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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穆雪 距离鹘山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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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到了申城,遇到舒明,是顺理成章的事。
它顺利到了穆雪无论怎么想、打破头地想都没想出是不是还能有另外一种解法的程度。
申城太大,找人不难,也很难,穆雪跟着这个人到旅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躲仇家似的等了足足三天,等来的竟是一场好揍。
对,旅馆——酒店。
酒店的门死沉死重,冰凉刺骨,穆雪被她一拳砸上肚子的时候还有脑子,在想她这一拳挺标准啊……
还很精准,上勾拳——
没错,后来舒明教她的时候就是这么解释的:上勾拳,由下往上,肚脐上三寸,就中医这个位置叫中脘穴,就现代医学呢、这个点儿大约是包含胃体上部胰腺头部……
总之,打不死人,但劲儿用够用对,打个胃出血还是比较容易的。
反正穆雪有没有被打出胃出血她现在自己也不知道,因为她正背靠着门慢慢往下滑。
直到滑跪在地上,她还抬头瞥了舒明一眼,然后一低头吐了个干净。
吐完了,舒明蹲下来,替她抹了把嘴,问:
“还跑吗?”
穆雪没说话,心里想,要是自己早有这一手估计现在也不会在这儿了。
一低头,看到自己吐的那一滩,又想:你要早露这一手我还跑个球啊!
然后她就认栽了?
必须不能。
她举起打酒店刚顺的餐刀,一扬手,刀就飞了,手也给人踩了……
舒明踩着她手腕看看她,再看看刀,说:
“你要跑路也带点值钱玩意儿,这都什么?”
(二十九)
这顿打之后穆雪回头想想,其实还是觉得舒明当时完全就是以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味道收留自己的。
不过肉眼可见的是舒明年纪比她大,所以这个“同是”前可以再加个“曾经”。
曾经,舒明也在鹘山。
曾经,舒明也有过这种日子。
以及曾经,舒明也干过类似的事。
包庇嘛,窝藏嘛,同流合污嘛。
可想而知她们是什么样的人了对不对?
对,也不对。
舒明有钱,舒明年纪大,舒明看起来已经不用再东躲西藏,最主要的是,舒明甚至还看上去挺成功,一副人模狗样的做派。
换句话说——看上去像个好人。
好人好啊,年轻的好人最好了。
这种人最好骗,骗了还能再骗。
尤其这个好人还有点脾气,还会动手,那对于她穆雪,跟打瞌睡送枕头有什么区别?
穆雪骗她骗的是毫无负担的——
来干嘛,躲人。
为什么躲,杀了人。
叫什么名字,穆飞。
打一顿……
到底来干嘛,找人。
找谁,我妈。
叫什么,穆莹莹。
再打一顿……
如此如此,等穆雪终于坚持不住被人把真话一句一句从肚子里掏完之后,俩人都傻了眼。
她是真傻眼。
天已经暖和了,天边甚至还有点晚霞。
穆雪就看着她从那把椅子上起身,再坐下。
再起身,向着晚霞走两步,回头问:
“你说你家在哪儿?”
穆雪回答:“青溪县二里堡。”
她站那儿不说话了。
穆雪是假傻眼。
穆雪简直一颗心要从胸口跳出来了。
青溪县二十多年前撤县改名,那她从哪儿来的。
蓝关港口都废了,那她怎么坐的船?
压根没穆莹莹这个人,那她呢,她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可能吗?
穆雪看着申城天空飞过的飞机,看着酒店对面暗沉沉的大厦,看着电视里衣着光鲜的人,看着眼前光怪陆离的种种,就那么一瞬间,很想问一问她知不知道韩杨。
没穆莹莹这个人,那韩杨呢,有韩杨这个人吗?
韩杨去哪儿了,韩杨最后怎么样了?
