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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补丁 ...

  •   阿莲病好的第三日,阿花回来时,在门口站了半晌没迈脚。

      破庙还是那个破庙,四处漏风的墙,半边塌了的门,地上铺的稻草还是那几把。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的破棉袄搁在稻草上,上头那些张着嘴的破洞,全闭上了。

      针脚细细密密,歪歪扭扭,但至少是闭紧了。

      阿花走过去,拎起棉袄翻来覆去地看。

      领口那个拇指大的洞没了,袖口磨烂的边重新缝上了。

      连腋下那道被树枝划开的口子,也被线牵着长好了。

      阿莲坐在角落,手里还攥着针线,正对着一件衣裳的领子较劲。

      那件衣裳是阿花白天穿去包子铺的,领子磨得起了毛边。

      她缝几针,举起来看看,又摇摇头,拆了重缝。

      “你干嘛?”

      阿莲抬头,那微皱的眉头舒展了,露出憔悴的笑脸来:“你回来啦。”

      阿花举着棉袄:“我问你干嘛。”

      阿莲低头继续缝:“补衣裳啊。你那几件都破了,不补怎么穿?”

      “又没人看。”

      “你自己不看啊?再说大冬天的,补上了暖和。”

      阿花被噎住。

      阿莲把缝好的领子举起来,眯着眼看了看,这回满意了,折好放在旁边。

      阿莲翻了翻旁边的包袱:“还有一件里衣。破了个洞,在左边肋下。你睡觉是不是总往左边侧?”

      阿花顺着她的问话回忆,只是……

      她睡觉往哪边侧,自己都没留意过。

      阿莲把那件里衣也抖开,对着光找破洞。

      日头从破庙顶上的窟窿照下来,落在她脸上,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飘。

      阿花看着她,忽然发现这人长得还挺顺眼。

      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

      瘦是瘦了点,但下巴的弧度刚刚好,嘴唇抿着,上唇有个小小的尖,像春日河边柳树刚冒的芽。

      “看什么?”阿莲抬起头。

      阿花撇了撇嘴,移开眼:“看你缝得跟狗啃似的。”

      阿莲低头看看手里那件里衣,针脚确实不如前两件齐整,她红了脸:“这件贴身的,布料软,不好缝。”

      阿花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扔过去。

      阿莲接住,打开,是一个肉包子。

      还温的。

      阿花蹲下来拨火堆:“包子铺剩下的,掌柜的让我带回来喂狗。”

      阿莲捏着包子,看了她一眼。

      阿花背对着,看不清脸,但耳朵尖红了一小块。

      阿莲把包子掰开,一半递过去。

      “说了喂狗的。”阿花嘟囔着,语气满是拒绝。

      阿连又往前递了递:“我又吃不完。”

      阿花回头,阿莲举着半个包子,眼睛弯弯的,嘴角噙着笑。

      她接过来,两口塞进嘴里。

      阿莲小口小口地咬着自己那半个,咬一口,看一眼阿花。

      咬一口,看一眼。

      “看什么?”

      “看你吃。”

      阿花噎住,一时不知该怎么呛回去。

      阿莲低头笑了一下,把最后一点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存粮的仓鼠。

      阿花看着,不知怎的,又想笑。

      ---

      晚上,阿花躺下,盖着那件补好的棉袄。

      针脚磨着下巴,有点痒。

      她翻了个身,听见阿莲也翻了个身。

      再翻,那边也跟着翻。

      “你烙饼呢?”阿花开口。

      阿莲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阿莲挪到她边上,把自己身上的被子,分了一半盖在她身上。

      那就是阿花一直盖着的那条破棉被。

      阿花心中一暖,但开口还是骂骂咧咧:“干嘛?”

      阿连似乎不介意她不善的语调,执着地将被子盖在她身上:“夜里冷。”

      “我不冷。”

      阿莲不说话,也没挪回去。

      两人并肩躺着,中间隔着半拳的距离。

      破庙顶上的窟窿里,能看见几颗星星,一闪一闪的。

      阿莲的呼吸声就在耳边,轻轻的,慢慢的。

      阿花睁着眼,盯着那几颗星,数了半天,一颗也没数进去。

      “阿花。”

      “嗯?”

      “你明日什么时候去包子铺?”

      “卯时。”

      “那我卯时前把衣裳补好,你换上。”

      阿花侧过头,阿莲正看着她。

      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亮得很,像窟窿里漏下来的星子。

      “急什么。”

      “你穿着补好的衣裳出门,我心里高兴。”

      阿花的心莫名的跳快了,她皱了皱眉,翻了个身,背对着阿莲:“睡吧。”

      过了一会儿,背上一暖。

      阿莲靠过来,阿花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

      不像前几日高烧时那么烫,是温温的,像冬日里揣在怀里的烤红薯。

      “阿花。”

      “又怎么了?”

