂回去,忽然想起这破庙就她一人,骂也是骂给自己听。
她坐起来,借着火光往角落瞅了一眼。
一张脸,惨白惨白的,嘴唇干得起了皮,眼睛半睁着,里头没一点光。
阿花见过快死的人,都是这个样。
她躺回去。
那团黑影又不动了。
过了半晌,阿花骂了句脏话,爬起来,把自己豁了口子的碗递到那人嘴边。
碗里是她白天从井里打的水,凉得扎牙,但比雪水强。
那人嘴唇动了动,咽不下去。
阿花把她脑袋托起来,碗沿抵着牙关往里灌。
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淌到脖子里,好歹进去了一些。
“咳咳咳——”
那人咳得身子弓起来,跟虾米似的。
阿花把人放下,回自己窝里摸出个硬邦邦的窝头,掰了一小块塞她嘴里。
这回知道嚼了。
嚼了半天,咽下去,眼睛睁开了。
阿花看清了那张脸。
十七八岁,眉眼还没长开,但看得出是个姑娘。
眼睛湿漉漉的,像刚出生的羊羔子,正盯着她手里的窝头。
“没了。”阿花把剩下半个窝头塞回怀里,“你自己吃下去的,就是你的命。咽不下去,别怪我。”
那姑娘没说话,又闭上眼。
阿花以为她死了,伸手探了探鼻息。
还有气,就是烫,跟火烧似的。
她缩回手,盯着自己的手指头看了半天。
然后又骂了句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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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阿花站在镇上回春堂门口,手里攥着三个铜板。
“三个铜板买什么药?”伙计眼皮都不抬。
“退热的。”
“退热的药多了,你说的是哪个?”
阿花说不上来。
伙计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回去用凉帕子敷敷,熬一熬就过去了。”
阿花知道什么叫熬一熬就过去了。
她娘就是这么熬过去的。
她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住,把三个铜板攥得手心出汗。
镇东头有个赤脚郎中,专给穷人家看病,诊费随便给。
但她不认识路。
她拉住一个挑担子的:“赤脚郎中的住处往哪走?”
“啥?”
“就是那个白胡子老头,拄拐杖的那个。”
挑担子的往东一指:“桥头往里,第三家,门上挂葫芦的。”
阿花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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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中姓张,六十多了,正坐在门口晒太阳。
听完阿花的话,眼皮都不抬:“出诊费五个铜板。”
“我没那么多。”
“那你自己把人背来。”
阿花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等她背着那姑娘到张郎中门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阿花吃不饱饭没什么力气,纵使那姑娘瘦的跟皮包骨似的,阿花还是觉得背她跟死了一回似的。
她把人放下,扶着门框喘气,汗把里衣都浸透了。
张郎中看了看那姑娘的脸色,又翻了翻眼皮,从葫芦里倒出三粒药丸:
“一天一粒,温水送服。三日后不退热,准备后事。”
“多少钱?”
“既然你把人背来了,那就三个铜板。”
阿花把仅剩的三个铜板掏出来,手心已经汗湿了。
回去的路上,她又把人背回去。
天黑了,风更大了,那姑娘在她背上烧得跟火炭似的,呼出的气喷在她脖子里,烫得她心里发慌。
她把姑娘放在火堆边,把自己的破棉被盖在她身上,又去外头捧了一捧雪,用布包着,敷在她额头上。
敷了一夜,雪换了好几回。
天亮的时候,那姑娘睁开眼,看了她半天,张嘴说了一句话:
“你是谁?”
阿花气得差点把碗摔了:“我是你祖宗!”
那姑娘愣了愣,嘴角动了动,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
阿花把碗往她手里一塞:“喝水。自己喝。再让我喂,我就把你扔出去。”
姑娘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但好歹喝下去了。
阿花从怀里掏出半个窝头,掰开,一半递给她。
姑娘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啃着,啃着啃着,眼泪掉下来,砸在手上。
阿花最烦人哭:“哭什么哭,又没死。”
姑娘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哽咽着说:“我叫阿莲,你叫什么?”
“阿花。”
“阿花。”阿莲念了一遍,像在记住什么要紧的事,“我记着了。”
阿花没接话,低头啃自己的窝头。
啃完了,阿莲还在看她。
“看什么?”
“你耳朵红了。”
阿花伸手一摸,还真是烫的。
她把火堆拨了拨,背对着阿莲躺下:“睡你的觉,明日还得给你熬药。”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后,传来一声极轻的:
“谢谢你,阿花。”
阿花没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