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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温瑶 跟她在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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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温瑶任由舒明将自己送到楼下。
裙摆拂过小腿沙沙声里温瑶听到熟悉的窃窃私语,电梯门印出无数双眼睛。
温瑶知道,那些眼睛并没有在看自己。
它们看的是舒明。
温瑶不喜欢这个。
她使劲抖了抖手提包,舒明听见了,询问地望过来。
温瑶没有理会,更加用力地扯着包上的链条。
很快的,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温瑶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盯着电梯门,说:“下次不乘这个。”
舒明说“好。”
到了楼下,司机将车开来,打开了车门。
温瑶不动,仍是固执地说:“下次不乘这个。”
舒明还是说:“好。”
温瑶觉得委屈,同时心里又像是有一股气正腾腾地升上来。
可舒明,舒明依旧是那个样子,眉目平淡地在她旁边站着,手还握住她一只手,嘴角仿佛带着一点笑。
笑什么呢?温瑶想。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忽然来找你,你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拆穿你、拆穿了你之后又为什么什么也没有讲……
就算这样,你也能开心。
就因为做了场爱?
这些话在温瑶脑子里尖叫着撞来撞去,撞出许许多多声音来、拉成了一条长线。长线尽头舒明正转过脸来,嘴唇一张一合。
温瑶眯起眼睛,说:“什么?”
“冷不冷?”
温瑶没明白,仍是怔怔看着她。
这次她换成英文:“你在发抖,觉得冷吗?”
温瑶不觉得冷,搞不懂她为什么这么说,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那快上车去。”
那些声音更大了。
“穿上这个。”她又说。
温瑶被外套裹住,站在原地,包一点一点从掌心滑落。
然后她退后一步,张开胳膊:“抱一下。”
温瑶便上前去抱她,把头埋在她下巴那里,又埋去她脖子上。
她在笑,笑声听起来嗡嗡响。
温瑶觉得自己在震动。
“如果下班早的话,我就来工作室接你。”
温瑶说“好的。”
“如果太晚,我就在家里等你。”
那为什么不能够是你现在就同我一起走呢?
“礼物已经准备好了。初吻这一天的,在一起这天的,还有你的生日,纪念日——回家看看?”
温瑶把指甲陷进自己的手心:“是什么?”
“惊喜。”她凑过来轻轻吻她,很温柔、很珍惜的样子:“希望你会喜欢。”
“你……”
“我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我只是……我想要这样的日子是跟那些人一起度过的,我只希望有我们俩人就好……”她轻轻道,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原谅我,好吗?要是你愿意,我现在与你一起回家,我们可以一起拆礼……”
“什么礼物。”温瑶觉得好笑,拉开一点距离,瞅着她的脸:“怎么,又是那些用了一个月裱的画、做的相册蛋糕和你半年工资买的破烂玩意儿?”
有那么一刻温瑶希望她能发怒,甚至是像几年前那样,她们可以大吵一架。
然而舒明只是站着,然后说:“是的。”
俩人沉默地对视了几秒钟,温瑶用力推开她,用力地走下台阶去,最后狠狠坐上了车。
坐上车她却反而更生气了,因为她竟连车门都没有摔。
多此一举的、可恶又贴心的司机替她关好车门坐回驾驶位,转头看她。
温瑶用力看回去,道:“开车。”
“还是去……”
“对。”温瑶怒气冲冲。
车启动开出三百米,温瑶又说:“先回家。”
司机很辛苦地掉头。
掉完头再开出三百米,温瑶跟自己赌气似的吊着脸,吩咐:“开回去,接人。”
可惜人没给这个被原谅的机会。
隔着一条马路,温瑶看见人接了一个电话,急匆匆地上了一辆出租车。
(二十)
温瑶没有像从前那样要司机跟上去,也第一次的、没有再不停地给她打电话。
她回到家,拆了礼物,吃了蛋糕,等了一小时,打开舒明办公室的监控,又关上。
又一个小时后,拨通号码,问:“你在哪。”
舒明说:“外面,去买东西,想给你晚上做宵夜。”
手机里有风声,还有几句人声,很细,像是女孩子的声音。
不等温瑶再问,舒明接着说:“遇上个小偷,揍了一顿。”
“怎么自己动手?”温瑶笑了:“需要派人去吗?”
“不用,一个小孩。”
说完,通话中断。
温瑶扔下手机,低头想了一会儿,抬起头,对司机说:“去吧。”
(二十一)
今天是订婚纪念日,也是温瑶的生日。
准确来说,她们的每一个纪念日都是温瑶的生日,从前温瑶觉得这是因为舒明重视她才总是选择这一天,可后来,温瑶想,也许只是懒得去记其他日子而已。
夜深了,温瑶对来参加生日的每一个人微笑。
不用解释,没有人会失礼地问舒明在哪儿。
裙子换掉了,新裙子也好看,酒洒上去会有美的纹路。
温瑶接过点火器亲手点燃烟花。
三千流星上天,万紫千红,月圆如镜。
温瑶看着月亮,又想到舒明。
舒明的声音,舒明如果在这里、身上会有的气味温度和舒明的笑。
舒明不会害怕这种场合,温瑶知道。甚至这样的场合,是在很久之前,舒明手把手领着她参与、支撑着她走过的。
温诚曾经说过,舒明的出身其实完全不会有问题,对于她们来说,这样的出身可以说是一种财富。
也许妈妈是错的,财富也只是相对于她们而言是如此。
对于舒明,又会是什么呢?
