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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烦归烦 烦归烦,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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烦归烦,渡还是要渡的。
有一回,他们遇到一个特别难缠的。
是个小孩,七八岁的样子,从树上摔下来,摔断了腿。
玄曄走过去,蹲下身,准备给他治。
小孩看见他,张嘴就哭。
“哇——”
玄曄的手僵在半空。
他低头看着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别哭。”
小孩哭得更大声了。
玄曄深吸一口气。
“本君是来救你的。”
小孩边哭边往后缩。
“不要你救……你长得好像坏人……”
玄曄的脸黑了。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谢见珩。
谢见珩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笑意。
玄曄咬牙。
“你来。”
谢见珩走过来,在小孩面前蹲下。
小孩看见他,哭声小了一些。
谢见珩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疼不疼?”
小孩吸着鼻子,点点头。
谢见珩笑了笑。
“我帮你治,很快就不疼了。好不好?”
小孩盯着他看了片刻,又看了看旁边黑着脸的玄曄,小声问。
“他走开,我就治。”
玄曄腾地站起来。
“本君……”
谢见珩冲他摆摆手。
“去那边等我。”
玄曄瞪了那小孩一眼,转身走到远处。
身后传来小孩的声音。
“那个坏人是你朋友吗?”
谢见珩的声音温和。
“是。”
“他为什么一直瞪我?”
“他不太会笑。”
“哦……”
玄曄站在远处,听着这些对话,脸色越来越黑。
过了片刻,谢见珩走过来。
“好了。”
玄曄没动。
谢见珩看着他。
“生气了?”
玄曄别开眼。
“没有。”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
“那走吧。”
玄曄跟上去。
走出一段,他忽然开口。
“本君长得像坏人?”
谢见珩想了想。
“不像。”
玄曄的眉头松了松。
谢见珩补了一句。
“就是不太像好人。”
玄曄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头,瞪着谢见珩。
谢见珩的表情很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有藏不住的笑意。
玄曄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哼了一声。
“你也不像好人。”
谢见珩点点头。
“我本来就不是。”
玄曄愣住了。
他想起谢见珩是慈神之首,是传说中最悲悯众生的那一个。可他说“我本来就不是”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玄曄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谢见珩,看着那张清俊的脸,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那颗殷红的朱砂痣。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以为的复杂得多。
之后的路上,玄曄开始认真观察谢见珩渡人。
不是为了学,是为了找茬。
他就不信谢见珩真的什么都能忍。
可观察了几日,他失望了。
谢见珩渡人的时候,永远是那副模样——温和,平静,不厌其烦。凡人哭也好,闹也好,求也好,磕头也好,他都一一接着,从不皱眉。
玄曄忍不住问。
“你真的一点都不烦?”
谢见珩正在给一个婴儿渡神力,那婴儿发烧烧得满脸通红,哭声都哑了。
他头也不回。
“烦什么?”
玄曄指指那个婴儿。
“他哭了半个时辰了。”
谢见珩点点头。
“是有点吵。”
玄曄盯着他。
“然后呢?”
谢见珩想了想。
“然后他就不哭了。”
玄曄低头看去。
果然,婴儿的烧退了,哭声也停了,正闭着眼呼呼大睡。
谢见珩站起身,看向玄曄。
“烦归烦,渡归渡。”
玄曄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过来。
谢见珩不是不会烦。他也会觉得吵,也会觉得累,也会觉得那些凡人的眼泪和磕头让人头疼。
可他该做还是做。
烦,不妨碍他做该做的事。
玄曄忽然问了一句。
“你烦的时候,怎么办?”
谢见珩看着他。
“什么怎么办?”
“就是……”玄曄比划了一下,“烦的时候,怎么撑过去?”
谢见珩想了想。
“不想。”
玄曄愣住了。
“不想?”