      “谢谢你没扔下我。”

      阿花没应。

      但她也没躲开那只搭在她腰间的手。

      ---

      第二日,阿花醒来时,阿莲已经坐在门口缝衣裳了。

      晨光从破门照进来,给她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她低着头,手指捏着针,一针一针,细细密密地走着。

      旁边放着两件叠好的衣裳。

      阿花爬起来,拿起最上面那件,是她的里衣,左边肋下那个洞没了,缝了一小块布上去。

      布是从哪儿来的?

      阿花翻了翻,发现自己那件破得最厉害的衣裳少了一块。

      她抬头看阿莲。

      阿莲正缝着最后几针,咬断线头,把衣裳抖开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一抬头,对上阿花的视线。

      “醒了?”她举起手里那件,“这件也好了,你今日穿这个。”

      那是阿花平时穿去包子铺的褂子,领子重新缝过,袖口也补了,连掉了两颗的扣子都补齐了。

      “扣子哪来的?”

      阿莲指指自己那件旧衣裳。

      阿花这才注意到,阿莲自己那件衣裳,扣子少了两颗,领口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

      “你那件……”

      阿连打断她的问话:“我那件还能穿。你试试,看合不合适。”

      阿莲把补好的褂子递过来。

      阿花接过来,穿上。

      袖口不长不短,领子不高不低,肩宽刚刚好。

      “你怎么知道尺寸?”

      阿莲低头收拾针线:“比划的。”

      阿花看着她敞着的领口,看着她低下去的脸不知何时浮起来的两团红。

      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跳的飞快,

      ---

      包子铺的刘掌柜今日觉得奇怪。

      阿花这小子——不,这姑娘,在他铺子里干了三年,从没出过错。

      揉面是揉面,蒸包子是蒸包子,干活利索,话少,从不挑三拣四。

      但今日,她走神了。

      揉着面,忽然笑一下。

      蒸着包子,忽然又笑一下。

      刘掌柜好奇极了,终于忍不住凑过去:“你笑什么?”

      阿花收了笑,板起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面孔:“没笑。”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刘掌柜捋捋胡子,没再问。

      但到晌午,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阿花正往灶里添柴,添着添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

      袖口上,有一圈细细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密得很。

      她又笑了一下。

      刘掌柜摇摇头,走了。

      阿花不知道他摇头,就算知道也不在意。

      她看着那圈针脚,想起今早出门时,阿莲站在破庙门口,看着她走远。

      她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阿莲还站着,见她回头,冲她挥了挥手。

      阿花回过头,有点懊恼,走得更快了。

      ---

      晚上回去,阿莲已经把饭做好了。

      说是饭,其实就是野菜糊糊,里头加了点盐。

      盐是阿莲今日去镇上找了个帮人浣衣的工作换来的,一小撮,磨得细细的。

      阿花蹲下,端起碗:“你怎么去浣衣了?病刚好。”

      阿莲也端起碗,看着她时眼睛玩玩的,嘴角好像永远藏着笑意。

      她说:“浣衣能换来盐。光吃没味的,咽不下去。”

      阿花看她一眼,没说话。

      两人蹲在火堆边,呼噜呼噜喝糊糊。

      喝完了,阿莲把碗收走,从包袱里摸出个东西。

      “给你。”

      阿花接过来,是一块布。

      灰蓝色的,巴掌大,叠得方方正正。

      “什么?”

      阿莲低头拨火:“帕子。我浣衣那家太太赏的,说是用不上的旧料子。我洗干净了,给你当汗巾。”

      阿花把帕子展开,边上绣着一朵花。

      歪歪扭扭的,像几岁的孩子画的。

      “这花……”

      阿莲耳朵红了,低下头喝了一口:“我绣的。你若是觉得不好看,也可以还给我。”

      阿花把帕子叠好,塞进怀里。

      “谁说不好看了。”

      阿莲抬头,眼睛弯的更明显了,嘴角的笑意慢慢展开,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来。

      阿花不看她,端起碗猛的喝了一大口,起身往外走:“我去打水。”

      ---

      夜里躺下,阿花把那块帕子掏出来,看了半天。

      黑灯瞎火的,其实什么也看不清。

      但她就是举着,对着窟窿里漏下来的一点星光,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花。

      “阿花。”

      “嗯?”

      “你睡不睡?”

      “睡。”

      阿花把帕子塞回怀里,躺下。

      过了一会儿,腰上一暖。

      阿莲的手又搭上来了,隔着两层衣裳,温温的。

      阿花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那手往里探了探,钻进她的衣裳里,贴着她的腰。

      阿花绷紧了。

      那只手顿了一下,没缩回去。

      阿花的心跳得厉害,擂鼓似的,她甚至觉得阿连都能听到了。

      阿莲没动,就那么贴着。

      过了很久,阿花伸手,覆在那只手上。

      破庙外头,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窟窿里的星星,还在一闪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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