温瑶转过头,月光下妈妈朝她微笑,亲吻她的侧脸。
风将许多花香托起送来。
花香中,温瑶抱起妈妈的胳膊,将脑袋放上去,说:“我很难过。”
房间安静,壁炉暖融融的亮,妈妈看着她,如从前一样,说:“不。”
“你不应当难过。”
“可我的确很难过。”
“那么看看这些花。这些花本来不该是这个季节开的,现在它们都为你而开。这些人也都是为你而来。想一想,很快,你就会又活过一个春天。”
“我想要回到家里去,伦敦的那个家。”温瑶说:“我想回家了。我想念那里的雾……”
——是啊,那里也有雾,很大很大,不,并不美。那里总是下雨,夏天会有打不完的雷。
“和晚霞,我想我的花园,还有贝利和兰钦,我想念兰钦煮的汤。”
——香味吗?大概吧,小时候我也很喜欢桂花的香味。你知道四季桂吗,金色的,小小碎碎的,温度合适的话一年四季都会开。
还有山楂,山楂很酸,但气味很清新,晾干的山楂就是你以为的中药味。
——你是说气味?那里的气味你不会喜欢。
——鹘山……鹘山的确没什么好玩儿的,你会觉得无聊,好了宝贝,我们来聊点别的,好吗?
“兰钦已经离开很久了。”妈妈摸着她的头发。
“我知道。”温瑶睁开眼:“但我还是可以想她,对吗?今天也是她的生日,对不对?她已经一百零六岁啦。”
“当然,但她还是会说——按照你们中国的话来说,这只是轻如羽毛的岁数。”
“那你呢,你也还是很喜欢我吗?”
妈妈俯下身摸她的额头,依旧说:“当然,我爱你、宝贝。”
“可我……我依旧难过。”
“所以……”温瑶看见妈妈在望着她,在鹘山惨白的阳光下,在工作室一地的碎片中:
“跟她在一起让你觉得难过了吗?”
温瑶再次睁眼。
屋中只有一点点很弱的光,来自窗帘后的灯。
这是她自己的卧室。
只有她的卧室才会有这样的灯光,参照了她的睡眠数据和自然月相规律。
梦中那个问题如在耳畔,温瑶坐起来,抱住膝盖,扪心自问——
难过吗?
难吗?
(二十一)
跟一个与自己从家境到人生全然不同的人在一起有多难呢?
这话落在十九岁的温瑶身上,她只会昂然一笑:说“不可能难!”
那么跟一个打从心眼儿里就在拒绝自己,看不起自己和自己的家庭,从来没有想过跟自己有过以后,甚至也许从头到尾都是在利用自己的人在一起,又有多难呢?
同样拿这话去问二十九岁的温瑶,她没准会黯然神伤,没准会质问、愤怒、然后报复,没准会在报复完后跳楼自杀……
不过那也只是二十九岁的温瑶能做出的事。
现在的温瑶听到这些,只会冷笑——
怎么,舒明竟不想和她结婚吗?
啊……那知道了。
其实不止啊,其实温瑶从带着舒明回自己家那一刻起就知道了——
舒明是真的不想和她结婚。
甚至如果可以,舒明压根就不会和她在一起。
至于为什么。
温瑶原本没想过为什么。哪里有什么为什么,你讨厌一个人需要理由吗,你喜欢一个人又需要什么理由吗?
就像温瑶讨厌鹘山的气味和一切。
就像舒明带回来的那个所谓鹘山来的女孩子。
温瑶讨厌她,这难道也需要理由?
然而舒明就一定要一个理由。
舒明是不依不饶的。她的不依不饶放在床上温瑶喜欢,放在床下……
温瑶也只能说:好。
如果你一定要理由,如果你非得要一个理由……
那、鹘山算不算?
(二十二)
温瑶画过鹘山。
温瑶从四岁,用彩铅涂出第一抹青色时就在画鹘山。
黄黄的大滩向西走七十里,黑色的地名向北再走七十里,一指甲盖一指甲盖地算,地图上那块儿微微隆起的线,就是鹘山。
山上有树。连绵十几公里的山,连绵十几公里的树,松树、柞树,马尾松、油松,樟木、楠木、桐树……
温瑶问祖母温石:“就是门口的那样的桐树吗?”