谢见珩点点头。
“烦是烦,做是做。想太多,就做不动了。”
玄曄看着他,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
他忽然有些懂了。
谢见珩不是不会烦,是不让烦挡住自己。
他渡了那么多人,救了那么多命,靠的不是不烦,是烦了也继续做。
玄曄收回目光,没再问了。
他只是跟在谢见珩身边,继续往前走。
有一回,他们路过一座城。
城里正闹瘟疫。街上到处是死人,活人躲在屋里不敢出来,偶尔有几个胆大的,也是捂着口鼻匆匆走过。
谢见珩站在城门口,看向城内。
玄曄站在他身边,皱起眉头。
“这里死了很多人。”
谢见珩点点头。
“能感应到。”
玄曄转头看他。
“你要进去?”
谢见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座被瘟疫笼罩的城,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进去。”
玄曄二话不说,跟上去。
城门已经没人守了,两扇门半开着,里面静得可怕。
他们走进去。
街上确实躺着不少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在挣扎。苍蝇嗡嗡地飞,腐臭味刺鼻。
谢见珩走到一个还在挣扎的人面前,蹲下。
那人睁开眼,看见他,嘴唇动了动。
“救……救我……”
谢见珩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掀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然后他站起身,看向玄曄。
“这个救不了。”
玄曄愣了愣。
“救不了?”
谢见珩点点头。
“太晚了。”
他继续往前走。
玄曄跟上去,看着他的背影。
谢见珩走得不快,每一步却很稳。他路过那些还活着的人,就蹲下看看;路过那些已经死了的,就站着看一眼,然后继续走。
玄曄忍不住问。
“你到底在找什么?”
谢见珩没有回答。
他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最后在一座宅子前停下。
宅子门紧闭,里面传来微弱的哭声。
谢见珩推开门。
院子里,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正在哭。那孩子已经没了气息,脸色青灰,显然是死了。
女人听见动静,抬起头。
她的眼神空洞,脸上满是泪痕。
“你们……你们是谁?”
谢见珩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孩子没了?”
女人的眼泪又涌出来。
“没了……没了……昨晚还好好的,今天早上就……”
谢见珩伸手,探了探那孩子的额头。
凉的。
他又看了看孩子的眼睛,然后把了把脉。
过了片刻,他站起身。
“埋了吧。”
女人愣住了。
“你……你不是来救他的?”
谢见珩摇摇头。
“来晚了。”
女人呆呆地看着他,忽然嚎啕大哭。
谢见珩站在那里,没有走。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女人哭,看着她把死去的孩子抱在怀里,看着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在那张青灰的小脸上。
玄曄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有些烦躁。
不是因为那女人哭得难听,是因为谢见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压低声音。
“走不走?”
谢见珩没有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
“谢见珩?”
谢见珩终于转过身。
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玄曄注意到,他的眼睛比平时暗了一些。
“走。”
他抬步往外走。
玄曄跟上去。
走出那座宅子,走出那条街,走出那座城。
走出城门的那一刻,谢见珩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城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渡人。
谢见珩找了一座破庙,在里面坐下。
玄曄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谢见珩没有打坐,没有闭眼,就那么坐着,看着庙外的夜色。
玄曄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在想什么?”
谢见珩沉默了片刻。
“那个孩子。”
玄曄皱了皱眉。
“死了的那个?”
谢见珩点点头。
玄曄不懂。
“死了就死了。你又不是没见人死过。”
谢见珩转过头看他。
“见过。”
“那为什么在意这一个?”
谢见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庙外,过了很久,才开口。
“她抱着他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玄曄等着他说下去。
谢见珩的声音很轻。
“我渡不了所有人。”
玄曄愣住了。
他想起之前谢见珩说过同样的话。那时候他没什么感觉,现在听起来,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是恶神,从来不会安慰人。
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谢见珩。
谢见珩也没再说话。
两人就那么坐着,坐了一夜。
次日,谢见珩又继续渡人了。
和之前一样,温和,平静,不厌其烦。
好像昨晚那个沉默的人不是他。
可玄曄看出来了。
谢见珩渡人的时候,比之前更慢了一些。
他会多看那些凡人几眼,多问几句话,多在那些人身边待一会儿。
好像这样就能多渡几个。
好像这样就能弥补那个没能救活的孩子。
玄曄看着他的模样,忽然有些不忍。
他走过去,在谢见珩渡完一个人之后,把他拉到一边。
“歇一会儿。”
谢见珩摇摇头。
“不用。”
玄曄皱眉。
“你累了。”
谢见珩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怎么知道?”
