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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穆雪 大雪的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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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穆雪回来的时候,天才刚亮。
房子还是那个房子,家还是那个家,家里一股小孩纸尿布的骚臭味,混着蜂窝煤燃烧时厚重又滞涩的焦香,热烘烘扑面而来。
炉子上水壶在叫,穆雪扔掉书包,把水壶提下来放在地上,用火钳去拨风门。
刚没拨两下,小孩哭声就从屋子蹿了出来。
哭得很有节奏感,亮堂堂,震嗡嗡,穆雪烦得要死,堵住耳朵喊人:
“你娃哭了。”
没人。
“哭那么大声听见没啊。”
还是没人。
“你聋了吗?!”
风门坏了,半拉子掉下来怎么都弄不好,穆雪把火钳一扔,腾腾几步走到卧室门口伸手一推……
竟没推开。
她再推,哭声一顿,下一秒更大起来,整个房子四面八方像拉了防空警报。
“我操了……韩杨!”
“韩杨?!”
“韩杨狗逮的死女人,你……”
“你嘴怎么就这么贱!”
这话从背后传来的同时穆雪顿时觉得自己头皮生疼,赶紧扭头就是一肘:“没你贱。”
“再叫我名字我把你嘴撕烂信不信?”
穆雪揉着头,拿眼角看她:
“你撕啊。”
她不撕,她哼了一声,用钥匙打开卧室门往进走,穆雪于是也跟着进去,走在她屁股后面东张西望道:
“睡房还锁门,你金贵死了。”
她抱起孩子哄着,穆雪伸头看了看,顺手把奶瓶递过去,问:“你死哪去了?”
“你又打牌去了是不是?输了还是赢了?”
她不回答,伸手举着奶瓶要:“热水。”
穆雪瞪着眼睛看她。
她看回来,也瞪了双眼线画贼浓的黑眼睛。
俩人对瞪了一会儿,穆雪接过奶瓶转身走了。
可这热水加上,原本就不算稠的奶更是稀得叮当响。
她生的丑八怪丑人多作怪,还就爱喝稠的,穆雪看着她喂,心里啧啧的,嘴上却固执地又问一遍道:
“输了还是赢了?”
“到底输了还是赢……”
“关你屁事啊!”终于给她问烦了,她把孩子跟奶瓶都往穆雪怀里一塞,转身就要走。
穆雪气得仰倒,手忙脚乱地追上去:
“怎么不关我事,你这球样子肯定是输了是吧,你是不是把我学杂费也输进去了!”
“我下周要交的书费呢,你是不是也拿去打牌了?!”
“老子输不输关你个球……”
穆雪把小孩举高高的,斜个眼睛瞅着她。
“狗日的。”她骂,骂完了说:“找你老子那个杂种要去。”
穆雪能要到才怪。
穆雪追着她骂,从屋子里一直骂到屋子外,脏字都不带重样的,骂得她暴跳如雷骂得她心如止水骂得她云淡风轻,骂到最后穆雪自己心里也充满了平和与爱。
才把小孩一放,自己跑到外面去找人。
作业不写了,明天学也可以不上了,下个月能不能上都不一定,人找不找到更是两说,穆雪转在二道胡同中间心里明白,这顿打是挨定了。
操,都怪韩杨这个*#*×的女人。
就这样还想让人喊“妈”?
给她一辈子她都不要想!
穆雪的妈就一个,大名穆莹莹。
说真的叫韩杨都算穆雪良心发现跟她和平共处了。
(当然穆雪觉得也有可能是因为自己长大了,她也打不过自己了的缘故)
不然就她那个德性……哼哼。
放在前几年,保不准又是一顿揍。
坦白说穆雪也不怕挨揍,可这并不代表她就想挨揍,喜欢挨揍。
她又不贱,谁一天没事儿乐意被人揍。
可就这么说吧,就她俩刚结婚那会儿,偏偏是穆雪挨揍挨得最多的时候。
虽然后来再想倒也不多了,但主要是小孩子皮肉嫩所以显得格外疼。
尤其是这份疼还放在回忆里,就更疼——
比如打出血的那种,那种檩子带着血肿老高。
打的工具呢也是五花八门的——电线,电线是咻咻的声音,扯人的那样个疼法。还有扫帚把、敲在后背咚咚响……就她印象里除了这些还有打晕过去。晕过去好一会儿,醒来想吐,恶心得不行……
你说她一个女人怎么能对一个小孩下手那么重?
这也就算了,毕竟不是亲生的,问题打她的另一个,那倒是亲生的,怎么也下手能这么重?
这事儿穆雪一般二般不愿意去想,真要想,也是半夜做美梦美醒想一想。
为了什么呢?
为了不让自己太得意忘形吧。
还有就是为了韩杨。
毕竟她恨这个女人真是恨到了咬牙切齿呕心沥血的地步。
毕竟后来的日子她过得这么美,这么顺风顺水。
这么得意又春风的,要是真把韩杨这个杀父仇人忘了,怎么办?
(二十五)
能怎么办?
如果一个人打你,不停地打你,不停不停地打你……
居委会来了也打,居委会走了也打,有二胎前打你们,有二胎后还打你们,能怎么办?