可也就在那么一瞬间,穆雪忽然意识到:她可以不再是逃犯了。
(三十)
抓住舒明这个人,和遇见舒明这个人一样,是想也不用想就能做出的事。
穆雪开始道歉。
她说:“我知道错了。真的。我就偷了那么一次,就你。你还对我这么好。但我真的、真的没有想拿你的钱,我就想……偷你的身份证。我想看看你到底是谁,还有……我听这里的人说了,没有身份证哪里也去不了。”
她说:“我真搞不清楚你对我这么好图什么,我也想跟你说实话,可我当时说了你不信咋整。我不想去派出所。”
她说:“我也真没犯过什么别的事。我确实是从鹘山跑出来的,也确实杀了人。其它就没了,最多要个饭,哄人给我点路费,就这都不一定行……唉我没办法跟你说,你不是会查吗,要不你自己查吧。”
“那个电梯门,我不是故意的。那些保安追我我才往那里跑的,我不知道那不是人进去的电梯。它不开门,我想出去,我实在受不了才砸的门。”
她吸一口气,继续说:“我妈也确实有钱,我小时候听别人说过,我没骗你。可惜就是……还不了你钱了。”
“我也不该跟你动手。可就你那样说话吧我……”
穆雪说不下去了,再说下去她居然觉得自己有点想哭。
虽然这次是真的想哭,但她要是现在哭了,舒明说不定会以为她是故意装出来的,就是为了让人同情。
是,她知道怎么样让人很容易就同情她。
但现在她有点不愿意叫舒明这么想,而且说真的,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想哭的这个是真的还是假的了。
就连这些话,她都不知道自己是真心还是在骗人——
对,在学校里的时候她就骗人,骗那些想跟她处对象的。
穆雪那时候就觉得自己说不定脑壳有点毛病,或者就是那些人嘴里的那种下三滥的贱货。
有人过来说喜欢她,她就说“那试试”,管那是谁,丑的美的。而且她长得挺好看的。好看的人被喜欢不是很正常的吗?好看的人就应该被爱,被人喜欢,被人追来追去,送好多东西,说好多好听的话。
不过骗也是有底线的。盗亦有道,骗也有道。骗几顿早饭、几顿晚饭,挺好。她还得起,再好一点的就不行了,谁知道你给我买东西的钱哪里来的,你大人找学校里来怎么办?
到这种时候穆雪就会很装地说:“太贵重了,不用这样。”
“我们开开心心的在一起就好啦。”
“我们还小呢,这样不合适。”
别客气,言情小说跟电影里学的。
学得挺好,那些人都看上去挺感动,上来要牵她的手,还想亲她。
牵手是不错的,穆雪从四岁起别说手了、连个鸡爪都牵不上的;抱一下有点勉强,主要搂搂抱抱容易被抓;但亲嘴,不行。
太恶心了,人的嘴不用来吃饭喝水,往别人脸上嘴上凑什么?
怎么办呢?
穆雪说:“不好意思,我觉得我们还没发展到这一步,而且我对口水过敏。”
哈!也是言情小说和电影里学的。
这样发展下去开始还是口水过敏,后来是手汗过敏,后来是说话喷出的气过敏,再后来是声音过敏,最后是人过敏。
不好意思我对人过敏。
此人骂了一句“神经病”,滚蛋了。
穆雪觉得轻松,平静,同时充满惋惜——她没有零花钱,以后早上又得饿肚子一直到放学了。
出来之后倒是几乎没饿过肚子,她甚至不用跟什么人牵手,耍耍嘴皮子就能搞到钱和吃的,搭搭便车。
到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在学校里那些个玩意儿有多可笑,骗人不是那么骗的。
可现在。
到现在——这个跟东海龙宫一样的地方,这些比电影还电影的人,这个名字叫舒明的这个舒明……
好在这个地方太好,好在这些人都像好人,好在、这个好人中的舒明心果然太软,眼神一转放过她了。
然后还给她看病带她买东西,衣服鞋生活用品,吃喝洗澡理发治病……
(三十一)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欠人的总要还。
是以最后那顿打穆雪挨的还真比较心甘情愿。
那顿打不来自舒明,来自舒明的对象,亲的。
舒明的对象肯定很爱她。爱就是钱,是所有,是有人愿意为你做电影里那些事——这都是扯淡的。
穆雪不信这个,因为就穆雪感知到的消息来说,舒明对象是个有钱人,钻石王老五,而舒明是个穷批,至少在遇到这个对象前是,还有,这个钻石王老五是个女的。
老实说穆雪知道的第一反应就是觉得可笑。
对啊就是可笑,她从鹘山跑出来一路穷酸成这样,不就是因为有钱男的的那些个玩意儿不能信吗,结果好不容易到个好地方,碰上女的了,还是个搞玻璃的女的。
女的都能跟女的结婚了。
这世道怎么了?