玄曄被问住了。
他怎么知道?
他不知道。他只是看谢见珩的脸色比平时白一些,眼神比平时暗一些,说话的声音比平时轻一些。
他别开眼。
“反正就是知道。”
谢见珩看了他片刻,忽然弯了弯唇角。
“好。”
他找了块石头,坐下。
玄曄在他旁边站着,看着他。
谢见珩闭上眼,像是在休息。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
“玄曄。”
“嗯?”
“谢谢你。”
玄曄愣住了。
“谢什么?”
谢见珩睁开眼,看着他。
“陪我。”
玄曄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别开眼,声音硬邦邦的。
“本君又不是陪你。本君是……”
他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他是来做什么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谢见珩笑了笑,没再说话。他闭上眼,继续休息。
玄曄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的白发被风吹起,看着他鼻尖那颗朱砂痣,看着他微微弯着的唇角。
他忽然觉得,陪就陪吧。
反正也没别的事。
之后的路上,玄曄开始主动帮谢见珩分担。
不是因为他喜欢渡人,是因为谢见珩看起来太累了。
那些烦人的凡人,他来打发;那些难缠的病人,他来治;那些哭个没完的孩子,他来哄。虽然每次哄完孩子哭得更凶,但至少谢见珩能少操点心。
有一回,谢见珩看着他和一个小孩大眼瞪小眼,忍不住笑了。
“你不会哄孩子。”
玄曄冷着脸。
“会杀。”
谢见珩摇摇头。
“杀人不是本事。”
玄曄转过头看他。
“那什么才是?”
谢见珩想了想。
“让他们不哭。”
玄曄盯着那个还在哭的小孩,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蹲下身,从袖中摸出一块谢见珩塞给他的干饼递过去。
小孩看见饼,哭声小了一些。
他又掏出一块。
小孩不哭了,接过饼,啃了起来。
玄曄站起身,看向谢见珩。
谢见珩弯着唇角。
“学会了。”
玄曄别开眼。
“没什么。”
可他那微微翘起的嘴角,藏都藏不住。
又走了几日,谢见珩忽然说。
“你最近渡人,没那么烦了。”
玄曄愣了愣。
“有吗?”
谢见珩点点头。
“上回那个小孩,你自己主动去哄的。”
玄曄皱眉。
“那不是哄,是拿饼堵他的嘴。”
谢见珩笑了笑。
“一样。”
玄曄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不那么烦的,也许是谢见珩太累了,他看不下去,也许是那些凡人也没那么讨厌,至少比西天那些冷冰冰的神殿有人气,也许只是因为他习惯了。
习惯了跟在谢见珩身边,看他渡人,听他说那些话,陪他走那些路。
他说不上来。
他只是知道,现在谢见珩让他渡人,他不会像一开始那样浑身不自在了。
虽然还是会吐槽。
“那个老太太哭得真难听。”
“那个老头为什么非要磕头?烦死了。”
“那几个孩子饿成这样,他们爹娘呢?”
谢见珩一一听着,偶尔回一句。
“老太太是高兴的。”
“磕头是他们的习惯。”
“爹娘死了。”
玄曄就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那个老太太,本君渡了她,她应该给本君磕头。”
谢见珩转头看他。
玄曄别开眼。
“本君只是说说。”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没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
前面还有很长的路。
还有很多凡人等着渡。
玄曄忽然觉得,好像也没什么。
反正谢见珩在。