穆雪跑过。
从青溪县跑到大滩,就那么点儿路,穆雪跑不出去。
没人帮她。
班长愿意帮她,同桌愿意帮她——不行。
小孩是帮不了小孩的,只有大人才能帮到小孩。
大人也帮不了小孩。
韩杨也跑不出去,韩杨自己也有小孩。
鹘山那么大,树那么多,藏不下一个两个满心慌乱的人。
但是能藏住一具尸体。
月光光照地堂,苞米地,高粱地,青纱帐。
吱呀一声门开,吱呀一声门响。
穆雪看着韩杨的脸,汗一滴一滴往下流,流到眼睛里刺得生疼,流到嘴里咽下去。
韩杨说“你走,走得越远越好。”
月光洒在韩杨脸上,洒在韩杨红红的衣裳上。
韩杨说“不走老娘现在连你一起宰了。”
“杂种生的也是杂种,该死的,不能活。”
月光下穆雪挥起铲子,一铲子,两铲子……浅浅一层。
尘归尘,土归土,该走的,不能留。
可穆雪问她了,穆雪攥着她衣角问她了:“那你呢,你怎么办。”
“你小孩呢,你也不管了?”
她没说。
(二十六)
后来那个小孩去哪儿了,穆雪也不知道。
穆雪只知道自己去哪儿了。
钻小蹦子上大滩,沿着大滩一直走,板车大巴,上船……跨三江过九曲峡新坝,到蓝关港口,经三路口朝右拐……
报纸上有过韩杨的名字,也有自己的名字,穆雪没敢多看。
音响电有念叨鹘山,穆雪也不敢听。
没有身份证是好事,八九十年前上出学才需要办身份证。
穆雪一路走,一路跑,没人打自己真爽。
没人打自己,身上还有钱,更是格外爽。
老鼠肉串一吃一把,酸梅粉夹馒头,方便面分四次吃——湿的泡半包,干的嚼半包,酱包涂大饼,粉包还能冲汤……
唯一不爽的竟是在外面也能挨上打。
就在那个哪儿、就那个什么区什么的,那个火车站要饭的时候。妈呀,真是很严重啊。而且准确形容那是群架、火拼。不过穆雪个子小,跑得快,没挨上几下。后来听说那一回有人叫活生生给踩死了……
人都踩死了当然得报警啊。
好人报警了。
穆雪跟着一众与自己大差不差的流动人口上派出所。
(二十七)
派出所不是好地方。
至少在当时,穆雪有限的认知里,不是。
记得从鹘山出来,过了那条河、也许是江?随便。到了区里的时候跟她一块儿的其实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丽姐,朱晓丽。
还有一个是张红霞。
丽姐比她大九岁,红霞比她小九个月。
还有一些男的,穆雪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了。丽姐说也不用记得。
萍水相逢,要名字干什么呢?
“你记住,要名字他们就还会问你要别的。”
别的就是年龄,怎么一个人,要去哪儿……
“要的越多,你就给的越多,给来给去,一个不小心有些东西就给出去了。
给出去,这辈子都回不了头。”
说这些话的时候,丽姐在抽烟。
烟是用报纸卷的烟,味道很特别,很油腻,穆雪每次闻到都能想到猪油。
烟气蒸腾,丽姐的脸又丑又好看。
她吐出一口气,咧开嘴笑了。穆雪看见她的牙是烂的,黑的,让穆雪想到公共厕所便池里的污渍。
这样的污渍不仅出现在公共厕所,还出现在她们现在坐着的床上——
一张床一块钱,睡两个人两块。
穆雪跟他们吵,说她们只占了一个位置。
吵也没用,那个世界里吵是最没有用的。
吵也有用,吵那一次,床溅上血,从此只收一块。
被打破头的龅牙男人头上包了很久的烂布,上下楼时都故意往她们那个屋子里看。
那个屋子有什么呢?
□□的人,天桥上站一天的人,抱着孩子的人,妇科病重得满身鱼腥味的人……
小的十五岁,大的四十六岁——
派出所嘴里没救的人。
怎么就是没救了?
穆雪不明白。
派出所怎么就不能去了?穆雪不明白。
派出所能把人送到收容所,收容所不花钱,能找到工作,能学习,能吃上饭。
而且我要找我妈,有困难找警察叔叔,没问题,对吧。
原本是对的。
可惜,真不对。
可惜,就是不对。
可惜他妈的,就是怎么都不对!
哪里不对?
丽姐说:“你们是救人,还是害人。”
你们是收人,还是卖人。
老子打死你个逼嘴乱扇的!
红霞说:“我不敢了,我不敢了……”
这些东西哪里来的?哪里来的?!
宋大嘴说:“我都想治病唻,我就是来治病的唻。”
你治病跟人到床上治呦。
没救的人
影响市容的人,优化掉的人,流动着的人。
穆雪也是她们其中的一员。
好人报完警走了,她们还在。
派出所挨个挨个开始问:姓什么叫什么,打哪儿来,上哪儿去。
派出所的大理石桌亮晶晶,白皑皑。
照得穆雪脸色如纸,照得鹘山惨败如白骨的月光正如此刻当时当下。
韩杨会死,她不能;韩杨杀人,她要躲。
她再不是韩杨的女儿,韩杨只能是她的杀父仇人。
她得恨她,得怕她,得走,越远越好。
彼时天将腊月出头,还没过年,大雪铺地。
穆雪蹲在地上抱着头,往门外扫一眼,白花花光晃了眼睛,便答:
穆,肃穆的穆,大雪的雪。
申城来,去申城。
找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