温石说“不是。那算什么,那就是个行道树,叫二球悬铃木。”
“不比鹘山,鹘山的桐树是真梧桐。”
那种树,浑身都是青碧色,在我们国家有句话——梧桐引得凤凰来。说的就是它。
“至于楠木,闻到这个香味了吗?这种树的木头就是香的。今生闻得奇楠香……”
后面的话她不说了,温瑶只能自己去想。
温瑶坐在灰蒙蒙湿漉漉的三角窗前想,想树下的草药,想坐在树下、掉在人头上会“砰”的一声的野果,想雨后长出来不敢吃的蘑菇。
也想鹘山的四季,那个书上写着亚热带湿润季风气候的四季——
夏天绿暗红稀榆钱铺径。三伏以后天长雁影稀,江湖经一雨换新秋。冬天日短天寒愁送客,律回岁晚冰霜少一层再多一天,草木疯长、又是一春。
好美好美。
好美的鹘山,好美的鹘山水。
那水流在梦里,六岁的温瑶的梦里,十岁的温瑶梦里……从山脚的蒙河奔涌出来五条支流,五条支流又分出千千万万的溪,溪里有鱼,有草,有天。
天上飞的不是鸟,是风筝、纸鸢。遥遥一条长线牵着,那么远,那么远。
那么远,我们怎么就来了这里,奶奶。
那么远,我们什么才能回去,妈妈?
等你病好,等你长大。
温瑶盼着病好,盼着长大。
温瑶的病好不了。
温瑶的脑子天生有问题,六岁之前治不好,要么变成傻子,要么一辈子癫痫。
或者再好一点,以后可以是个自闭症儿童。
可惜这些温瑶都不是。
可惜,温瑶长大后也到不了鹘山。
哪里还有鹘山。
没有鹘山,只有生态文化旅游区。
没有绿色,也有绿色,绿的是灌木,是草。
没有春天,雪是灰的,冰是暗的,雪一化,漫山遍野的煤灰。
没有水,没有溪,河底是黑泥,太阳晒着看上去亮晶晶。
风筝呢,蘑菇呢,引得凤凰来的梧桐呢,楠树呢?
那个今生闻得奇楠香的楠树呢?
温瑶长大后,终于从鹘山来的舒明嘴里听见了这句话的后半句——
今生闻得奇楠香,三世路上无枉死。
鹘山没了楠树没了草药,还有矿。
一年三百四十万吨的矿,九十万透辉石,二百五十万页岩矿,从温石而立之年那天生日一声炮响,开始露天开采。
二十年疯狂无度孤注一掷地扩张。
十年,温石和自己的合作人拥有十六家持证企业,一百四十六家散企,机械化大规模开采。
八千人吃这口大锅饭吃了整整十年,鹘山空了。
这三十年里死在巷道塌方的,死在瓦斯爆炸的,死在边坡崩塌的,透水事故,运输事故……舒明的娘老子到底死在哪儿了,死在什么事儿上的,谁知道呢。
温瑶不知道,真的没人知道。
鹘山的开采在温瑶出生那年全面关停,成为一项重点生态修复的项目。
十六家企业收拢成温氏集团,温石带着温诚跟政府签了修复协议,承诺在五年内完成核心修复,换取政府免除历史罚款和诉讼责任。
温瑶六岁生日,鹘山最大的矿洞中央立下了温氏与鹘山人民共建绿色家园的牌子。
温瑶十岁生日,鹘山地方政府推出“矿区生态修复与文旅开发一体化项目”招商。
温瑶十四岁,温氏文旅子公司以五亿元报价中标。
温瑶坐上去申城的飞机时是十八岁,那时候温石已经死了很久,而温诚也到了四十不惑的年纪。
谁污染,谁治理。
谁修复,谁收益。
温瑶二十九岁二月十八挂名董事,彼时是温瑶生日,舒明和温瑶的每一个纪念日。
舒明那晚快到凌晨才回来。
安安静静进门,像往常一样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起身就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没有任何变化,她们偶尔见面,温瑶带去自己煲的汤。
只是她们没有再□□。
因为舒明说自己的手臂受伤了,肌肉拉伤,还有腱鞘炎,在做针灸理疗——对了,这也是她身上那种气味的来源。
她还是偶尔不在办公室。
周末,她们再也没有一起吃过任何一顿晚饭。
后来温瑶不再送汤……
二十九岁三月初三,离谷雨就差一天,铜锣还没响,鹘山搬山节还没开始,温瑶确定舒明出轨。
(二十三)
温瑶还记得那天的天很久很久都没有黑。
她进门的时候,房间里只有舒明一个人。
房间里有两张床,一张床上没人,另一张床也没人。
舒明靠在门边看着她。
温瑶问她:“人去哪儿了。”
她不说话。
温瑶问她:“为什么。”
她不说话。
温瑶问她:对方是谁。
她依旧不回答。
她慢慢走过来,走到温瑶面前来……
雷声忽然大作。是雷声吗?
还是风声呢?
温瑶分不清了。
温瑶看着她,千百次的如此看她,又一次这样地看着她,听见她说:
“来了。”
的确来了。
她们一起转头,酒店的门恰在此刻蓦然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