韩杨一开始对她好,是想叫她给自己带个儿子,丽姐对她好,最后想卖了她。舒明呢,图什么?
一个吃人软饭或者是被包了的女的又来对她好了,能图什么?
没事的时候穆雪就琢磨这个,另外的时候穆雪在琢磨自己到底到了什么地方。
不想家,家已经没了,何况那也不算家。
还有的时候在等舒明,等舒明来,带来个警察或者其他什么人——
什么人都无所谓。
穆雪已经想好了。
要是警察来,她就说舒明是个拍花子,还打她。
要是真的拍花子来,她就跳窗,这里不一样,应该不会没人管。
要是那个舒明的对象来闹,那她也不怕,能来她就把所有事都往舒明头上一推,最好闹到她们单位去——就那个舒明,靠人家混饭还想养小三儿?
可舒明,倒不是要拿她当小三养的样子。
别的不说,就她看她的那个嫌弃……穆雪不想想了,伤自尊。
更伤自尊的还不是这个,得是舒明这个人——
舒明说:“别说话。”
舒明说:“别说脏话,难听,还烦。”
舒明说:“你的话怎么就这么多。”
舒明说:“哦。嗯。对。是,没错。操!”
舒明说:“不要去问别人问题,你的话别人都很难听懂。有问题问我,或者别问——你上过学没有,你学校没教你说普通话吗?”
舒明还说:“要么你坐的那只船是□□276,把你直接拉到了今天,要么你就是拿你违背物理的两条腿超越了光速,走啊走的就走到了现在……”
“你觉得那种可能性高一些。”
首先穆雪觉得哪种都不高,因为她哪种都听不懂。
再就是,她这个连舒明养的只王八都算不上的假小三儿终于挨上舒明真对象的那顿揍了。
这要算为了蹭吃蹭喝而行的苦肉计的话,是不是够划算?
(三十二)
也不怎么划算。
揍挨完,还要接受教育。
穆雪无所事事,舒明也无所事事。
无所事事的舒明说:“你得读书。”
穆雪听着就容易逆反,说我们那儿的谁谁谁初中都没上完就进社会了,现在一个人买了三套房还有豪车,还给家里修路,读书救不了中国人。
舒明说:“你看现在这个时代,要想挣钱,靠那一套行不通。”
穆雪心里有点烦,遂道我又不是你们这个时代的人,我长成这样都没想傍大款当小三出去卖就很了不起了,你与其给我看这些不如让我抄一下□□号码我回去用得着,说不定以后还能报答你。
舒明说:“至少也不要总说脏话。还有,不管是傍大款还是当小三都需要真材实料,靠脸和身体换取资源不会长久。比方就是骗人,怎么骗到高质量的有钱人,怎么能让有钱人来不以你为目的地为你投资,也是一门学问。”
穆雪对着自己的石膏发愣,愣完说:“那我不说了——哦,最后那个你细说。”
所以,一切到底是从哪里开始的呢?
穆雪回忆着过去许许多多光阴:那些挥之不去的死亡,那些若有若无的名字,那些在她生命中持续过十余年的美梦……
是从那一天舒明嘴里那个关于开发和平衡的感慨开始的吗?
从她离开鹘山,坐上舒明的车,在舒明家电视倒影中看见自己心里的惊呼和欲望。
还是从她站在干净透亮的玻璃窗前,久久凝视着对面的高楼大厦?
或者更早一点,从那些打那栋楼里出来的女孩儿们的领带飘过她头顶,就已经开始了呢?
穆雪不明白。
但至少,现在的穆雪明白。
现在的穆雪还在追着舒明问她是不是认识自己。
“万一我回我那儿了肯定能干出点事业,你要不查查我呢?”
“查不到也查查呢,我人都在这儿了,你查查脸呢?”
舒明被她烦到了,转身钻回自己卧室又去和自己闹分手的对象打电话。
穆雪躺在沙发上做着中大□□发大财自己其实是舒明祖宗的白日梦。
天说阴不阴,黄昏的暗橙色光芒将万事万物都变成镂金错彩的影子。
此时是三月初八,距离冬天真正结束不到九天,距离穆雪遇见背着女儿的温四还有六个月。
距离鹘山第一声炮响还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